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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芳像忽然被閃電擊中似的,渾身一顫,笑容凝結在眼角眉梢,眼底浮起一絲驚惶和難堪:“三娘……是我對不住你?!?/br> ☆、第36章 百家米 李綺節連連擺手:“孟jiejie很不必如此,婚姻嫁娶之事,各隨其意,楊家和孟家議親,礙不著我什么?!?/br> 她早該猜到了,楊天保的母親高大姐一直非常喜歡孟春芳,曾多次拿孟春芳和她做比較,嫌她不如孟春芳貞順穩重。出了小黃鸝的事,高大姐急著給楊天保再訂下一門親事,及早成家,好讓他收一收心??幢檎幗h城,孟春芳無疑是高大姐最滿意的兒媳婦人選。 說不定此刻高大姐正在家中沾沾自喜,覺得自家完全是因禍得福,雖然小黃鸝那個小妖精不好打發,可卻借機把面上和氣乖巧,內里則剛強、不服管束的李三娘換成了言行舉止處處招人疼的孟春芳,她夜里做夢都能笑醒好幾次。 楊家和孟家在商談親事,所以孟娘子會在李綺節面前心虛。 而孟十二有底氣對孟云暉頤指氣使,多半是因為他自覺家里攀上了一門好親,有個當官的親戚,自然就不把窮秀才孟云暉放在眼里。 至于孟春芳,她急著銷毀送給李子恒的荷包,一來是后悔當時太過沖動,壞了規矩。二來,是怕楊孟兩家聯姻的消息傳出去,李子恒惱怒之下,會報復她。 孟春芳眼睫交錯,手指揉搓著綢面上一朵淡紫色海棠花,神色黯然:“三娘,你真的不怪我?“ 李綺節淡然一笑:“親事是孟嬸嬸他們答應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jiejie不相干。就算是jiejie自己點的頭,那也無妨。我和五表哥的婚事已經作廢,他愿意娶誰是他的事。同樣的,孟jiejie愿意嫁給誰,是孟jiejie的自由?!?/br> 孟春芳眼里沁出星星點點的淚光,苦笑道:“三娘,我和你說句心里話,我不怕大郎生氣,我、我只怕你瞧不起我……“ 李綺節一口打斷孟春芳:“孟jiejie,你曉得我家和楊家為什么會退親嗎?“ 孟春芳滿腔的愧疚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便被李綺節的話全部堵了回去,怔了半晌,心里一時滋味難明。 從父親和母親前幾日和她說已經應下楊家的求親開始,她茶飯不思,輾轉反側,不知道該拿什么面目去面對曾對自己有恩的李綺節,然而李綺節根本不想聽她的解釋,不是因為惱恨,而是她真的一丁點都不在意。 孟春芳望著神色坦然、落落大方的李綺節,柳葉眉漸漸舒展開來,把在腦海里顛來倒去、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的歉意咽進肚子里,悵然一笑:是她著相了,三娘這樣的人品風格,楊天保既然是她主動放棄的,她自然不會因為楊家選擇孟家而對自己懷恨于心。 她并不隱瞞,如實道:“我曉得,我爹娘也知道?!?/br> 她娘是怎么說的?少年公子都愛風流,在外拈花惹草是常事,等成親之后就好了。一個出身低賤的花娘,能大得過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李綺節眉頭緊蹙:“孟jiejie既然知道,還愿意嫁給楊天保?我哥哥腦子笨,性子直,這輩子確實不能讓jiejie戴上貴夫人的珠冠,但他知道踏踏實實過日子,我們家人口也簡單,jiejie進了我家門,就能自己當家過日子,最重要的是,jiejie和哥哥彼此又投契?!?/br> 孟春芳眼神一黯:“三娘知道我爹是怎么斥責大郎的嗎?“ 李綺節當然知道。 孟舉人是讀書人,罵人也是文雅的罵法,他罵李子恒的話并不算很難聽,說來說去,大概的意思不過“愚昧無知,難成大器“八個字。 用字都不算惡毒,比起“癩□□想吃天鵝rou“來說已經柔和多了,但對一個興沖沖上門求親的半大少年來說,孟舉人的八個字,無異于把他踩在腳底下肆意辱罵。 孟春芳嗚咽一聲,眼淚簌簌而下:“不是我看不起大郎,我爹這輩子絕不會讓我嫁給他的?!?/br> 她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李子恒被父親當眾斥責了一頓,半大少年,最為敏感要強,心里只怕已經存了疙瘩,他負氣離去,連句口信都不曾留下,是不是已經放棄了求親的打算? 李綺節從袖子中翻出一張干凈的綢手絹,替孟春芳拭淚,心里明白,李子恒和孟春芳,注定不可能在一起了。 這是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時代,孟舉人自己又是讀書人,自然愈加推崇有功名的士子。 如果孟家只是愛錢,李綺節蠻可以幫助李子恒掙他個十萬八千的銅鈔,再來向孟家求親。然而讀書一事,錢是買不來的。讀書講求天分和氣運,多少人從垂髫稚齡,讀到白發蒼蒼,依然只是個童生。三年一次鄉試,舉人大約不過千,三年一次會試,考中者只有兩三百?,幗h城從南到北,三十年來,攏共也只有一個孟舉人,一個楊舉人。 李子恒不是讀書的材料,他自己也厭惡讀書。就算他愿意為孟春芳寒窗苦讀,沒有個七、八年的工夫,估計讀不出什么正經名堂,而那時,孟春芳多半早就被父母逼著披上蓋頭嫁人了。 孟春芳漸漸止住淚水,沉聲道:“三娘,我爹和我娘辛辛苦苦把我撫養長大,我沒什么報答他們的?!?/br> 她抬起頭,蒼白的臉頰上放出一種堅定的神采:“為了我爹和我娘,我愿意嫁給楊天保?!?/br> 李綺節幽幽地嘆口氣,沒有說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