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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片刻,直視著孟春芳秀麗明凈的雙眼,“孟jiejie后悔了?!?/br> 因為后悔,才會郁積心中,悶悶不舒,飲食不進。后悔之后,就是恐懼和后怕,孟春芳擔心李子恒會把兩人之間的私情公之于眾,那她的名聲便算是徹底完了。她太過害怕,又不敢把心事說給孟娘子他們聽,整日整夜憂郁驚恐,以至于一病不起,藥石罔效。 簡單地說,孟春芳的病,純粹是她自己嚇自己,活生生嚇出來的。 李綺節沒有嘲笑孟春芳,因為她明白,恐懼真的能嚇死人。 據說嘉靖帝被殿中宮女刺殺時,曾一度彌留,險些喪命。太醫們為了救醒他,搜腸刮肚,急中生智,想出一道妙方,終于救醒嘉靖帝。嘉靖帝大難不死,逃得生天,自然要論功行賞,然而為他診治的太醫卻無福享受嘉靖帝的賞賜,因為他當晚就死在宮中——被嚇死的。 嘉靖帝性命垂危,太醫們若是不能救活嘉靖帝,也會腦袋搬家。太醫在為嘉靖帝診治時,始終提心吊膽,驚嚇了一整夜,雖然他最后成功醫治好嘉靖帝,但驚懼已經徹底傷了他的肺腑,無藥可救。他能救回嘉靖帝,卻救不了自己。 大大咧咧如李綺節,也明白謹言慎行的重要性,何況孟春芳這樣的古代閨秀? 她一時沖動,向李子恒暗示了情意,之后便一直積郁心中,無法抒懷。 如果不找李綺節傾訴緣由,她可能會把自己活活熬死。 ☆、第35章 荷包 孟春芳就像一只敏感怯弱的小獸,每天在父母圈定的范圍里不停打轉,盼著能看一看外邊的世界。有一天,她終于鼓起勇氣,顫巍巍伸出一只腳丫子,在圈外留下一個淺淺的印跡,然后不等孟娘子等人發現,又趕緊縮回腳。 不必孟舉人和孟娘子責怪懲罰孟春芳,沖破束縛的壓力已經把她擊垮了,從此她將心有余悸,再不敢踏出圈子一步。 李綺節嘆口氣,輕聲道:“孟jiejie放心,你們之間的事,我大哥沒對任何人提起過,連阿爺和我也被他瞞得死死的?!?/br> 孟春芳神色微微一動,蒼白的臉頰上浮起一個清淺的笑容:“我曉得,大郎他……是個好人?!?/br> 偏偏這個好人入不了她父親的眼。 李綺節握住孟春芳擱在綢面被子上的雙手,觸手冰涼:“孟jiejie,我可以替你把那件要緊東西取回來,可我還是要再問孟jiejie一句,你真的下定決心了嗎?“ 信物取回來,就代表不止孟舉人,連孟春芳自己,也要放棄李子恒。 孟春芳垂下眼眸,久久無言,片刻后,下巴輕輕一點。 李綺節長嘆一口氣,“我明白了?!?/br> 雖然對孟春芳的選擇感到有些失望,但她能夠體會孟春芳現在的心境。 強者打破舊有規則,創立新規則;聰明人適應規則,利用規則;而蕓蕓眾生,只能被迫服從規則。又有一等人,想打破規則而不得,又不愿受規則所束縛,選擇游離于規則之外。 李綺節自己屬于游離在規則之外的人,因為她沒有打破時代規則的勇氣和能力,而又不甘心受規則驅使,是以只能選擇獨善其身。 孟春芳想縮回圈子,依舊做她的幽靜淑女,她的最終選擇,是繼續聽從于規則。 誰都不能說服誰,誰也不必看不起誰,不過是各自取舍罷了。 訴說完心事,得到李綺節的允諾,孟春芳的臉色好看了些。 不多時,始終放心不下的孟娘子在外邊敲門:“七娘,該喝藥了?!?/br> 李綺節替孟春芳答應了一句,問清信物是一只繡蝴蝶蘭草的茄子形的荷包,起身為孟娘子開門。 孟娘子看到孟春芳容色依然憔悴,但說話間帶了幾絲笑影,顯見著是心病已去,頓時喜笑顏開,念佛不已:“阿彌陀佛,我兒可算是想通了!“ 說著話,眼神偷偷在李綺節身上溜了一圈,除了感激之外,似乎還有些畏縮和心虛。 李綺節眉頭輕輕一蹙,孟娘子得意于自己的舉人娘子身份,自覺高人一等,在她面前,向來驕矜自負,怎么忽然態度大變,像欠她一筆巨款似的? 她暫且不動聲色,朝孟春芳笑了笑,輕斂衣裙,獨自下樓。 孟云暉和孟十二都在堂屋等候。 孟舉人不在家,出門訪友去了。據說孟舉人的友人住在瑤江縣城外,來往不便,出入須得頗費一番周折。原本只是一場普通的文會,孟舉人不必親自去的,但他認為君子一諾,重于千金,明明知道孟春芳奄奄一息,還是丟下妻兒愛女,出門赴約。 孟娘子一心撲在孟春芳身上,無心料理其他事務,孟云皓年紀太小,一團孩子氣,不能理事,家里的仆人更不中用,現今孟家的迎來送往、為孟春芳輕醫用藥等諸多雜務,都是孟云暉在幫著打理。 孟云暉讓一個梳辮子的小丫頭給李綺節篩茶吃,朝她揖禮:“勞動表妹了?!?/br> 小丫頭忙著給孟十二剝花生,沒敢挪步。 孟十二目帶挑釁,斜睨孟云暉一眼,嘴里叼著去了紅衣的花生米,含糊道:“茶罐在灶房的臺磯子上,四哥自己去篩茶吧,順便幫我也篩一杯,要滾熱的,記得擱一勺枇杷絲?!?/br> 孟云暉臉色一沉,藏在襕衫衣袖中的雙拳捏得格格作響,總是帶著一抹溫潤笑意的雙眼里有寒光閃過。 李綺節朝寶珠投去一個疑問的眼神,寶珠滿臉無辜,搖了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