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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家人臉色一僵,梗著脖子不說話。 孟云暉和李乙、李綺節從長廊那邊走出來,看到周氏滿面怒容,連忙揮退族弟,“十郎不會說話,嬸娘莫要同他計較?!?/br> 說著話,淡淡瞥了孟十郎一眼。 孟十郎原本一臉倔強,被孟云暉輕輕一瞥,立刻收起驕矜之色,袖手給周氏作了個揖:“小子脾氣急,求嬸娘勿怪?!?/br> 周氏冷哼一聲,甩手走了。 孟云暉又朝李乙賠禮:“十郎他們憂心七娘的病癥,行事莽撞,讓七叔見笑了?!?/br> 李乙微笑道:“不妨事,病人要緊?!?/br> 待李乙和李大伯說了幾句話,孟家人簇擁著李乙和李綺節父女倆出門,把他們幾人一直送到渡口。 船夫一聲響亮的呼哨,渡船猶如一尾黑背銀魚,一頭扎進江面上的重重濃霧當中。 臨行前,孟云暉站在船頭,和岸邊的幾個少年交待著一些瑣事,一群十五六歲的半大兒郎,老老實實聽他一句一句吩咐,顯然把孟云暉當成主事人。 李綺節坐在船艙里,聽岸邊的孟家兒郎們一遞一聲保證會照應好家中其他人,心下不由詫異:孟云暉看起來一臉憨厚老實相,在族兄族弟們面前,竟然如此威嚴。他自己年紀不大,能把一幫天不怕、地不怕的半大小子管得如此服服帖帖的,不僅得有智商,還得有情商,秀才公的功名,果然不是白來的。 ☆、第31章 二更 往來于縣城村鎮之間的渡船輕巧便捷,速度卻算不得快。一來一去的兩船在江心迎面遇見,船槳慢悠悠的在水面起伏,等兩只小船錯開的工夫,船上的客人能夠從從容容地互相見禮問好,寒暄一陣。 孟云暉小小年紀得中秀才,十里八鄉的人都聽說過他,于是一路上總有其他船上的船客向他打招呼。 潺潺的水聲中,時不時便響起孟云暉和人應答的聲音。 船行到一半時,李綺節讓寶珠掀開船艙前的藍布簾子。一大早就趕路,彎彎繞繞從周家村到李家村,先坐牛車、再坐船,然后再坐牛車,晃晃蕩蕩走了一個多時辰,又從李家村匆匆坐船出發,她這會子只覺頭暈目眩,心口悶悶不舒,大概是暈船了。 潭州府雖然不是江南水鄉,但水網密布,河流湖泊星羅棋布,加上山路崎嶇不好走,密林山匪又多,這個時代的人們出行都是走水路,不管遠近,去哪兒都得坐船。 李綺節原以為自己坐了這么多年的船,應該練出來了,沒想到還是會犯惡心。 寶珠在褡褳里摸了半天,懊惱道:“孟家人催得太急,走的時候忘帶清涼膏了!“ 只得打開水壺,讓李綺節喝幾口香花熟水。 甘甜清冽的香花熟水下肚,李綺節覺得略微好受了一些,慢慢舒了口氣,捂著胸口道:“我去外頭吹吹風?!?/br> 李乙不放心,讓寶珠跟出去摻著李綺節,免得她不小心跌下船。 才到船尾,寶珠便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江面上風大,風里裹挾著一股刺骨的涼意,冷得人手腳直發顫。 李綺節身上裹了兩層厚實的棉綢襖子,都覺寒意入骨,寶珠只穿著青花布比甲和薄襖,更是冷得瑟瑟發抖。 李綺節伸手在寶珠臉上一握,觸手冰涼,連忙道:“你進去吧,別吹出毛病來?!?/br> 寶珠攏著衣襟袖口,說話的聲音都在打顫:“我、我不冷?!?/br> 李綺節不由失笑,伸手把寶珠往船艙里推搡:“你進去添件衣裳,蕉布皮包袱里頭有件糙米色的細氈裹衫,是我穿過的?!?/br> 寶珠只得進去。 噠噠幾聲,是長靴踩在船板上的聲音,孟云暉從船頭走到船尾,一手提著細布襕衫衣擺,防著被濺起的江水淋濕,一手托著一只藍地白花雞冠花紋小瓷罐,往李綺節跟前一遞,柔聲道:“七娘病得厲害,非要見你不可,倒是難為你了?!?/br> 李綺節不語,接過圓口小瓷罐,揭開來,撲面便是一股濃烈的刺鼻氣味,熏得她眼鼻發酸,淚水漣漣?!?/br> 她這副臉頰薄紅,淚眼汪汪的模樣,嬌憨之余,又有些可憐可愛,讓孟云暉不由得想起幼時兩人在一處玩鬧的情景。 那時候她走路還不大穩當,搖搖擺擺,像只蹣跚學步的水鴨子,緊緊跟在他身后,一口一個“孟哥哥“、“孟哥哥“,聲音像夏日里遙遠悠長的蟬鳴。 等他終于舍得停下腳步,她就攥著rou嘟嘟的手指頭,仰起小臉蛋,滿含期冀地望著他:“孟哥哥,你帶我去湖邊摘荷花吧!“ 那時候孟云暉還小,整天只惦記著四處調皮搗蛋,渾身上下使不完的精力,偏偏就是不耐煩和嬌滴滴、軟糯糯的小娘子們一起玩。 他嫌李綺節累贅,不耐煩搭理她,總是隨便扯個謊敷衍她,然后答應下次一定會帶她去湖邊摘荷花,但一次都沒有兌現過。 可李綺節每次都信了,拍著小巴掌,笑得眉眼彎彎:“好,我等著孟哥哥?!?/br> 直到離開潭州府,孟云暉都沒能履行自己的承諾。 恍惚記得走的那天是個大晴天,江面上波光粼粼,和風陣陣,因為臨著水,并不覺得燥熱。他頭戴笠帽,竹杖芒鞋,背著簡單的行囊,懷里揣著母親四處求告借來的幾十個銅板,跟在先生背后,在渡口登上烏篷船。 小船行到擁擁簇簇的荷池附近,他不顧先生責備的目光,伸手掰下一朵含苞待放的淺粉色荷花,想著李家三meimei肯定會喜歡,可惜他走得匆忙,沒來得及和她說一聲,也不曉得她會不會哭哭啼啼的到處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