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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銀花是留著泡茶喝的,盛夏時家里曬了幾大簍子,夠喝很久了。前幾天周氏無意間發現有一簍子金銀花有些發霉,趁著日頭好,讓丫頭們拿出去再在太陽底下曬一遍。 李綺節把金銀花一撮一撮擺放完畢,回頭間看到寶珠和進寶姐弟倆站在美人蕉花叢前竊竊私語,兩手一拍:“嘀咕什么呢,過來說話?!?/br> 進寶嘿嘿一笑,一溜煙跑遠了。 寶珠走到長廊前:“三娘,大郎和孟家的婚事完了?!?/br> “完了?“ “嗯,五娘子今早也上門來了,官人留她吃茶說話,把庚帖要回來了?!?/br> 李綺節真想為阿爺李乙掬一把辛酸淚,女兒前腳讓人退親,兒子后頭就婚事告吹,屋漏偏逢連夜雨,阿爺肯定要懷疑人生了。 “知道婚事為什么沒談攏嗎?“ 寶珠搖搖頭:“不曉得,官人沒明說,孟家似乎不樂意,大郎自己也不肯再上孟家門了?!?/br> 既然是李子恒自己不愿意,李綺節便沒接著問。 李大伯和周氏連道可惜,在他們看來,李子恒和孟春芳,一個勇武憨直,一個蕙質蘭心,雙方知根知底的,正是天造地設的一雙璧人。沒想到婚事都快談成了,竟然又臨時出了變故。 劉婆子、曹氏她們也驚詫萬分,頗為惋惜。 唯有李綺節覺得并沒什么大不了的。孟春芳確實賢良淑德,會是一個完美的好媳婦、好嫂子,但李子恒年紀還小,完全憑一時的喜歡和愛慕便上門求親,原本就不大妥當?,F在他被孟舉人當面奚落了一陣,脾氣上來,就放棄繼續努力的機會,可見他對孟春芳的愛慕沒有多深,左右他年紀還小呢,等再過幾年談親事也不遲。 既然李子恒的親事暫告一段落,周氏擔心楊家人再上門,立刻著手張羅回娘家的事。吃了午飯,便催促家下人套上牛車,領著李昭節,讓李綺節牽著李九冬,叫寶鵲和曹氏跟著,劉婆子她家里人趕車,小廝進寶看守行李。 一行人先坐牛車到江邊渡口,坐船渡江,然后順著市鎮大路走了一個時辰,到得鄉鎮,拐上山間土路,又走了半個時辰,周家村便近在眼前了。 周家大郎周大海和meimei周英蓮早在村口的歪脖子大棗樹底下蹲著等候多時,一見李家牛車進村,忙趕著迎上來。 寶鵲掀開簾子笑道:“表少爺、表小姐先家去,太太進了門才好下車?!?/br> 周大海誒了一聲,連忙牽著周英蓮領頭跑回家。 一路上走過來不少農婦孩童,圍著李家的牛車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劉婆子男人趕著牛車進了周家用竹竿、蘆草圍起來的柵欄院子,周娘子陸氏攙著周老爹站在堂院當中等著。 周氏看見周娘子和周老爹發紅的眼圈,嘆了口氣。 而周娘子看女兒穿金戴銀,通身的富貴氣派,又一眼瞥到她身旁典妾生的兩個女兒,想起女兒至今無所出,背過身去悄悄擦眼淚?;剡^頭來拉著李綺節的手,親親熱熱道:“這就是三娘吧?長得真好,瞧這眉眼身段,又靈醒又體面?!?/br> 鄉下人說話向來直白,李綺節也沒忸怩,眉梢帶笑,脆生生叫了一句:“阿婆!“ 阿婆是按著孫女的叫法喊的,周娘子一聽,便知李綺節和周氏關系親密,愈發笑得合不攏嘴,“誒誒,到阿婆家來住兩天,阿婆蒸花糕給你吃?!?/br> 曹氏生怕李昭節和李九冬受冷落,推著姐妹倆上前,周娘子又細細看了一回李昭節和李九冬,夸獎幾句。 周老爹神情有些拘謹,搓搓枯瘦的雙手,在懷里摸摸索索半天,掏出三枚干巴巴的柿子餅,一個孩子塞了一枚,連李綺節也有。 李綺節不敢推辭,接了柿子餅,揣在手上。 李昭節和李九冬回頭看了一眼曹氏,向著周老爹草草鞠了個躬,嘴里含含糊糊叫了一句:“多謝阿公?!?/br> 周老爹咧咧嘴,似乎想笑,皺紋擠在一處,黧黑的臉皺成一張剝落的枯樹皮。 一行人寒暄一陣,相攜走進堂屋。 劉婆子男人每個月都要按著李大伯的吩咐往周家送些柴米油鹽、丹藥布匹,路徑已經熟爛于心,一進院子,就卸下牛車,直接牽著老牛去后院的棚子里飲水吃草料。 曹氏是頭一次來周家村。剛下牛車時,她匆匆環顧一圈,不動聲色地估摸了一下周家的家境門第,吃了一驚,沒料到周家竟然如此窮困,住的是泥土草棚屋子,只有西邊有兩間像樣的瓦房,看年頭應該是周氏出嫁時,李家特意派人來幫著修的。專門預備給周氏省親回家時住宿。 曹氏心里暗道,難怪周氏急著為李老爺納妾,周氏娘家如此貧窘,全家都要靠李家接濟過活,周氏在李家自然硬氣不起來,這么多年又不能為李老爺開枝散葉,更是犯了七出中的“無子“一條,如果是大戶人家,說不定要鬧休妻的! 而同樣跟著曹氏頭一次來周家的進寶則暗暗乍舌:怪道這一趟差事那幾個長工油條子推三阻四的,招財更是溜得飛快,原來都知道太太娘家沒有油水,所以才使壞讓他頂了這趟差! 李昭節和李九冬同樣沒到過周家,姐妹倆看著眼前草屑斑駁的土墻、房里泛著濕氣的黑泥地,都覺得有些稀罕。李家村雖然也是鄉下,但臨著渡口,坐船去鎮上、縣城都很方便,修的都是瓦房院落,住的大多是鄉紳人家。而周家村在山溝里,交通不便,村里人大多住著茅草棚子,甚至有直接在山邊挖出一個大洞,搭個草窩子過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