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頁
周氏一壁讓寶鵲去煎茶,一壁笑呵呵道:“忙了這七八日,今年鄉下的金桂全收完了。你們也都該回屋歇歇,明天就不用上工了?!?/br> 長工們紛紛向東家娘子道謝,搬完家伙事,坐在灰泥院墻下歇腳。 一時寶鵲端來熱茶和豬耳朵、糖卷果、麻葉片等幾樣果子,與長工們吃。 長工們喝過熱茶,一人抓了一大把果子,和李大伯道聲辛苦,便回自家屋去了。 周氏親自端來熱湯、皂角,與李大伯沐浴,因他這幾日都在村里人家中困覺,怕人家的鋪被不干凈,一并連發髻也都拆開洗了。 李大伯換了身干凈衣裳,散著一頭毛躁長發,坐在樓下堂屋前,倚著黑漆小幾看一本市井流傳的傳奇小說。然而他手中的書冊才剛翻開沒幾頁,腦袋便一點一點——打起瞌睡。 寶鵲卷著衣袖,露出一截雪白胳膊,坐在院子的大棗樹下漿洗衣裳。她腕上籠著一只卡口八寶紋銀質手鐲,是周氏送的。怕手鐲沾了冷水,她往里頭塞了張帕子,把手鐲擼得高高的,牢牢箍在胳膊上,遠看就像戴了只銀臂釧。 周氏頭上包著藍花布巾,腰間圍一條撒花裹肚,在灶房炊米造飯。 劉婆子趁著灶膛里的柴火正旺的功夫,宰了一只大肥雞,燒上一銅壺guntang開水,坐在墻角燙雞拔毛。 滿院都飄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刺鼻腥味。 李綺節把李大伯帶回來的果子分與兩個庶出堂妹李昭節和李九冬,一人分得一小半。余下的都讓寶珠收起來,放在鑲嵌銅扣的糖果匣子里,預備留著后日吃。 李昭節和李九冬是典妾生的。 ☆、第8章 典妾 周氏多年不孕,幾年前曾為李大伯典買了個丫頭。丫頭生完兩個孩子,又被家人贖買回去嫁人了。 典妾在潭州府是常事。 許多人家的主婦不愿為丈夫納娶二房,寧愿買個小丫頭,生下一男半女后,就遠遠打發掉。這樣既能為家中開枝散葉,又不用擔心小妾仗著庶子庶女作妖。 而那些貧苦人家,將家中的小娘子典賣出去,等過幾年,找主家說說情,再贖買回家,打發小娘子嫁個鰥夫或是財主,還能再換一筆豐厚的彩禮。 有些人家甚至專門做典妾生意。從小就細心調理女兒家,等到了年紀,就讓她去大戶人家當典妾。生下一男半女后,將養個三五月,再送到另一家去,繼續為主家生孩子。 李昭節和李九冬的生母在李家住了三年,卻連姓名都沒有留下,李綺節記得人人都叫她大姑娘。 大姑娘家里并不窮,可她上頭有五個哥哥,哥哥們娶親要蓋新房,不然娶不上媳婦。大姑娘的父母急著抱孫子,為了籌措銀兩替兒子們蓋房,就把大姑娘賣到李家做典妾。 周氏不是刻薄人,對大姑娘不壞,大姑娘走了后,她把李昭節和李九冬姐妹倆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看待。不過她脾氣急,平時說話嗓門大,姐妹倆都有點怕她。 姐妹倆的年紀還小,都梳著小抓髻,發間纏了根玫紅綢帶。穿一身淡青襦衫,外面罩一件對襟茶褐色棉褂子,底下系一條紅黃間色裙,裙角露出月白緞子繡紅花繡鞋的尖角。 兩姐妹一樣著裝,一樣發式,打扮得猶如雙生兒一般,親親熱熱坐在堂屋地下鋪設的簟席上分吃果子。 李綺節囑咐兩個堂妹莫要吵嚷,給趴在小幾上酣睡的李大伯披了一張薄棉被。 低聲囑咐寶珠在一旁看著小meimei們,自己走到灶房來,要幫周氏燒火。 周氏連忙推她出去,高聲道:“仔細莫要讓煙火熏了你!燙著了可不是玩的。我正要開油鍋炸鯽魚仔呢,油星四濺的,你可別靠到跟前來。隔壁吊子上熬著筒骨藕湯,你去瞧瞧藕塊熟了沒?!?/br> 潭州府本地規矩,但凡逢年過節,或是有客上門,或是初一十五的正日子,家家戶戶都要稱兩刀rou,買幾只粉藕,好熬一大吊子的筒骨藕湯吃。 李大伯月前帶著伙計去城外鄉下收桂花,一去七八日。周氏估摸著自家官人這幾日便要回屋,一早讓劉婆子去渡口那些撐船販賣自家田地菜蔬的農戶手中購了幾枝湯藕。 這會子藕湯已經熬煮了兩三個時辰。 李綺節才一掀開熏得黑漆漆的鍋蓋,沸騰的熱氣中便有一股極其馥郁的藕香、摻著濃烈的rou香味道,撲面而來。 李綺節吸了吸鼻子,復又蓋上蓋子。 吊子底下的四方灶中,炭火噼里啪啦,燒得一片紅艷艷,烘得她臉頰直發燙。 她今天出過門,身上穿得有些厚實,再被這炭火一熏,熱得脊背有些發癢。連忙退后幾步,掏出手帕抹了抹額頭,隨手從灶間的谷糠堆里摸出幾個紅苕,拿鐵鉗一一夾了放進灶邊,埋在溫熱的灶灰里。 凈過手,再回到灶間,寶鵲已經晾曬完衣裳,正坐在灶膛前的小馬扎上,往里頭添柴火。 周氏炸了一碗面糊鯽魚仔,又炒了一碗扁豆,一碗白米蝦,一碗豆角,一碗嫩蓮子,接著便燒半鍋開水,將舂好的稻米倒進去煮。 李綺節連忙道:“嬸子,待會兒米湯別倒了,我好泡鍋巴飯吃?!?/br> “煮了藕湯,還吃什么鍋巴飯?還是多喝幾碗rou湯好?!敝苁辖议_鍋蓋,用勺子攪動沉在鍋底的大米,怕底下粘鍋:“米湯我都留著,要給間壁朱家娘子送去,他家小郎君奶水吃不飽,現今都是煮米湯給他吃?!?/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