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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乙在族中排行第七,鄉下還有個嫡親的大哥李大伯,兩兄弟一個在鄉間種糧食,一個在縣城里開鋪子,日子過得也算紅紅火火。 李乙老實厚道,勤勞肯干,家中積蓄頗豐,雖沒個婦人在家cao心庶務,但他體貼細致,看顧一雙兒女十分精心,手里也舍得撒錢。大郎李子恒和三娘李綺節整日穿得利利索索、干干凈凈,比巷子里其他人家的兒郎閨女都要規矩講究幾分。 再加上李乙還生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性子又靦腆正經,不是負心寡情之人,老婆走了五年,既沒看他和浪蕩|婦人調笑,也沒見他往勾欄里行走,最是個正經本分之人。 周桃姑挑來挑去,最后就選中了勤謹心善的李乙,只是李乙有一兒一女,怕是難免要有一番反復糾葛。 果然不出周桃姑所料,李家三娘子暗地里作怪,無緣無故大病一場,李乙便熄了續娶的心思。 任憑周桃姑聘請的媒婆如何巧言哄勸,李乙都不肯松口,還委婉提出可以和周桃姑認個干親,以后也是個照應,就是不肯許下兩家媒約。 李綺節對周桃姑并沒什么惡感。 可她上輩子曾在后母底下討生活,后母為人并不壞,也沒故意虐待過她。但自打后母給她老爸又生了兩個弟妹之后,她在家里的身份就顯得有些尷尬微妙。后母對她的一言一行也格外挑剔敏感,話里話外,都帶著幾分試探懷疑。 那種明明在自己家生活,卻每分每秒都備受煎熬的滋味,李綺節委實不想再忍受一次。 所以李乙娶不了周桃姑,李綺節其實心底里還是有幾分雀躍的。 也因著這份雀躍,她愈發覺得對不住這輩子的便宜父親李乙,這幾天顯得十分乖巧順從。 故而灶上這鍋羊rou湯底的鴨花湯餅,李綺節不敢嫌棄。就著一籠湯汁鮮美的灌漿饅頭,慢條斯理一頓吃完。 李子恒的伴當進寶收了碗筷去灶間洗刷,見李綺節將湯汁都喝得一干二凈,寬慰道:“三娘果然是大好了,胃口也好了許多?!?/br> 李綺節擦擦嘴,“中飯吃什么?” 進寶拿剖開的葫蘆制成的水瓢舀了一瓢生水,“官人說中午給他備些冷淘就好,大郎和三郎的飯已經煮上了,看那砂鍋吊子,里頭燉了一鍋黃芪羊rou湯?!?/br> 李綺節站在石缸前,正揪著片靜水里養著的蓮葉玩,聽了這話,頓時翻了個白眼,怎么還是羊rou! 趁著日頭好,李子恒劈完柴火,又來回搬些笸籮出來,擺在庭中的木架子上。 笸籮里晾著今年剛從鄉下收來的當季金桂花,得在霜露前曬干,好封存在壇子里。 李綺節走過去要幫忙,李子恒擦擦臉,將她連攙帶扶,一直送到桂花樹下的一張木藤椅上。 又搬來一個帶銅鎖扣的糖果匣子,往她懷里一塞,憨憨道:“吃你的罷,這點小事,哪里至于勞動你?” 說完又轉身忙去了。 糖果匣子里裝的并非后世的糖果,而是一些油炸面點心,像云片糕、麻糖片、糖耳朵、麻葉子這之類的糕點,都統稱為果子。 李綺節拈起一枚云片糕,剛吃了兩口,寶珠手腳飛快,已從罐子里倒出一小盅桂花、蓮實茶粉,煮了一大壺guntang茶水,送到她跟前來,“三娘喝些熱茶,中飯吃rou湯,是配米吃,還是去巷子里買些胡麻餅?” 進寶和寶珠是一對姐弟,姐弟倆從北方逃荒,一路乞討,流落至瑤江縣,其他親族家人俱都死在那場饑荒之中。兩人走投無路之下,只得在街旁插標賣身。 李乙只花了兩擔糧食,就買下他們二人。 如今姐弟倆一個跟著李綺節,伏侍李家三人的飲食起居。一個是李子恒的伴當,幫著料理酒坊的粗活,偶爾去鄉下監督長工、短工們下地勞作。 “我和哥哥吃飯,買六張胡麻餅,要咸菜rou餡的,給阿爺留兩張,四張你自己吃?!?/br> 寶珠點點頭,道:“中?!?/br> 這便去淘米炊飯。 吃中飯時,間壁孟舉人家的仆人來李家敲門,送來一簍子新鮮水嫩的菱角、蓮蓬。 孟舉人是從鄉下發跡的,老家還有好些窮親戚在田地里掙命。其中有個孟五叔,他家五娘子時常來縣城孟家走動。打秋風之余,每回來都會挑幾擔地里的瓜果菜蔬,和一些山里土物,與孟家人嘗鮮。 孟家院子里養的一群雞、鴨、鵝、狗,就是五娘子從鄉下送來的。 五娘子總是穿一身藍布衣裳,褲腿、衣袖都打著補丁,一頭黑發梳得光溜溜的,盤在腦后,頭上只插一根烏木素簪子,收拾得倒是利落干凈。她長得精瘦矮小,皮膚黧黑,但總像有一把子無窮無盡的力氣,一根木扁擔壓在瘦削的肩膀上,挑著四五袋累沉的糧食瓜果,從鄉下一直走到縣城里,二三十里土路,從沒聽她叫過累。 五娘子曉得自己是上門打秋風的,姿態卻并無畏縮怯懦,面上總是帶著笑,見人就有一肚子的爽利話。來縣城的次數多了,和巷子里其他人家也都熟絡起來。 加之五娘子說話爽快,在孟娘子面前總是三句不離孟舉人如何有本事,孟家七娘子如何生得漂亮金貴,孟娘子如何大方、果然是尊貴的舉人娘子……滿口這之類的奉承好聽話,若是當著鄰里的面,五娘子就會奉承得愈加賣力。 故而孟娘子雖然嚴苛刻薄,但伸手不打笑臉人,又有一幫鄰里在旁邊看著,也不好冷著臉趕窮親戚出門。偶爾孟娘子也會大方一回,舍得把五娘子一些厚布匹、舊衣褲、精細糧、葷rou骨,與五娘子拿回家去補貼家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