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僧 第100節
居昊一笑后,坦然:“弒兄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本殿下都敢跟你合作,你說我信任你嗎?” 趙霽也坦然:“那不如,臣再跟殿下做一筆交易吧?!?/br> 晌午,外面又下起陰雨,居云岫被雨聲吵醒,起身后,璨月來報:“郡主,趙大人跟前的延平侍衛請您到修玉齋去一趟?!?/br> 居云岫昨夜酗酒,至今仍殘留微醺醉意,聞言漠聲:“叫他自己過來?!?/br> “是?!?/br> 璨月沒二話,立刻踅身到屋外復命。 居云岫喚來流霞,更衣梳妝。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后,伺候在屋里的翠晴、流霞等人被屏退,趙霽一襲深綠色圓領錦袍站在案前,臉上是顯而易見的不悅。 “郡主的架勢也不小?!?/br> 這是在回應居云岫昨天夜里嗆他的那一句話。 居云岫伸手示意案上的茶:“相爺請坐?!?/br> 趙霽蹙眉,撩袍在案前坐下,手一抬,按著一物向前一推。 居云岫垂眸,是趙霽送來的虎符。 “晉王只答應讓一萬五千名神策軍隨行邙山,剩余的人,留守宮城?!?/br> 神策軍虎符乃青銅所鑄,伏虎形,一分為二,一半在大將軍嚴燾手里,一半在掌握兵權的趙霽手里,唯有憑借此符,才能說服嚴燾調兵。 居云岫收下,道:“所以,相爺是如何安排的?” 趙霽不答反問:“太歲閣能用的人手有多少?” 居云岫目光瞄向他。 趙霽解釋:“用神策軍刺殺居桁太冒險,一旦敗露,你我功虧一簣。既然太歲閣屬蒼龍軍麾下,立誓誅殺晉王一族,這種時候,于情于理,都該露臉了?!?/br> 居云岫態度不明:“相爺雄踞朝堂這么多年,就沒有自己的人手?” 趙霽知道這話的意思是要他自己出殺手行刺,多少有些不快:“晉王是怎樣的脾性,你不是不知道?!?/br> 晉王多疑,不可能容忍朝臣私下豢養死士的,哪怕是一朝丞相。 居云岫沉吟,知道他講的是實情,不再為難。 “相爺需要多少人?” “一百死士?!?/br> “我給你三百?!?/br> 趙霽一怔。 早在晉王壽宴那日,他就刺探過潛伏在洛陽城里的太歲閣密探有多少,原以為一百人已是極限,沒想到居云岫一張口,就能召喚三百人之多。 細想來,趙霽多少是顧忌的。 居云岫眸光明亮:“但有一個條件,這三百人,只負責刺殺居桁?!?/br> “當然?!?/br> 趙霽爽快答應,開始陳述自己的計劃。 “秋獵當日,我會讓這三百人喬裝成神策軍混入行軍隊伍,抵達邙山后,再換下神策軍甲胄,以黑衣刺客的裝束向居桁動手,屆時,居昊會領著御林軍以護衛的名義趕赴現場?!?/br> 趙霽指尖在案上一劃,示意居昊的行動路線:“這三百人,必須在居昊趕到前殺掉居桁,并及時換回神策軍軍裝?!?/br> 居云岫眼眸微動。 “換回軍裝后,三百人潛伏原地,等居昊率領御林軍抵達,再伺機闖出,把弒殺太子的罪名扣在居昊身上,這時候,我會率領神策軍包圍現場,以弒兄的罪名扣押居昊?!?/br> “居昊是你的盟友,是受你蠱惑,才向居桁動殺心的,豈會就范?” “不會,所以我會極力阻止他反抗,兩軍交鋒后,刀劍無眼,誤殺居昊?!?/br> 居云岫眼底掠著鋒芒。 趙霽道:“晉王一日之內痛失二子,江山后繼無人,悲恨之下,必然要封山徹查,首當其沖的一定是我和神策軍,何況有王琰等人在,恐怕無需罪證,晉王也會對我們大開殺戒,到那時,神策軍與御林軍必有一戰,最終孰成孰敗,就要看郡主了?!?/br> 居云岫了然,道:“你要我拿虎符調走留守宮城的一萬五千名神策軍前往邙山,與你里應外合,誅殺晉王?” 趙霽目露贊許之色:“郡主聰慧?!?/br> 居云岫笑:“相爺就不怕我成為第二個晉王?” 趙霽微微一怔,繼而反應過來,她指的是事發那日效仿昔日晉王,隔岸觀火,坐收漁翁之利。 趙霽道:“蒼龍軍向來重情重義,雖然只是三百人,但郡主應該不會置之不理?!?/br> 居云岫眼神一變,原來那三百人,還有這個用途在。 居云岫的笑變為冷笑:“還是相爺棋高一著,家兄果然沒有看錯人?!?/br> 趙霽不語,目光頃刻間竟有些復雜。 居松關是沒有看錯人,可為何他們看中的,僅僅只是他的謀略? “戰長林離開洛陽了?”趙霽忽然問。 居云岫不疑有他:“是?!?/br> “秋獵也不回來?” “這里又用不上他,回來做什么?” 趙霽目光審度,少頃后,道:“晉王三日后出發邙山,兩日后,我要見到那三百人?!?/br> 居云岫微笑:“放心?!?/br> 趙霽抿唇,最后深看居云岫一眼后,起身離開。 案幾上的茶盞沒有動過。 裊裊茶香氤氳而散,居云岫望著門外那抹墨綠色背影,目光凜然。 修玉齋。 腳步聲颯沓而至,延平掩上屋門,跟著趙霽步入里間。 趙霽疲憊入座。 “轉告四殿下,魚已入網?!?/br> “是?!?/br> 第94章 . 驚雷 “所以……郡主要犧牲自己?”…… 長安最近兩日都是陰天, 云層厚厚地壓在城外,像是蓄著一場大雨。 街角一家藥鋪里,戰長林把一瓶丹藥放在柜臺上, 掌柜打開, 驗完以后, 微笑道:“回軍爺, 這些都是強身健體的丹藥,服用以后, 能調補氣血,固本培元,沒有什么問題?!?/br> 戰長林不動,一切神情藏在面具底下:“你再看一遍,這些是什么藥?!?/br> 掌柜一怔,被對方的炯炯目光弄得心慌,再次把丹藥嗅過一遍后, 肯定地道:“確實是扶正固本的丹藥呀,這用的鹿角膠、半枝蓮、天冬都是常見的藥材, 倒是人參品質不錯, 少說也要……誒, 軍爺?” 戰長林拿回藥瓶,一雙眼沉著,莫名令人懸心。 “軍爺?”掌柜低聲。 戰長林一言不發,把藥瓶放回衣襟里后,轉身離開。 今日的巡視已結束, 副將開道,馬車迎著殘陽駛回皇宮,戰長林坐在車里, 眼里布滿陰翳。 三日前,云老拿藥的反應再一次躍至眼前。 ——誰給的? ——程大夫啊。 ——這藥是不是也不能再吃? ——隨意。 ——真沒問題? ——沒有。 所以,那日的云老并沒有撒謊,這所謂“避孕”的丹藥的確不會妨害他的身體,對他撒謊的人,是別院里的程大夫。 可是,為什么? ——公子,是藥三分毒,不是我危言聳聽,你身體再強健,也終究不是銅筋鐵骨,上回能挺過來,一半是底子厚,一半是命大,眼下雖然看著恢復了,但根基已損,日后舊傷發作,還不知后果如何,再吃那些陰寒傷身的藥,只怕…… ——你就回去配副藥,要是怕傷我身,就想辦法配個不陰不寒的…… 難道,程大夫是因為怕傷他身體,又配不成不陰不寒的避孕藥,這才故意把傷身的避孕藥配成補體的丹藥? 戰長林的臉仍然青著,他竟有一種本能的反應,不,不是,程大夫那樣老實巴交,小心翼翼的人,不可能有這樣大的主意。 那,原因是什么? 七夕那夜,畫舫四周人聲喧鬧,居云岫的一句話忽然掠至耳邊—— “也許吃也是白吃?!?/br> 戰長林一個激靈,振動在胸腔里的心臟竟有一剎那的停滯。 那夜良辰美景,他在畫舫上吻居云岫,情動時,問她今夜可還方便,她回不方便,言外之意便是癸水來了。 他們在別院里做過許多次,她沒有懷上,他欣慰自己吃藥有效,感慨程大夫的丹藥果然有效果,她便似笑非笑回他:“也許吃也是白吃?!?/br> 那時候他還以為她在揶揄他“槍法不準”,氣惱地吻回去,現在想來,那究竟是一句調侃,還是一句真相? 授意程大夫換藥的那個人,是不是居云岫? 為什么? 三日前,云老明明一嗅之后便知道這并不是避孕的丹藥,卻并沒有當面告訴他真相。 這又是為什么? 胸腔里的震動聲越來越快,許多壓抑多時的疑惑一個個地從心底震出來,戰長林手足開始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