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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玖的一顆心好似在瞬間墜落冰窖,整個人不可控制地劇烈顫抖,四肢百骸傳出悶痛。 她的膝蓋越來越軟,越來越軟,好像已經快要支撐不住她笨重的身體。 古北口…… 那是江殷等人所在的城池。 不光是江殷,容冽、阿鎮、何羨愚…… 他們都在那里…… 陸玖張了張嘴,只覺得如鯁在喉,一句簡單的話怎么也吐不出來。 她發狠地一把抓住那小廝的胸襟,往自己的跟前奮力一扯,急切地問道:“王爺和世子他們怎么樣?容將軍何將軍還活著嗎?陸公子呢?他如何了?” 小廝睜著一雙驚慌的眼睛看著陸玖,幾欲張口,卻支支吾吾地不敢說出口。 “到底如何???”陸玖已然沒了耐心,她現在太想知道這些人究竟怎么樣了。 古北口一朝失守,莫不是江殷他們也像蘇凜父子二人一般遭遇不測? 小廝惶惶地說:“古北口失守是因為城內出現叛賊,聽說是老王爺故意有逆反之心,于是勾結蠻真人,內外勾結,已經在城內被殺身亡,而世子與容將軍陸公子并何將軍帶著三千人沖出了古北口,后來……” “后來……世子帶著同將軍與陸公子還有老王爺的尸首奔逃回了天門關,保住了性命。但是事關謀逆,如今已被天門關的人扣押,不日遣送回京受審?!?/br> 謀逆、扣押、受審…… 這幾次字眼在陸玖的眼前不斷浮現,好幾次,她差點腳下一軟,平地摔下去,可還是咬著牙撐了下來。 先是王妃的過世,然后是北疆的兵敗,現在竟然還有謀逆。 重重的事情聯系在一起,像是一張織就得天衣無縫的大網,將陸玖整個包裹在其中,掙脫不得。 “……怎么會兵敗,怎么會死,怎么又有了謀逆?”陸玖瞳孔顫顫,自言自語地問自己。但是一瞬間的失神過后,她很快就逼迫著自己穩定下了心神。 現在,不是慌的時候。 王妃,王爺,都已經過世,江殷現在也摻和進了一個泥沼當中,一不小心,齊王府便會獲得滿門抄斬的大罪。 現在,她是這里唯一的主心骨了。 她若是不穩,身邊的這些人,更不會穩。 陸玖緩緩地松開侍女的手,憑借著自己的力氣站直身,背脊筆直挺立,端然是一位高貴的宗婦,氣度穩如泰山。 只要現在江殷還活著,一切都可以再籌謀打算,什么可能都還會有。 還有希望! 陸玖沉黑的眼底光影冷淡,她平靜地看著面前一眾惶惶難安的下人們,仔細回想了一下方才小廝說的話,忽然察覺到有一人的消息未曾得知。 她看著小廝,凝神問道:“那何將軍怎樣?可是已經跟隨世子回到天門關?” 小廝猛地一抬頭,眼神復雜地看著陸玖。 “何將軍……”他艱難地道,“何將軍已經在碧城陣亡?!?/br> “什么???”陸玖眼底的光彩一瞬間褪去,整個人呆若木雞地立在原地。周身的人也紛紛倒吸一口冷氣。 何羨愚,戰死了? 陸玖惶惶地搖著頭,自言自語地道:“不……不會……”怎么會呢?何羨愚,那個永遠溫柔寬和的何羨愚,那個已經與徐月知定下婚約,答應一定會來娶徐月知的何羨愚,怎么可能會戰死? 小廝流著眼淚,哽咽地回憶聽到的消息:“世子與何將軍等人闖出古北口之后,蠻真的兵力已經打通川水,朝著天門關過去……” ……天門關是大周最后的一道屏障,而碧城則是這最后底線之前的一道至關重要的關卡,為了能夠讓江殷逃回天門關,傳令集結兵馬對抗南下的蠻真大軍,何羨愚帶著兩千余人,孤身前往碧城一決生死。 一個人,一座城,何羨愚拼死在那里守了七天七夜。 蠻真人的金戈捅破碧城城門之后,何羨愚身邊已經只剩下最后的區區八十個人。 這八十人死后,何羨愚便把大周的雄鷹旗幟綁在了自己的長戈上,單槍匹馬地對抗蜂擁而上的數千蠻真騎兵。 那一日,漫天箭雨,他分明都已經被箭扎成了刺猬,還握緊著手里的長戈,長戈之下,那面雄鷹旗幟迎風飛揚。 氣絕的前一刻,何羨愚把長戈奮力插進自己的心口,用它抵著自己快要坍塌倒下的軀殼,背負著背上扎得密密麻麻的羽箭,到死絕不在蠻真人的面前跪下。 死也要站著死。 方圓百里都是蠻真人喊殺聲,何羨愚用那桿捆著大周雄鷹旗幟的長戈撐著自己的身體,一瞬便被那些面目可憎的蠻子包圍捅殺。 那面旗幟翻飛著,旗幟上的雄鷹圖騰沾染了何羨愚的血,像是即將浴血展翅,奔向藏藍色的無盡天空。 何羨愚死前絕不下跪的氣勢激怒了蠻真的大將烏拉蘇木,于是在碧城淪陷之后,烏拉蘇木下令把何羨愚扒了皮倒吊在碧城的城墻上,任由蒼鷹啄食,而后又用他身上扒下來的皮做成了一面旗幟。 何羨愚的尸身被蠻真人掛在城墻上滴血滴了五天,最后已經成了一具干尸,蠻真人還是不肯放過他,把他殘破不堪的尸體截下來,剁成了碎段,埋在碧城的老桃花樹下當做花肥。 “死也不跪,死也不倒下?!?/br> 小廝喃喃著道:“這是何將軍生前,說出的最后一句話?!?/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