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4)
司南見他說得真誠,只能作罷。 道:若你心儀碧華君,可隨時來跟我說,不必覺得難為情。 昭昭在管事刀子般怨毒的目光中,乖乖點頭。 出了房間,靈樞十分不解的問昭昭:小公子,您現在缺的不就是一封推薦信么,司南少主既主動提出要在他的推薦信上加上您的名字,您為何不答應,反而推辭。 昭昭一臉老成道:你懂什么。兄長現在是感激我救命之恩,才有此念頭,并非深思熟慮。我若順桿就爬,立刻答應,兄長說不準會懷疑我是別有所圖,才留下來斷后,這恩情便變了滋味。我現在拒絕,兄長反而會更加愧疚,更加我覺得我乖巧懂事。等日后我真無路可走,需要兄長撈一把時,兄長反而會更加全力幫我。 靈樞大長見識,虛心請教:那剛剛在霧林里,那般危險境地,小公子主動留下斷后,到底有沒有貪圖少主的那封推薦信。 昭昭輕咳聲,嚴肅道:靈樞,你話太多了。 靈樞: 他就知道,他家小公子不會做虧本的買賣。 正要奚落兩句,忽見少年輕蹙眉,露出痛楚色。靈樞忙問:怎么,可是剛才受傷了? 昭昭搖頭:不是,是那玩意兒。 靈樞神色一變??梢獙傧氯ソ稚腺I些? 罷了。 少年擺擺手。我身上還有些丹藥,你守在房門外,別讓其他人進來,尤其是兄長。 ** 回到房中,昭昭立刻從靈囊里取出一個小藥罐,放在案上,輕輕解開上衣。 少年烏發如墨,肌膚宛若雪緞凝脂,在燭火下閃動著瑩白光澤。 這本該是一副極美好的畫面。 然而此刻,少年光潔的后背上,卻橫亙著一道約莫兩指長的傷口,形狀猶如鞭痕,向兩側翻卷,呈可怖的紫黑色,此刻正洶涌往外冒著一股股濃郁黑氣。 烙在瑩白肌膚上,格外可怖。 昭昭打開藥罐,用手指沾了點藥粉,小心翼翼涂抹到傷口上。這是一種靈丹研磨而成,一觸到傷口邊緣,便化為淡藍輕煙,同時,黑氣也跟著驟然削弱幾分。 昭昭咬牙,冷汗岑岑而落。 足足半個時辰后,神秘而頑固的黑氣才徹底消失。那道丑陋的傷口也自動愈合,和周圍肌膚重新融為一體,再瞧不出任何痕跡。 少年松開拳,癱倒在榻上,長長松了口氣。 靈樞聽著房間里好久沒動靜,擔憂的問:小公子可好些了? 里頭傳來一聲悶悶的嗯。 小公子聽著情緒不高,莫非是想起以前舊事,傷心了? 靈樞試著安慰:聽說一十四州有很多厲害法術,說不準能找到根治那傷口的辦法 靈樞靈樞。 靈樞正費力攢著話,想如何才能安慰到傷心的小公子,就聽少年忽偷摸摸、做賊似的喊了他兩聲。疼不疼的不知道,但跟傷心半點不沾邊。 小公子有何吩咐? 你、你能不能去街上,偷偷給我買碗牛乳羹去?記得一定別讓兄長或李錦那個混蛋看見。 那聲音已然是貼著門縫。 靈樞: 他就知道,他不該自作多情。 靈樞走后,昭昭趴在床上疼得哼唧了一會兒,便從儲物的靈囊中掏出厚厚一沓話本、畫像、畫冊子,就著燭火,津津有味的翻了起來。 除了話本子是今夜新買的,那些畫像畫冊都已泛起陳舊的黃,顯然頗有些年頭。里面無一例外的,都繪著一位玄衣墨冠、手握赤色長劍的年輕仙人,仙人或在揮劍擊殺妖獸,或在負袖睥睨蒼生,眸若寒星,面若冠玉,擁有三界間一等一的好相貌。 少年鴉羽如飛,手指慢慢劃過畫像,專注描摹著畫中人眉眼神態,嘴角不自覺揚了起來。 師父,等我在一十四州立穩腳跟,強大起來,我一定去找你。要等著我啊。 ** 蒙頭大睡了一夜,次日一早,昭昭就換好入學衣服,跟著司南一道往仙州出發。仙州入口站滿了仙氣飄飄、腰佩長劍、服飾各異的仙族弟子。 眾人以族為單位,秩序井然的憑能證明身份的玉牌進入仙州。正是清晨,仙州內云蒸霞蔚,白鶴飛舞,白霧紗帶般纏繞群山,天河卷著仙舟自青天流下,上有仙人御劍飛舞,宮殿樓閣則半隱在天河與云霞之后,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這僅是仙州最外圍景致。 忽有弟子發出驚呼,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仙州最高處的雪峰上,赫然矗立著一座氣勢巍峨的宮殿,殿前千丈白玉長階,殿之上赤色劍氣環繞,正是戰神長淵所居雪霄宮。眾子弟頓露出向往敬慕之色。 所有新弟子在正式拜師前統一住在玉京殿,四人一個房間。 和昭昭、司南同住一室的是昆侖族與蓬萊族的兩位子弟,一名陸星河,一名謝一鳴。兩人都是族中出類拔萃的少年俊杰,修為已有小成,但都謙遜有禮,并不恃才傲物,十分好相處。得知司南身體不好,謝一鳴還熱情的將一瓶蓬萊仙丹贈予司南。 第一天沒有課,眾弟子都忙著結交、互贈禮物,順便討論大家都關心的拜師話題。昭昭背后傷口雖愈合了,內里卻還在隱隱作痛,因而只是蔫噠噠趴在案上,豎起耳朵聽。 你們說,這長淵戰神幾百年沒出過雪霄宮了,怎么今年突然想起來收徒了呢,這其中可有什么隱情? 隱情倒沒聽說,但我聽說,那位墨羽殿下,短時間內怕是醒不過來了,這戰神一脈總不能斷絕了吧,總得有人延續下去。 眾人不免唏噓一番。 聽說墨羽殿下當年是為替戰神擋劫,碎了一魂一魄,才長睡不醒的。長淵戰神這些年雖隱居雪霄宮,元神卻歷遍了四海八荒,寒來暑往,到處尋找神丹妙藥,欲喚醒墨羽殿下。也因著這個緣故,一直沒收過其他弟子。如今,只怕是墨羽殿下生機渺茫,戰神才肯放下執念吧。 接著轉入正題。 天道九重,墨羽殿下含九階仙元出生,三百歲時便窺破了七重天道,達到人劍合一之境,說句曠世奇才也不為過。有墨羽殿下珠玉在前,也不知什么樣的弟子,才能入戰神的眼? 還用說么,能入上神門下的,必得是出身五族十二世家,其次要根骨佳,有悟性,就算比不上墨羽殿下,也不能差太多吧。咱們這種庸碌之輩,就別肖想了。 嘴上雖這么說,可入戰神門下,體味一下那睥睨九霄、一劍霜寒十四州的沖天劍意,是多少仙族弟子夢寐以求的事。眾人心里都懷揣著一絲僥幸。 畢竟,那可是數萬年來三界內唯一修成上神域的劍神,當年憑一柄赤霄血洗魔窟,斬魔君問天頭顱,讓整個仙族免于覆滅之危,連天君都要給幾分薄面的人,誰不敬慕向往。 不料這時有人冷笑:拜戰神為師,就憑你們,也配? 眾人循聲望去,就見兩個身穿紫色仙服的修士,抬著架肩輿出現在了學堂門口。肩輿上懸掛著可以吸納靈氣的金鈴,上面沒品沒行的坐著個身著紫色仙袍的青年,后面還浩浩蕩蕩跟著兩列修士,不像來上課,更像來打架。 那是軒轅族大公子,軒轅楓?! 他怎么也來了? 這位軒轅楓名聲顯然不怎么好,光提一提名字,眾人就都不約而同的皺起了眉。 不僅因為此人是出了名的紈绔子弟,更因軒轅一族仗著與天族的姻親關系,行事是出了名的霸道蠻橫。 偏這些年軒轅族實力強盛,門下籠絡修士大能無數,實力遙居五大仙族之首,其余四族十二世家平日沒少受欺負壓迫。身為族中年輕弟子,他們再看不慣眼前這混賬,也得忍著。 混賬軒轅楓腰間掛著把一看就非凡品的靈劍,大搖大擺下了肩輿,看螻蟻一般,傲慢掃視一圈,繼而不要臉宣布:今年戰神名下弟子名額,本公子占了,爾等若識趣,便改選旁人。 否則,別怪金衣使挨個到諸位家中問候了。 這是明目張膽的以勢壓人了。 而且還是最不要臉的以爹壓人。 因所謂金衣使,正是軒轅族豢養的一群指哪兒打哪兒的爪牙修士,實力普遍在元神以上。這些人皆是通過數百年艱苦磨礪才修至大境界,除了壽命受制于天,比天生仙元的仙族戰斗力要強悍的多。 謝一鳴小聲道:聽說這回軒轅家鐵了心要將這位大公子送進戰神門下,不僅花費重金,將州內說得上話的大小神全部打點了一遍,還請天君之弟連華君親自寫了推薦信。 昭昭心頭突一跳,裝作不經意問:唔,戰神也要看推薦信么? 自然啦。推薦信不僅體現家世地位,更是弟子人品的佐證,似戰神這樣地位的上神,當然要看推薦信的。像軒轅家這種能爭取到連華君推薦信的,已然贏在了起點上。 昭昭不免有些郁悶。 早知形勢如此嚴峻,他無論如何也該磨著麒麟王夫婦也給他弄一封才是。 然而他血脈擺在這里,好像又不可能爭取到什么有價值的推薦信。 不多時,便有掌教仙官過來,向眾少年宣讀一十四州戒律和規矩,以及課堂紀律、未來要修習的課程。最后又給每個人發了一根仙簡,讓眾人將心儀的師父人選寫在上面。 拜師要看師生雙方選擇爾等若有心儀拜師人選,可將意愿寫于你們案上的仙簡上,待會兒我會命人統一收集起來,送往各位上神、中神、下神的宮中。之后各宮會出具體考核方式,當然也會篩掉部分人選。被篩下來的,可以另選師父,參加第二次考核。若沒有目標人選,也不必憂心沮喪,學院會在師生雙向選擇完畢后,為你們分配仍有名額的師父。 但眾人皆知,這最后隨機分配的,一定是沒人選的、人氣最低的師父。所以待仙官宣講結束,眾人立刻第一時間提筆,撲向仙簡。 寫好之后,將仙簡正面朝下反扣于案頭。 自己寫自己的,莫偷窺他人,莫交頭接耳 仙官還在強調規矩。 司南在簡上端端正正寫下碧華君三字,旁邊謝一鳴看到,并不怎么驚訝,只笑著說了句:素聞碧華君性子冷傲,司南兄可準備好了推薦信? 司南點頭,見謝一鳴寫的是南山君。 謝一鳴主動道:我叔父與南山君有些交情,來之前直接寄了信給南山君。南山君溫文爾雅,為人溫厚,日后拜了師,應該會比較好相處。 說完惆悵感嘆:其實我最想選的是長淵上神,怎奈我叔父說,戰神行事冷厲,擇徒標準必然極嚴苛,再加上今年報戰神的弟子必然很多,以我的資質與性格,根本入不了戰神的眼。唉,也不知最后誰能脫穎而出,入戰神門下。 陸星河和謝一鳴早商量好了要拜入同一君門下,也寫了南山君。 他們成竹在胸,也不急著把簡扣上,見前面和司南并排坐著的昭昭仍舊握著筆,踟躕不下,關心問:怎么?昭昭你還沒想好要拜哪位上神為師么? 昭昭捂著仙簡,道:我再想想。 謝一鳴笑:那你可快點想,要是晚了,可要撿別人剩下的嘍。 司南也溫聲鼓勵道:先寫一個吧。 昭昭應了聲,迅速寫完,迅速把竹簡扣下。 恰好,仙童前來這排收簡,其他人倒也沒再繼續問昭昭寫的是誰。 課后,謝一鳴、陸星河和另外幾名世家子弟約了一道去南山君居處,司南亦拿著麒麟宮名帖和麒麟王夫婦的問候信,命管事捧了禮物,打算去紫霞殿拜訪碧華君。 見昭昭依舊坐在座位上不動,謝一鳴奇道:昭昭,你不去拜見碧華君么?還是你也選了南山君? 昭昭與司南一直兄弟相稱。 陸、謝二人便下意識的以為,昭昭也會拜碧華君或其他上神為師。 昭昭自然不會說出自己并沒有推薦信這么丟臉的事。 便含糊道:我、我昨夜沒睡好,有些困,晚些再去,你們先去吧。 ** 等眾人散得七七八八,昭昭方出了學堂,找人打聽雪霄宮的方向和位置。幫他指路的小仙官意味深長一笑:小仙友打算入長淵君上門下么? 左右對方是個陌生人,昭昭便坦誠點頭。 仙官道:那小仙友可得努力了,今年選長淵君上的弟子可不少呢。 昭昭心想,我自然是知道的,且已做了萬全準備。面上道:聽聞君上考核標準很嚴苛,我修為淺薄,家世也不好,怕根本沒有勝出機會,胡亂試一試,充片綠葉罷了。 仙官和善笑道:小仙友倒也不必如此灰心。長淵君上具體考核標準我雖不知,但若是擔憂家世問題,小仙友實在多慮。君上擇才,素來只看重才能與品德,不看門第,當年君上統率天兵征戰四方時,麾下亦是寒門將領居多,許多仙族世家不滿君上行事,覺得君上故意打壓世家勢力,還曾奏本到天君那里。想來選弟子,君上亦不會把家世作為唯一考核標準,聽說這次擇師,有不少出身微末的弱小仙族弟子都選了君上呢。 這和昭昭之前預料的差不多。 長淵果然是三位上神里唯一一個可能不介意他出身的。 昭昭吃了定心丸,和仙官道謝,并從袖中摸出兩顆靈石,塞到仙官手中,還想接著打聽點長淵的喜好。 仙官卻把靈石還給昭昭,笑吟吟道:長淵君上常年居于雪霄宮,除了州內重大議事、受邀外出參加清談會或三界內有大妖作惡,幾乎從不出宮門。說來不怕小仙友笑話,我入一十四州已近三千年,也統共見過君上三面而已,哪里能知道君上的喜好。何況長淵君上掌三界刑罰,身為侍官,在下可不敢在君上眼皮子底下收受新弟子禮物。 昭昭只能拜別仙官,去找雪霄宮所在。 待穿山繞水、七拐八拐,終于看到那座矗立在云霄之巔的巍峨宮殿,昭昭眼睛一亮,禁不住生出些許熱血澎湃之感。但很快,昭昭就熱血不起來了。 因視線下移,山腳通向雪霄宮的那道千丈玉階下,此刻熙熙攘攘宛如菜市,全是人。 昭昭想到競爭對手會很多,卻沒想到會這么多。 這么多人跟他搶師父,他要如何才能勝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