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甲 第215節
鹿松平手腕一轉,那手諭的正面便直直送到了她眼前。 “手諭是一個月前寫下的,上面有陛下的私印。你大可看個清楚?!?/br> 四周的空氣突然便安靜下來。 她不說話了、頭緩緩垂下,握著鐵鍬的指間因為用力和摩擦已經滲出血來,她仿佛毫無察覺,只握得更緊,拼命使出更大的力氣去挖那似乎永遠也挖不完的沙土石塊。 鹿松平在一旁靜靜看了一會,突然開口道。 “肖姑娘,在下陪伴陛下十數年。他想做的事,沒人攔得住。想阻止的事,他總有法子不讓自己陷入被動之地?!彼nD片刻、斟酌一番,終于說出最后一句,“他會隨肖家人離開,是他一早便做了的決定。你明白嗎?” 肖南回仍是不語,一鍬一鍬地挖著。 山石松動、轟然而下,一瞬間將她挖了一個早晨的缺口再次抹平。 她望著那無情山石鑄成的壁壘,仿佛看到了在無情命運面前掙扎的自己。 不遠處的山腳下,幾只幸存的母雞倉皇地四處逃竄著,遠山卻異常寧靜,就連雨后那層縹緲無形的霧氣都散開來,一副天朗氣清的樣子。 肖南回終于放下了手里的那把鍬。 她雖遲鈍些,但總歸不是個傻子。鹿松平說的話她自然是明白的。 若是他不想,便是十個肖準、一百個肖黛來,他也能算出機會、逃出生天的。 說到底,是他一早便想好了,這一次要獨自去面對一切、做個他口中的了結。 可為什么?為什么她會這樣難受、這樣沮喪、這樣失望呢? 她還記得從色丘脫險離開后、在孫太守那水牢中審完安律的時候,他就曾對她說過:天高水闊,怎會容不下與他并肩而立的人? 可她終究還是沒有成為那個和他并肩而立的人。在最關鍵、最后的時刻,他選擇了向前一步,將她留在了原地。 他也曾說過:人情若經不起考驗,那便不要讓它經受考驗。 可到頭來,他還是將最嚴酷的考驗丟給了她。 許久,她終于低聲開口道。 “好。我同你走?!?/br> 手中鐵鍬狠狠插入土中,她一字一頓道。 “但走之前,我要取一樣東西?!?/br> ****** ****** ****** 已經坍塌的石頭房前,李元元一掌拍碎了一塊壓住房梁的石頭,又彎著腰將那些石塊一一搬走。 冷不丁斜里伸出一雙手,將那最重的一塊推翻到一旁。 李元元拍了拍手、捶了捶背,掉頭往另一邊去忙活了。那雙手又如影隨形地跟了過來。 如是這般反復了三四次,那手的主人終于開了口。 “晚輩有一事相求,請前輩應允?!?/br> 李元元眼皮子都沒抬一下,仍彎著腰清理著壓在雞窩上的土塊巖石。 肖南回見狀、退開幾步,單膝跪地、行了大禮。 “晚輩有一事相求,請前輩應允?!?/br> 李元元動作未停,卻還是開了口。 “我若不允,你待如何?” 她能如何?不過就是在這跪到昏天黑地、肝腸寸斷??扇魧Ψ借F了心,她又能如何呢? 肖南回心中百轉千回地過了一遍,突然開口道。 “前輩的梅樹難道不想要了嗎?” 李元元果然回頭,耷拉的嘴角抿地像一把彎刀。 “你敢威脅我?” “晚輩不敢?!彼K于學會了所謂面厚心黑、所謂歪理邪說,“晚輩只是實話實說。前輩這次若不幫我,我十有八九會因為手無寸鐵而教人亂刀砍死,到時候人都不在了,自然無法兌現承諾、照顧那棵樹?!?/br> 她話音落地許久,也不見對方回應,自知可能還是出錯了招數,只得爬起身來。 肖南回轉身離開,不一會卻又返了回來,懷里抱著幾個灰突突的團子。 她蹲下身,將懷里的東西放下,那幾只迷路的母雞終于找到了回家的路,一溜煙地向李元元奔來。 一臉血污塵土的老劍宗刻板的臉上,終于露出一點笑容來,但在瞥向肖南回時又冷下來。 “拿去吧?!崩钤妩c著幸存的幾只雞,將它們趕進臨時的雞圈,“我知道你第一眼就看上它了?!?/br> 肖南回愣住,幾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知道......我求的是什么?” 李元元冷哼。 “我老太婆在這窮山惡水中,除了一身武功誰也拿不去,便只有那把廢鐵了?;蛘唠y不成,你是看上了這幾只受了驚的雞?” 肖南回連連擺手,還要再說什么,那李元元已經背著手向一片狼藉的后山而去,她只得跟上。 昨日還草長鶯飛的林子如今一片焦土,李元元一路走、一路用腳踩滅余燼中的火星,神情愈發冷硬。 沒了灌木樹叢的掩映,如今的劍冢更顯突兀,一眼看去就是一座孤墳。 “木主仁,可以削減劍鋒之金的銳氣。我在這林子里藏了它許多年,如今一場大火卻要教它出山了?!?/br> 肖南回看一眼李元元有些沉默的側臉,有心寬慰道。 “有個瘋子同我說過:木成炭,炭作泥,泥生林。世間萬物不過如此循環往復?!?/br> “沒了就是沒了,瘋子的話你也能信?”李元元踢開半截焦木,抱臂站在那劍冢前,“習劍者,大多孤寡。此劍更甚,從鍛出之日起便靠孤勇之氣驅使。都說兵者如其人,你當真想好了嗎?” 肖南回沒有說話,她只上前幾步,輕輕握住那在風吹雨打中已有些烏突的劍柄。 劍柄細而窄,觸手寒涼,確如李元元所說,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之氣。 都說武者與兵器間有某種看不清的因緣感應。就在她握住那把劍的某一刻,她仿佛聽到了那劍身中無聲的呼喊與振動。 她一把拔出了劍。 ****** ****** ****** 八九月的闕城風高云淡,正是好時候。 肖南回從馬車的車窗望出去,傍晚的丁禹路熱鬧而喧囂,叫賣熱湯魚羹的小販掀開鍋子,白氣就跑到大街中央去了,紅彤彤的燈籠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掛在檐下,映得每一個人臉上都暖暖的。 春去秋來,他們的日子一直如此。時光在這里既流逝著、也停滯著。 如果可以,她多想就這樣跳下馬車、拎兩壺酒奔向望塵樓、重回這樣悠閑的歲月。但她知道,這一次,她不會在這里待太久的。 馬車又緩緩行了半柱香的時間,最后停在了西鼓樓前的巷子里。不遠處皇宮西南角的角樓上已掛起新月,撩開車簾,夜涼便緩緩襲來。 肖南回有些猜到她要去的地方了。 “肖姑娘還是將帽子戴好吧?!?/br> 肖南回頓了頓,隨即才反應過來。 鹿松平一早為她準備了一件帶兜帽的大氅,她起先以為是更深露重、防寒用的,現下才看明白,那實則是給她遮臉的。 看來此刻的闕城,并不像丁禹路上看起來的那樣平靜祥和。 皇帝如今行蹤不明,朝中是否已聽到風聲了?他離開的這段時間,是否又有人伺機作祟?如若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整個闕城是否要陷入一片腥風血雨之中...... 她的心跳聲在這寧靜夜色中顯得更加紛亂,半晌才開口道。 “如今也到地方了,可以告訴我為何召我回城了嗎?” 鹿松平的半邊肩膀在車門外若隱若現,聲音沉沉。 “此次召肖姑娘回城,是有兩樣事情。其一是有一樣東西需要轉交,其二是有一個人需要相見。不知姑娘是想先取東西、還是先見人?” 肖南回簡單想了想,淡淡開口道。 “拿了東西再去見人似乎有些不大方便,那便勞煩鹿中尉帶我先去見那個人好了?!?/br> 鹿松平緩緩側身,將掛在車頭的宮燈遞給肖南回。 “肖姑娘沿著西夾道一路向北,有人會在西路門外等你?!?/br> 肖南回有些意外,她抬頭看了看不遠處夜色中靜波樓的輪廓,還是接過那盞宮燈、跳下車來。 鹿松平驅著馬車離開,車輪聲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的聲音消失不見,肖南回提著那盞燈、沿著宮墻緩緩向東而去。 長長的夾道中莫說宮人內侍、就連守衛也看不見。待行了百步遠,便見路的盡頭站著一個人,待她走近了才轉過身來,卻是夙平川。 他今日穿了一身裁剪妥帖、分外精神的公服,頭發好好束進了冠里,同上次見面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瞧見她來,眼底還是有遮掩不住的光,但下一瞬她喚他的時候,那光便熄滅了。 “左將軍?!?/br> 夙平川定了定神,隨即回禮道。 “見過肖大人?!?/br> 她的官職變了又變,連她自己也有些搞不清楚了,但他還是寧可稱她“肖大人”,而不肯喚她“肖姑娘”。 他在信守自己的承諾,那她也沒有理由去打破。 “聽單常侍說,有人想見我。難道就是左將軍?” 夙平川望著眼前女子坦蕩的眼神,承認的話就在嘴邊,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不是?!彼p輕搖了搖頭,“你要見的另有他人,我是來替你引路的?!?/br> 肖南回心中仍有疑惑,但對方未主動表明,她也不愿追問。 兩人一前一后地走著,一路無話。 穿過第一道宮墻,一路向著西北角的掖門守衛而去,直到看到地牢大門,肖南回這才有了些反應。 她方才還在納悶,到底是去見何人,竟然需要烜遠王府的公子親自來引路,如今卻是明白了。 是死囚。 而且是關押在烜遠王旗下光要營地牢內的死囚。此處地牢竟處于二三道宮墻之間,若非要犯、便是同天家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