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咸魚 第94節
大雪封了回京的路,軍中最快的騎兵也快不過沈淮識。而等沈淮識帶著戰報和顧扶洲的死訊回到京城,將是半月之后的事了。 勤政殿龍案上有關西北的最新奏報所言之事也是半月之前的事。奏本上言,雍涼城防堅固,敵軍堅守不出,西北軍久攻不下;而從廣陽到雍涼的糧道又被大雪堵死,糧草告急,軍心漸亂。 龍案旁的龍椅被挪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太師椅。小松子端著茶走進殿內,見林清羽坐于其上,以手撐額,濃密似羽的長睫在眼瞼投下一片青影。 小松子以為林清羽睡著了,特意把腳步放得很輕?;噬稀巴话l疾病”后一直在寢宮養病,再未來過勤政殿。如今林清羽成了勤政殿的半個主子。他以天子之命,在此處批閱奏本,接見王公大臣,商討國家大事,不是首輔更勝首輔。 林清羽如此明目張膽,肆意妄為,挾天子令諸侯,稱其一聲“林賊”都不為過??梢豢吹綕M宮的御林軍和無處不在的鐵騎營,眾人皆是敢怒不敢言。言官見不到天子,只能去求見太后。太后卻道:“哀家年紀大了,垂簾聽政常有力不從心之時,林太醫能為哀家分憂,這是好事?!?/br> “可林大人始終只是一個太醫。一個太醫竟能坐朝理政,號令群臣,聞所未聞,實乃我大瑜之恥!” “你們倒是提醒哀家了?!碧蟮?,“依你們看,哀家應當給他一個什么官職才好呢?!?/br> “……” 自崔斂告老還鄉后,宰相之位虛席以待。有人說,用不了多久,林清羽就不再是林太醫,文武百官要稱他一聲“林相”了。 事情總要有一個循循漸進的過程,從太醫到丞相實在夸張,朝廷總歸還是要點臉面。最后,太后給了林清羽一個正三品太常寺卿的位置。 小松子將茶盞輕放到桌上時,林清羽便睜開了眼睛。小松子以為是自己吵醒了林清羽,忙跪下認罪:“奴才該死,擾了林大人安眠?!?/br> 林清羽道:“與你無關,我向來淺眠。起來罷?!?/br> 林清羽連日夢魘,精神難免不濟。為了不做噩夢,他已有三夜未眠,只在白日閉目小憩。幾日熬下來,林清羽清減了一圈,臉上尖瘦得越發明顯。他喝了小松子送來的茶,問:“西北可有消息?” 這已是林清羽一日內問的第三回。小松子搖了搖頭,道:“林大人,西北的奏本才到不久,應該沒那么快吧?!?/br> 林清羽輕聲道:“可是,他以前都是兩三日就給我寫一封的?!?/br> “您不是說西北正在緊要關頭么,顧大將軍定然是太忙了?!?/br> 再忙也不能不回他的家書。 一個太監進來稟告:“林大人,皇上請您過去一趟?!?/br> 林清羽淡道:“知道了?!?/br> 勤政殿宮變之后,蕭玠被他軟禁于寢宮。最開始,蕭玠一日都沒消停后,每日都要見他,見到他之后無非是詢問奚容的情況,求他放奚容一條生路。后來,他給蕭玠用了一些藥,蕭玠才安靜了一段時日。 平心而論,他待蕭玠不薄,非但沒要他的命,還好吃好喝地把他供在宮中。除了沒有自由,蕭玠還是那個不理朝政的天子。 到了皇帝寢宮,林清羽看到蕭玠披頭散發地站在桌前,手中拿著一支筆,似乎是剛寫完什么。 林清羽道:“皇上?!?/br> “你來了?!笔挮d雙眼空洞,“拿去,我的退位詔書?!?/br> 兩個太監抬上一把椅子,林清羽坐了下來,問:“皇上這是何意?!?/br> 蕭玠麻木道:“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br> 林清羽整理著衣擺,道:“我若想要此物,何必等到現在?!?/br> “我求求你把它拿走!”蕭玠忽然變得歇斯底里,“我根本不想當皇帝,為什么你要硬塞給我?” 如果他沒當這個皇帝,他現在肯定還在王府里,和阿容在一起,每日最大的煩惱不過是下一頓要吃什么。如果他沒當這個皇帝,他們就不用管西北的事情,更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是林清羽把他推到這個位置的,一切都是林清羽的錯。 林清羽輕笑一聲:“我塞給你的?從始至終,我逼過你么?!?/br> 蕭玠嘴唇顫抖著:“是你找到我,說……” 林清羽打斷:“我找的是奚容,和我共謀大事的也是奚容。敢問皇上,我可曾有過一次和你說過爭儲之事?” 蕭玠一震,怔怔地抬起頭來。 “你不是被我推上皇位的,你是被你的阿容推上皇位的?!绷智逵饸埲痰?,“你們今日所得,都乃咎由自取。當日,你們二人只要有一人對我說‘不’,這皇位就輪不到你來坐?!?/br> 蕭玠睜著眼睛,不知將他的話聽進去了幾分:“不是這樣的。如果沒有你,我和阿容就會好好的?!?/br> 林清羽懶得再在他身上浪費時間?!凹热换噬弦呀洓Q心退位,”他給小松子遞去眼神,小松子便上前收起詔書,“那我收下便是。不過,我話說在前面,無論你是不是皇帝,都救不了奚容?!?/br> 蕭玠眼眶中蓄著眼淚滾落:“你讓我見他一面,讓我陪著他……” 林清羽冷嗤一聲,給出的答案不言而喻。 “你要殺了他,連這點要求都不能答應嗎?” “不能?!绷智逵鹄淅涞?,“我和我夫君尚且天各一方,你們憑什么?!?/br> 蕭玠自請退位后,被林清羽幽禁于晉陽園,永世不得出。至此,先帝的血脈只剩下淮王蕭璃一人。遠在封地的幾位老王爺頻頻上奏,說是想到京城給太后請安拜年。其究竟意欲何圖,眾人心知肚明。 這時,高深莫測的國師又搬出了天象之說:尾宿九星,嫡子居正,可魂歸故體,一統江山。 大瑜本就有立嫡一說,不少老臣看重血脈的純正,聽國師的意思是,淮王登基后失魂之癥或可痊愈,反對之聲小了一半。最關鍵的是,他們的反對根本沒用。軍中是林清羽的人,前朝多是溫太后的人,除非皇位上坐著的是自己的兒子,否則溫太后廢了一個,還能廢另一個。 如今的情況,江山還能姓蕭,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蕭璃登基那日,林清羽親手替他戴上冕旒。十七歲的少年乖乖地任他擺布,精致的眉眼擋在玉旒后頭。冕旒又沉又重,蕭璃一直試圖把它取下來,被林清羽阻止:“別動?!?/br> 蕭璃便聽話地放下了手。 “走罷?!?/br> 這次的登基大典,林清羽終于不用跪著了。他牽著蕭璃的手,從百官身邊走過,踏過長階,一步步走向紫宸殿,一步步走向權力的巔峰。 他站在明堂之上,俯視眾生,看著文武百官,王公大臣俯首叩頭,高呼“吾皇萬歲”。在他身側,身著玄色龍袍的天子坐在龍椅上,神情呆滯,面無表情。只有在偶然對上他的目光時,會綻放出傾城笑顏。 蕭璃登基后,由慈安宮搬進了興慶宮。心智只有三四歲的少年離開了母后,由秀嬌嬤嬤伺候著在寢宮入睡。 而林清羽忙完登基大典,勤政殿還有一堆事等著他去處理。深夜,勤政殿內燈火通明。半夜過去,案頭的奏本仍舊堆積如山。困意襲來,林清羽正想著給自己開一劑提神的湯藥,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個聲音:“林大夫怎么在這里睡著了?!?/br> 林清羽陡然愣住,緩緩轉過了身,對上了一雙璀璨的眼睛。那雙眼睛含著笑意,眼下還有一層明顯的臥蠶。 ——是夢? 宮燈之下,少年容顏俊美,眉目張揚,仿若清風朗月,相比三年前的相見,又多了幾分華韻內斂。他留著一頭干凈利落的短發,上身著寬松短袖之衣,上頭印著奇怪的符號;下身著黑色長褲,沒有衣擺的遮擋,兩條腿顯得極是筆直修長。 這是他第二次與少年相見。 少年朝他走來,靠坐在龍案上,低頭笑看著他:“好久不見,清羽?!?/br> 林清羽張開雙唇:“……江醒?” 江醒嘴角揚起:“你果然早就知道了我的名字?!?/br> 心口像是被掐住了,林清羽拒絕去想突如其來的劇痛是因為什么。他逃避般地低下頭,不去看少年,慌亂喃喃:“為什么……為什么我會夢見你?!?/br> 江醒卻捧起他的臉頰,笑道:“當然是因為你想我了,寶貝?!?/br> 林清羽抬眸看著江醒,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他的眼圈沒有紅,他也感覺不到眼中有任何的酸澀之感。一行清淚從眼角滑落到江醒手上的時候,林清羽自己都不知道。 第101章 陸晚丞病逝的時候,林清羽沒有哭;江醒回來的時候,他也沒有哭;送別顧扶洲的時候,他依舊沒有哭。而今久別重逢,魂魄入夢之時,他哭了。 夢中的一切都那么真實,真實到江醒仍然能感覺到胸膛里跳動的心臟??諘缂帕鹊膶m殿,桌案上的奏本,縈繞的墨香,搖曳的燈火。林清羽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像是打在了他心上。 他見過林清羽紅著眼圈忍淚的模樣,卻從沒見過他像這樣,沒有蹙眉,沒有哽咽,只是望著他,無聲落淚。 江醒身體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比病衰而亡,劇毒纏身,萬箭穿心還要痛。 太痛了,痛到他想哭。 但他不能。他要是也哭了,誰去哄林清羽。他不能在林清羽面前哭,那樣一點都不帥。 江醒忍淚而笑:“寶貝怎么了?好不容易見一面,怎么哭了。是不喜歡我本來的模樣?” 林清羽不言不語地看著他。良久,在他手心里搖了搖頭。 干凈修長的指尖拭去林清羽的眼淚,江醒道:“能用自己原來的樣子見你,我很開心。我希望,你也能開心一點?!?/br> 最后一次見面了,他不想讓林清羽難過。 林清羽像是明白了他的心意,又像是在竭力說服自己,愣愣道:“你回來,是因為我想你了?” “對啊。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苯颜Z氣輕軟,“你想我,自然就夢見我了?!?/br> ……可為什么來的不是顧扶洲,是你。 他曾經那么努力回憶江醒的模樣,卻什么都想不起來。眼前的少年如此鮮活,瞳仁中映著他的身影,捧著他臉頰的掌心溫熱,每一處細節都完美得恰到好處。 那個問題,林清羽始終沒有問出口。仿佛他只要不問,不去想,這就只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夢境。 林清羽抬起手,輕顫地去觸碰少年的眉心。少年主動抓住他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口。 林清羽輕聲道:“你和三年前,似乎沒什么變化?!?/br> 他把林清羽哄好了?;蛘哒f,林清羽把自己哄好了。 江醒喉頭微動:“在夢里,人總是長不大的?!彼质且恍?,“怎么,你以前嫌我老,現在又要嫌我小了?別忘了,我只比你小一歲?!?/br> 林清羽笑了,笑得支離破碎,卻又明艷動人:“你果然還是最喜歡自己的樣子?!?/br> “當然。陸晚丞太嬌弱,顧扶洲過于強壯,都不適合我?!?/br> “我會記住的?!绷智逵鹉抗饫卫捂i著他,“記住你初始的模樣?!?/br> 江醒卻道:“不用,忘了也挺好?!?/br> “不好,一點都不好!”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林清羽突然變得無比慌張,“我要記住,我不想忘掉,你別讓我忘掉……” 江醒何時見過林清羽這般無助,他連忙把人抱進懷里哄:“不會忘的。寶貝過目不忘,超厲害的?!?/br> “可是上一次,上一次我就忘了?!绷智逵鹉橆a貼著少年的胸口,拼命忍耐洶涌的情緒。江醒希望他能開心一點,他不能再哭了。 江醒只好騙他:“那是因為我上次待得不夠久。這次我會待很久的?!?/br> 林清羽抓著江醒的上衣,衣料的觸感是他從未感受過的柔軟。少年的氣息純凈清爽,將他全然包裹著。 無論江醒用的是誰的身體,他都不會介意。只要內里是江醒,他就會心動,就會喜歡。但他同樣無法否認,此世之中,唯有江醒本人的容顏,能讓他一眼驚艷。 回到自己身體里的江公子,才是完整的江醒。 林清羽問:“很久……是多久?” 江醒沉默須臾,道:“我們至少還有一個晚上的時間,足夠彌補上次我們沒有完成的約會?!?/br> 上次的約會……? 林清羽心中一陣刺痛:“一日十二個時辰的約會,少一時一刻都不是一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