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咸魚 第93節
他們依照既定的路線,朝涿縣騎馬慢行,在雪地留下一行馬蹄的印跡。 一個副將道:“好安靜啊,安靜得我都不習慣了?!?/br> 顧扶洲隨口道:“淮識應該很習慣這種安靜?!?/br> “對哦,沈兄弟可是暗衛出生,想必以前都是晝伏夜出的?!?/br> 沈淮識淺笑著點頭。副將又問:“那你在夜里是不是能看得很遠,很清楚?” “是,夜中視物是暗衛必須會的技能?!?/br> “可惜敵軍沒這么好的眼睛?!鳖櫡鲋薜?,“讓大家把火把點著。若西夏來了援軍,最好能把他們一塊引來?!?/br> 寂夜中,迂回曲折的山路上亮起一盞盞“明燈”,似乎是在昭告敵軍他們所在之處。只要稍微有點腦子就能看出他們是有意引之,可被困孤城多日的西夏軍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往里面跳。 只因為陷阱里有顧扶洲,那個斬殺了他們一位儲君,數十位大將,無數西夏士卒的大瑜戰神。與其餓死,或是破城后被俘,不如拼死一戰,拉著顧扶洲共下地獄。趙明威已經死了,顧扶洲一死,大瑜軍中再無大將能阻止西夏占領中原的宏圖大業。 顧扶洲領兵到了葫蘆口,周遭仍沒有什么動靜。而越是安靜,越意味著危險將至。雪有變大之勢,紛紛揚揚地落滿弓刀。 不多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踏得大地都在輕顫,光是聽這震耳欲聾的動靜,就知對方來了多少人。 副將不由驚道:“他們怎么還有這么多人。難道,他們不留人守城了嗎?” 顧扶洲倒不意外:“既然知道守不住,何必再守?!?/br> 鬼帥不愧是鬼帥,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如此之數的鐵騎帶出雍涼。相信此時,史沛已經趁著敵軍出城之際,攻入城中。這里的敵軍越多,留守雍涼的敵軍就越少。 “別慌,”顧扶洲安撫眾人,“就算是他們傾巢而出,也不會是我們的對手。他們最好是一起來了,省得我們還要花時間追趕殘兵?!?/br> 馬蹄聲越來越近,舉目望去,但見黑色的鐵騎如洪水般涌來,掀起陣陣雪沫。緊接著,喊殺聲四起,刀劍在月光之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沈淮識道:“大將軍切莫輕敵,這些人顯然都是死士。一旦連死都不怕了,什么都能做得出來?!?/br> 顧扶洲點點頭,勒緊韁繩,道:“傳令下去,且戰且進,將他們往葫蘆口引?!?/br> 寒風瀟瀟,如泣如訴,山谷間充斥著兵刃相接的刺耳聲響,鼻腔里是濃郁的血腥味。白刃夾雜著鮮血濺出,血紅幾乎遮天蔽日,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這一種顏色。 敵軍被他們引至葫蘆口時,忽然一陣地動山搖,比方才的動靜要強烈十倍。副將大喜:“一定是武將軍帶著伏兵——” 沈淮識盯著遠方,低聲道:“不對,是——” 話音戛然而止,副將瞪大眼睛,臉上的笑容被震驚所取代:“是西夏,是西夏的援軍到了!” 馬蹄聲發出轟隆隆的巨響,比方才的動靜強烈數倍,震得山上雪塵滾落,掀起數丈高的雪浪。 “這是好事?!鳖櫡鲋薰首鬏p松,“西夏援軍到了我們這里,證明雍涼是安全的。援軍長途跋涉,而我們以逸待勞,不說能一打五吧,一打二還是沒問題的?!?/br> 看顧扶洲如此淡定,其他人懸著的心也落了下來。副將高喊道:“兄弟們往里沖,武將軍就在葫蘆里等我們!” 顧扶洲所料不錯,西夏援軍來得匆忙,已在冰天雪地中奔襲百里,體力折損了一大半。明知勝算不大,他們還是要來。 他們想的不是打贏這場仗,也不是守住雍涼城。他們只要顧扶洲的命,即便是用數萬西夏士卒的性命去換顧扶洲的人頭也在所不惜。 沈淮識很快就意識到了不對:“將軍,這些援軍中有不少武功高強的刺客,定然都是沖著你來的?!?/br> 顧扶洲無奈嘆道:“他們為了要我的命也太拼了吧?!?/br> “還請將軍寸步不離我左右,我不會讓西夏刺客有機會接近將軍?!鄙蚧醋R話剛說完,眉頭突然皺得更緊,他低頭看了眼自己先前受傷的地方,很快又抬起頭,集中精力應敵。 大瑜軍且戰且退,好不容易將他們引入葫蘆口,卻遲遲等不到伏兵出手。 “怎么回事?”副將殺完一圈回到顧扶洲跟前,“武將軍他人呢?!” 顧扶洲臉色凝重,看了看左右兩邊的雪山,終于忍不住爆了粗口:“cao?!?/br> “是雪崩?!鄙蚧醋R低聲道,“武將軍被雪崩拖住了?!?/br> 不僅是他們,其他人也在焦慮伏兵為何不在。然而刀劍無眼,片刻的分心就能要了他們的性命。 “有點倒霉啊兄弟們。不過沒關系,武攸遠肯定在想辦法趕來,我們等他便是了?!鳖櫡鲋藓龆恍?,笑得肆意又張揚,“江山如畫,美人多嬌——若是死在這里,未免太可惜了?!?/br> 說罷,顧扶洲一把奪過副將的弓箭,對著敵軍一員大將,拉弓搭箭一氣呵成。 箭矢如流星一般飛出,他們看不到箭的終點。但這一箭仿若一個信號,將士們應聲而起,不再糾結伏兵何在,奮力廝殺,能多殺一個是一個。 為了讓敵軍以為自己能夠一戰,顧扶洲所帶不過三千鐵騎,沒有了武攸遠的伏兵,他們人數大大占劣,但無人因此退縮。他們相信伏兵會到,他們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撐下去。 一向在后方運籌帷幄的顧扶洲第一次真正站在了戰場上。青云九州槍沉寂三年后再現封鋒芒,不就是殺人么,他已經學會了。 這一場廝殺從天黑到天明,從大雪到雪停,從浩浩蕩蕩到橫尸遍野。擋在顧扶洲前方的鐵騎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下,三千鐵騎,最后所剩不過三十。 顧扶洲的小白已經死在了箭雨中,他和剩下的步兵一樣,一身鐵衣,一桿長槍,對陣敵軍剩下的數百人。但沒關系,馬上——馬上武攸遠就要來了。 再等等,再等等。 突然,沈淮羽瞟見一個如鬼魅般的身影無聲無息地靠來過來,他果斷踏了出去,用匕首替對方封了喉。 他輕功用得太急,牽扯到舊傷,短暫地停了停。就在這極短的一瞬間,一支冷箭從他身后飛出,直指顧扶洲。 沈淮識大喊:“將軍!” 顧扶洲聽到沈淮識的喊聲,卻沒停下揮槍替一個小兵擋住尖刀的動作。 一陣劇痛襲來,顧扶洲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么,就看見沈淮識臉色煞白地朝自己奔來。他這才緩緩低下頭,看著插入胸口的箭矢,后知后覺地扯了扯嘴角。 沒有人能百戰百勝,他靠運氣贏了這么多場,終究還是要輸給運氣。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無處支箭從四面八方飛向顧扶洲。 青云九州槍重重地插在雪地中,支撐著主人沒有跪下,直至沈淮識趕來,扶住了搖搖欲墜的顧扶洲。 顧扶洲常年游刃有余的臉上,終于流露出了一絲恐懼。 他恐懼的不是死亡。他死過兩次,他有經驗。死對他來說,沒什么可怕的。 他恐懼的是,林清羽面臨他的死亡。 這份恐懼甚至蓋過了身體的痛苦。抱歉了,他始終不是真正的護國大將軍,也不是什么大英雄,在這種生死關頭,他只想著林清羽一個人。 這時,他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在喊:“雍涼大捷——雍涼大捷!” “武將軍到了!” 浴血奮戰了一夜的沈淮識總算得以放下長劍。他緊握著顧扶洲的手,他看到顧扶洲笑了聲,說:“好疼啊?!?/br> 比之前兩次,還要疼。 沈淮識一身武功,常年徘徊于生死邊緣,卻從來沒有這么無助過。他恨自己的嘴笨,竟連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顧扶洲嘴角溢出鮮血,問:“我好像聽見……贏了?” “對?!鄙蚧醋R試圖擠出一個笑容,“贏了,我們贏了?!?/br> “那,是不是可以救我了?我……我不能死的?!鳖櫡鲋蘅吭谏蚧醋R身上,眼睛越睜越大,近乎是狼狽地哀求,“他還在等我,我給他寫了保證書,我不能騙他……別讓我死,他會哭的?!?/br> 沈淮識已然泣不成聲:“我會救你,將軍。你撐住,胡大夫肯定有辦法,我帶你去找他?!?/br> 隱約聽到“大夫”兩個字,顧扶洲嘴角微微揚起。他還想說什么,忽然“唔”地一聲,嘔出一大口鮮血,即使有沈淮識攙扶,他也支撐不住了,身體緩緩滑落。 “將軍!”沈淮識跟著跪在雪地中,把顧扶洲抱進懷里。他用手去捂顧扶洲的傷口,鮮血從他指縫中溢出,源源不斷地流入雪中,綻放出一片冬日盛開的桃林,不合時宜,卻又溫暖如春。 無論他怎么努力,顧扶洲的血還是越涌越多。 捂不住,止不住,停不住。 顧扶洲的視線漸漸變得模糊,胸口被重重壓著喘不過氣來,每一次呼吸都是撕心裂肺的痛。流出的血仿佛帶走了他的體溫,身體越來越冷,冷得徹骨。 他……又要死了嗎。 他對林清羽說謊了,他要死了,他回不去了。 早知道會是同一場結局,他就不該向林清羽告白,不該吻他,不該弄臟他。他害林清羽傷心了一次,還要害他第二次,他太壞了。 他了解林清羽。林清羽忘不了他的,林清羽也不會做出殉情的傻事。他會活著,冰冰冷冷,失去知覺地活著。 如果……如果林清羽能失憶就好了,忘了這些年,忘了他,或許能活得開心一點。假死藥都有了,失憶藥是不是也能有。 畢竟他的愿望是林清羽永遠開心。 從十七歲到現在,一直都是。 嗯……眼睛好重,這種漆黑的暈眩和上次好像。他記得那個時候,林清羽并沒有阻止他閉上眼睛。那這一次,他是不是也可以—— “將軍!”沈淮識哽咽地喊道,“將軍撐住,胡大夫馬上就來了。別閉眼,林太醫——林清羽還在等你!” 顧扶洲驀地睜大眼睛,抓著沈淮識的手也有了力氣。 不能閉眼,他肯定還能被搶救一下。等到大夫來就好了,他們會把他治好的。 忘記了他的林清羽也不會開心。只有他活著,林清羽才會開心。 所以他不能死……他必須活下來。 在他的努力下,視野重新變得清晰。他看到一束光,穿透云層的一束光。他輕喃道:“天亮了?” 沈淮識淚流滿面地點頭:“是的,天亮了?!?/br> “太好了?!眽氖乱话愣及l生在晚上,黎明總是象征著希望。他或許是真的要得救了,只要不閉眼,他就能活下來。 顧扶洲就這樣看著天邊的光束,帶著不甘和眷戀,瞳仁映著光源,一動不動。 “將軍……將軍!” 接著,最后一點亮光也在顧扶洲眼中消失了。往日璀璨如星,總是含著笑意的眸子里只剩下無窮的寂靜。 可他仍然睜著眼睛。 ——初熹三年初,顧扶洲久等援兵不至,于雍涼城外,萬箭穿心而亡。 第100章 武攸遠帶著伏兵一到,西夏立刻潰不成軍?;蛘哒f,西夏在顧扶洲倒下的那一刻已經沒了斗志。目的達成,西夏立馬撤兵。大瑜鐵騎窮追不舍,一個個都殺紅了眼,生擒主將,降兵盡屠。 一夜過后,山谷間多了一條血河。同一時刻,史沛懸旍于雍涼城墻之上。至此,雍涼這道西北要塞,終于重歸大瑜。 最后一戰,大瑜收復了雍涼城,將元氣大傷的西夏趕至邊疆以北,殺敵數萬,而代價不過是三千鐵騎。這是一次大勝,西北軍營卻絲毫見不到大捷的喜悅。 呼嘯寒風中,白幡懸掛,紙錢飄散,火光映照著每一個人蒼白悲戚的臉龐。武攸遠在顧扶洲靈前跪了一天一夜,一口飯沒吃,一口水沒喝。他緊握著腰間的佩刀,眼中布滿血絲,除了自責,悲憤,更多的是殺意。若不是史沛攔著,他恨不能追到西夏國都,滅一國,以西夏天子之首祭奠大將軍亡靈。 從此刻伊始,這會是他一生所求。 沈淮識換下盔甲,身著勁裝走進帳中。他看著顧扶洲的靈位,喉結滾了滾,強忍著上了三炷香。史沛遞給他一封急報,啞聲道:“有勞沈兄弟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