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咸魚 第2節
陸晚丞抬起頭,朝林清羽看來。 林清羽似笑非笑道:“夫人放心,我會盡心照顧小侯爺?!?/br> 侯夫人身旁的嬤嬤打趣道:“哎,少君就別和我們一樣叫小侯爺了,得叫‘夫君’——” 大家一陣哄笑,無人注意到林清羽在喜服袖擺里的手悄然握緊。 眾人散去,喜房內再次恢復寧靜,紅燭也快燒到了盡頭。 陸晚丞躺在床上沉默不語,眉頭時皺時松,仿佛在努力回憶著什么。 林清羽懶得理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陌生的明月,身上像披上了一層月光。 不知多了多久,陸晚丞長舒了一口氣,道:“哥們……哦,不對——美人,你過來?!?/br> 林清羽涼涼道:“你在叫誰?” 陸晚丞笑道:“這里還有別人嗎?” 林清羽回過身。搖曳的燭光在他臉頰染上了一絲緋色的紅暈,眼角的淚痣如牡丹般明艷動人。 人是美的,但似乎脾氣不太好。 陸晚丞咳了兩聲,頷首示意林清羽坐。林清羽只在床邊站著,和陸晚丞保持著一條手臂的距離。 “我剛才是在梳理頭緒?!标懲碡┱Z氣從容,絲毫沒有剛醒來時的匆促。 林清羽淡道:“你在想什么與我何干?!?/br> “有點關系。因為我想的,是關于你的頭緒?!标懲碡┎耪f了這幾句話,已有些體力不支,面色蒼白,“若我早幾日來,定不會同意這門親事,讓你嫁給我守完活寡守死寡?!?/br> 林清羽神色麻木:“你現在說這些有何用?!?/br> “確實。如今我們婚也結了,堂也拜了,全京城都知道我們是夫妻?!?/br> 林清羽一聲冷笑:“沒有?!?/br> “嗯?” 林清羽嘲諷道:“我們沒有拜堂。你一直昏睡著,我是和一只大公雞拜的堂?!?/br> 陸晚丞輕嗤:“這都行。罷了,不拜也好,你不必把這場婚事當真。我總歸活不過半年,你就先委屈半年。等我死了,你再帶著我的遺產回林府逍遙快活,也不算太虧?!?/br> 林清羽一怔,狐疑道:“還有這等好事?” “有啊。不過能帶多少遺產回家得看你自己的本事?!标懲碡┍晨寇浾?,語氣懶散,“我這具破身體,就不去玩宅斗了。南安侯府水太深,我把握不住,只想混吃等死,當一條咸魚?!?/br> 第2章 林清羽沒完全聽明白陸晚丞的話,但大概意思懂了。陸晚丞竟能把自己時日不久說得如此輕描淡寫,難道他真的不怕死? 陸晚丞到底是帶病之人,強撐到現在已是極限。他在床上躺好,道:“美人,你……” 林清羽厲聲道:“亂叫什么?!?/br> 因為容貌的緣故,林清羽在外求學時沒少被登徒子sao擾。對某些動不動叫他“美人”“寶貝”的人,他只想拿出他親自調配的,能強迫人閉嘴的毒藥往他們嘴里塞。 不過,陸晚丞雖然叫著美人,卻沒有像輕浮之人一般,直愣愣地盯著他看,倒也不是無可救藥。 “好兇啊,夸你好看你還不樂意?”陸晚丞閉著眼道,“那行,我要休息了,你自便吧?!?/br> 經過一番折騰,已經過了子時。接下來除了就寢,的確沒別的事可做。 方才婢女已經幫陸晚丞褪下喜服,擦了手和臉。而林清羽還穿戴著成親時的喜服和喜冠,眉心畫著花鈿,臉上的妝也沒有洗凈。 是的,今日他上妝了。雖然在他的強烈要求下,喜娘只是替他描了眉,涂了唇,但他的臉本就冷艷,用了這些后更是紅唇如焰,眉眼如畫。這副模樣讓旁人贊不絕口,卻讓他心驚rou跳。唇間抿著的仿佛不是胭紙,而是一道禁錮他的枷鎖。給他戴上這道枷鎖的,是整個南安侯府以及……天家。 這個仇,他會記著的。 還有那個非得讓他用軟膏,搞得他某處很不舒服的喜娘,他也記住了。 至于他那位不知情的“夫君”……若陸晚丞所言非虛,他們真的能相安無事度過這半年,只有夫妻之名,無夫妻之實,他勉強可以不記陸晚丞的仇。 一個將死之人罷了,自己又何必和他計較太多。 喜房內自然不可能有兩張床,唯一的一張被陸晚丞霸占著,林清羽決定在軟塌上將就一晚。 此時剛過節上元節不久,日頭還未轉暖,單睡一張軟塌定然會受寒。林清羽看到喜床上有一床多出來的棉被,想是侯府的下人怕他們金貴的小侯爺和別人同睡一個被窩不習慣,特意準備的。 既然如此,林清羽也不欲客氣。 陸晚丞睡夢中依舊難逃病痛的折磨,眉間輕攏著。林清羽拿棉被的動作放得很輕,陸晚丞還是醒了。 陸晚丞睜眼的時候,林清羽正彎著腰,胸前垂下的發絲落在他臉頰,有點癢。 兩人四目相對。不等陸晚丞開口,林清羽先道:“我拿被子?!?/br> 陸晚丞笑了一下:“你拿?!?/br> 林清羽把被子抱到軟塌上鋪開,正要躺進去,陸晚丞道:“你睡覺不脫衣服嗎?” 男妻穿的喜服雖沒有女子嫁衣那般復雜繁瑣,也是束腰寬衣,里三層外三層,遠不如尋常衣服穿得方便自在,陸晚丞看著都替他累。 林清羽鎮定道:“自然要脫?!?/br> 他背對著陸晚丞,抬手解開最外層的盤扣。外衣從他肩上落下,滑至腳踝。一件件衣服被褪下,片刻后他就和陸晚丞一樣,身上只剩下了貼身的寢衣。 脫完衣服,他回過身看了眼喜床——很好,陸晚丞又睡著了。 次日清晨。 林清羽素來淺眠,陸晚丞一聲輕咳便把他吵醒了。喜床上,陸晚丞側躺著,側顏被散落的青絲擋住大半,睡姿隨意,一點都不莊重。 林清羽剛從軟塌上起身,外頭就傳來敲門聲:“少爺少君,該起了。按規矩,你們待會要去給侯爺,侯夫人敬茶?!?/br> 陸晚丞沒有要醒的跡象。林清羽打開門,讓她們進來。走在最前面的婢女是貼身伺候陸晚丞的鳳芹。她端著熱水進了屋,看見軟塌上的棉被,表情異樣了一瞬。 幾個婢女一半來伺候林清羽梳洗,一半去叫陸晚丞起床。林清羽換了身雪青色的袍子,長發用玉冠簡單束起,尋常男子的裝扮在他身上仍是風姿特秀,只是和昨日大婚相比,少了一些明艷,多了一些端莊。 鳳芹還想為林清羽上妝。林清羽道:“不用?!?/br> 鳳芹道:“可是我瞧著昨日少君就上了妝啊?!?/br> “你也說那是昨日了?!绷智逵饞吡搜圩郎系膴y奩,煩躁道,“把這些拿下去?!?/br> 林清羽這邊已經穿戴完畢,陸晚丞那頭人還睡著。幾個婢女圍在床邊,輕聲細語地叫著他: “大少爺,您該和少君一起去給老爺夫人敬茶了?!?/br> “少爺……” 陸晚丞一動不動,表情安詳,雙手在胸前合十,宛如一尊佛像。 鳳芹不安道:“小侯爺不會又昏過去了吧?” 林清羽走上前,仔細觀察了陸晚丞一番,道:“沒有,他只是睡死過去了,強行叫能叫醒?!?/br> 鳳芹不懂就問:“少君,怎么才是‘強行叫’呀?” “大點聲,或者掀他被子?!绷智逵鸬?,“但你們別忘了,他是個病人。除非你們想讓他病情加重,否則別打擾他休息?!?/br> 鳳芹為難道:“可是,侯爺和夫人那邊……” 林清羽打斷:“他都病成什么樣了,你們還要他去敬茶?規矩比他的命還重要?”在大瑜,一般大婚次日給父母敬茶,都是新婦和丈夫一起。若陸晚丞不去,那他大概率也不用去。 當初皇后賜婚之前,南安侯夫人梁氏曾派人上門提過親,被他果斷拒絕后才去求的皇后,從而將林家置于要么嫁,要么死的境地。別說把南安府夫婦當“公婆”,他理都不想理他們。 鳳芹不敢做主,遣了個小丫鬟去稟告梁氏。不多時,梁氏身邊的嬤嬤來回話:“夫人說了,少爺難得睡個安穩覺,且讓他繼續睡。她和侯爺只喝少君一人的茶就夠了?!?/br> 林清羽冷笑:“夫人果然愛子如命?!?/br> 人在侯府,身不由己。林清羽再不情愿,也只能披上雪披,跟著嬤嬤去了前廳。 一路上,嬤嬤都在嘮叨侯府內宅的規矩,林清羽只當她在放屁,自動把她的聲音隔絕在耳外。昨日他戴著喜帕,只能看到腳下幾步路,今日才得見南安侯府的真貌。他雖沒進過宮,但曾隨著父親去王府上出過診。南安侯府的富麗堂皇竟絲毫不輸王府,雕梁畫棟,華美貴氣,可見南安侯在朝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前廳中,南安侯和梁氏端坐于上座。南安侯年近不惑,沉默寡言,面容剛毅;梁氏風韻猶存,慈眉善目,看著是個好相與的貴婦。 林清羽接過嬤嬤遞上來的茶,情不自禁地幻想自己在里面下毒的情景。 有什么毒藥,也能讓他們嘗一嘗失去自由的滋味。 兩人喝了林清羽的茶。梁氏含笑道:“清羽,昨夜睡得好嗎?” 林清羽回過神,道:“尚可?!?/br> “今后侯府就是你的家,你若有什么不習慣的地方,告訴母親便是?!?/br> “多謝夫人?!?/br> 嬤嬤嗔道:“少君怎么還叫‘夫人’,你得和小侯爺一樣,叫‘母親’?!?/br> 這個嬤嬤,對改口一事還真是執著,干脆叫她【改口嬤嬤】好了。那么想叫,她自己怎么不叫。 林清羽垂眸道:“習慣使然,一時難以改口,望侯爺夫人恕罪?!?/br> 南安侯面露不悅。梁氏大度地表示:“無妨,來日方長。我嫁入侯府的頭幾個月,也總是忘了改口?!?/br> 南安侯道:“還是要盡快習慣,免得讓人看笑話?!?/br> 林清羽想著自己的雙親,隱忍道:“是?!?/br> 梁氏又抿了口茶,道:“你的生辰八字和晚丞的乃是天作之合,我和侯爺也是看中這一點,才請圣上賜了婚。清羽,你以后當事事以夫君為先,伺候于病榻之前,讓晚丞多沾沾你的福氣?!?/br> 林清羽木然點頭。 南安侯道:“說起來,你是太醫院院判之子,又拜得名師,醫術斷然不會差?!?/br> 林清羽胸口一陣憋悶。 是啊,他醫術不差,他本可以懸壺濟世,救死扶傷,如今卻要被困在后宅,做一個安分守己的男妻。而罪魁禍首還在說:“晚丞的身子雖有張大夫照料,你也可以跟著看顧一些,別浪費了你一身的醫術?!?/br> 南安侯兼著戶部尚書的差事,朝中事多,說了幾句就走了。梁氏送了一只翡翠玉鐲給林清羽,道:“這是我從娘家帶來的嫁妝,本想日后送給晚丞的嫡子,如今……”梁氏頓了頓,又是一笑,“罷了,你收著吧?!?/br> 梁氏的用意林清羽不會不明白。她費了這么大功夫給陸晚丞娶了個男妻,還不忘嫌棄男妻不能生子。 不愧是南安侯府的人,一個比一個糟心,也就陸晚丞勉強能入眼。 林清羽回到陸晚丞居住的藍風閣,隨手把裝有翡翠玉鐲的錦盒丟給鳳芹。鳳芹道:“少君回來了,小侯爺他還沒醒。這都睡了多久了,真的沒事嗎……” 林清羽邁向書房的步伐頓?。骸拔胰タ纯??!?/br> 他想看的不是陸晚丞,而是陸晚丞百年難得一見的脈象。昨夜替陸晚丞診脈的張大夫他略而了解,確是個有真才實學的名醫。連張大夫都沒見過的脈象,不見識一下未免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