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96)
盛靈玉放緩聲音,喉頭一時有些發緊,開口的那一刻,簡直仿佛在釋放自己的靈魂:阿雪。 小皇帝道:什么?朕聽不到。 盛靈玉的音量終于趨于穩定:阿雪。 小皇帝這才失笑,隨即而來充斥在心里的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傳達的平靜和滿足。 兩人又依偎一陣,在太陽初升之時于鄉間小路上分開。 許是頭一次這樣無遮攔地彼此親近,這次分別竟是康絳雪印象里最為放松的一次。 康絳雪雖然有些不舍,但心情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姬臨秀偏離結局的下線對他而言只算是生命中感慨過后便可以放下的小事,他真正的人生,以后只和盛靈玉和他肚子里的孩子相關。 小皇帝心態平靜,上了路之后還有不少心思看風景。 馬車行了一陣,遠處忽然揚起煙塵,有馬蹄聲急速靠近。 此時和盛靈玉分開還不過半個時辰,康絳雪聞聲,第一反應便是盛靈玉追了上來。他掀開車簾去看,和有著同樣想法的郎衛視線撞了個正著。 莫非是盛大人還有旁的事? 郎衛笑著開口,凝神定睛向后看去,卻突然臉色一變,警惕道:不對,不是盛大人,那好像是 康絳雪的眼力不如受過訓練的郎衛,慢了半拍才辨認出那單騎策馬奔來的身影是誰。 那人一襲戎裝,端的是一派意氣風發,即便容貌尚看不清楚,亦能從輪廓中看出是個身形挺拔的青年。 陸巧,他竟然 眾人均沒有預料到陸巧會突然出現,郎衛首領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決斷,不得不詢問小皇帝:陛下,怎么辦?我們這就避開,還是派人把他攔??? 在這樣的當口出現在這里且孤身一人,康絳雪想也知道陸巧不可能是路過,他氣勢洶洶,是專門沖自己而來。 小皇帝不知道陸巧是怎么知道他在這里的,但剎那間,心里晃過很多東西,驚訝、緊張、愧疚、惶恐、退縮,很亂很亂,每一分感覺都十分鮮明。 沉默一秒,小皇帝道:不,不必了。像是做好了決定,康絳雪平靜道,停車吧。 車子如言停了下來,這會兒工夫,單騎也已經到了眼前。只剩七八步,陸巧拉住韁繩下馬,離得近了,康絳雪總算得以看清楚陸巧的模樣。 兩個人已有許久未見,此時的陸巧比上次分別時更高了一些,體格也結實精壯些許。 待在永州這塊陌生但豐潤的土地,他的膚色比之前在西郊大營時白了一點。不知在永州都經歷了什么事,臉還是過去那張俊俏的臉,眉眼間外露的高人一等的驕矜之態卻消散大半,轉而透出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兇惡之氣。 又或許那是一種怒氣,看著小皇帝時,他的目光深處燃著一種刺目的火光。 若是陸巧,自然該要生氣的。 康絳雪心里明白,望向陸巧之時亦不自覺流露出內疚之感。他為盛靈玉來這里,寫信借兵卻不曾告知陸巧,這本身便是對陸巧的一種背叛。 陸巧越走越近,小皇帝做好了十足的心理準備。 然而出乎意料的隨著距離的縮短,陸巧的氣勢忽然收斂,仿佛一只暴怒的野獸收回獠牙,他明明就很生氣,卻偏偏在剩兩三步時,強行抖去了一身的憤怒,用最平靜的態度站到了小皇帝的眼前。 陛下。陸巧的聲音里還有喘息,應是趕了很遠的路,顛簸了很長的時間。 康絳雪無聲,竟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他沒想到,陸巧和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會是這樣平和的語氣。小皇帝驚訝,說話也有些遲緩:朕還以為你會發脾氣。 陸巧淡淡道:我是想,可怕你失望,覺得我沒有長進。 這是很平淡的一句話,康絳雪卻喉結微動,咽下了某些聲音。 因為他的看法,所以哪怕生氣,陸巧也忍了下來?康絳雪有些聽不清自己的聲音,發自內心道:怎么會沒有長進?你看起來很好,真的很好。 和依然一事無成的小皇帝不同,陸巧是容貌氣度都成熟了很多,康絳雪比之不及。 是嗎?陸巧似是對這話頗有感觸,定定地看了小皇帝良久,這才道,陛下,好久不見。 確實是好久,以至于終于見到,陸巧甚至有種控制不住情緒、血液都要逆流的感覺。 他有多少天沒有見到小皇帝了?他有那么多話想問問這個人。 他想問,他給小皇帝寫了那么多信,為什么從來沒有回應,小皇帝來到永州,為什么不告訴他。 上次離別之時,他們確實彼此沉默,可在分別后的日子里,他一直在想念小皇帝,什么怨恨不滿全都在思念中一點點被掩蓋,一點點散去,只有無法被滿足的饑渴感在不停放大。 如意的時候,不如意的時候,他都想著小皇帝熬過來,想做出樣子,變成新的人給小皇帝看看。 現在終于見到了人,陸巧本該迫不及待地訴說,可落到實處,只覺得詞窮。 小皇帝還是他記憶的小皇帝,不對他或許變得更美麗了一點。 陸巧說不出小皇帝的氣質發生了什么變化,只覺得小皇帝瞧著更加艷麗了些,像是花開正當時,到了最好的時候。 他被小皇帝強烈地吸引,一刻都移不開目光。 陸巧的語氣很縹緲,康絳雪被牽動,也跟著悵然:是啊,好久不見。 陸巧道:來了多久? 小皇帝頓了頓,還是實話實說:有幾天了。 那只開了一個頭,陸巧就停了下來。 他沒說完,但康絳雪很清楚陸巧想問的是什么,心下幾經猶豫,最終艱難道:陸巧,朕有難處。 這本是最含糊的推托之詞,對陸巧卻意外地很見成效,陸巧點頭應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是有難處,不然你不會這么待我我知道。 他將知道兩字重復了多遍,聽上去不像是在對小皇帝說話,反倒像是在自我說服。 康絳雪承他這份情,連帶一些想說的話也一起說出口:這次開戰情況危急,朕想不到其他人,能求的能信任的只有你,你能出兵,多謝。 陸巧搖頭:你叫我做什么都是天經地義,和我說謝,太過多余。 康絳雪不能說不動容,但無法應對,于是靜默。 陸巧忽然開口:下來走走? 說這些話時小皇帝和陸巧一直隔著車窗,能被看到的只有不合身份的女裝和發髻,尚未被發現其他端倪,但一旦下車,便會被看到高聳的腹部??到{雪條件反射,急切搖頭。 陸巧被這果斷的回絕微微刺痛,強忍著放松聲音:只要一會兒就好。 小皇帝偏沒有辦法,唯有道:算了吧。 陸巧卻還不能就此放棄,他近乎央求道:我只想和你待一會兒,阿熒,你我之間,非要這般生分不可嗎?我不再生你的氣,你卻非要往死里氣我不成? 下來,求你了。 第138章 小皇帝如何能下去?可陸巧言辭懇切,姿態放得相當之低,他也無法說些什么。 這種猶豫對陸巧其實無異于拒絕,陸巧看懂了小皇帝未盡之意,眼眶微紅,忍耐不住,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他一退再退,自己都詫異于自己竟還沒有情緒爆發,卑微地商量道:好,你不必下來,我上去,行嗎? 問題并不在于上去還是下來,而是康絳雪大著肚子,不能暴露在陸巧眼前。 小皇帝噎了一下,錯開眼,試圖再次推拒。 陸巧卻已經不等小皇帝的回應,繞到車前,一把掀開車簾。 那一瞬間極快,康絳雪所有的反應都沒有經過思考,完全是無意識的自我防護。 在陸巧要探身進來時,他一把按住陸巧的胸膛,將陸巧大力推了出去。 嘩啦一聲,車簾重新落下,隔絕兩人。陸巧受慣性所控,踉蹌著后退了一步。他該是沒有想到小皇帝會是這樣的反應,眼底先后晃過愣怔、驚訝,抬頭之時,神情之中帶著茫然和狼狽。 陸巧難以置信道:阿熒,你 小皇帝亦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驚得出了一身熱汗。被看見了?! 不錯,這么近的距離,怎么可能看不見?一定看見了! 康絳雪下意識護住自己的肚子。漫長的一秒,他在隱瞞和攤牌之間飛速抉擇,最終,還是覺得現在不算什么好時機。 不能說,至少絕不是此時此刻。 在雙方各自思索的短暫沉默之中,康絳雪率先開口。聲音發出來時,小皇帝竟在極度緊張中表現得異常冷靜,語氣憤怒又無奈:都說了算了算了,你怎么還是糾纏不休?朕難道一點都不要面子嗎? 小皇帝的語氣平穩而自然,言語間充斥的是以往兩人相處之時小皇帝特有的嬌縱專橫之感,陸巧太熟悉這種語調,幾乎是立刻便被喝住。 他方才只顧著難過受傷,被小皇帝這么一說才回想起剛才匆匆一瞥時小皇帝的身形十分異樣,腰身較寬,腹部隆起,好像一個懷了孕的婦人。 婦人? 說來小皇帝身上還穿著女子服飾,頭發也是女子樣式。 作為一個思維正常的人,陸巧想來絕不會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往男子能懷孕的荒誕可能上聯想。 康絳雪心知這一點,索性順勢而為,探出頭,宛如一個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男扮女裝的男子一般不耐煩地抱怨道:朕也是為了掩人耳目不被人察覺行蹤這才你看見了?發什么呆?你可別是在心里笑話朕。 因為小皇帝的語氣太過理直氣壯,陸巧有什么雜亂的思緒全都被擠了出去。他近來變了很多,唯獨面對小皇帝欺負人時的反應一點沒變,當下有些呆愣道:你不想和我多待,只是因為這個? 小皇帝反問道:不然還有什么?你什么時候變得愛胡思亂想了?還說什么你我之間,你我之間,難道還差這一會兒不成? 把陸巧剛才的說辭再說一遍,一時格外有說服力。陸巧頓了一下,竟是心頭被風掃過吹走了陰霾,頃刻間輕松了許多。 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小皇帝并不是疏遠他,不喜歡他。 陸巧不自覺露出釋然一笑,忽然松了一口氣:那你怎么不直說? 小皇帝仍是往常的態度:說什么?有什么好說的? 陸巧一時平靜許多,表情柔和下來,他不再計較自己剛才被小皇帝推了一把,兩步回到車窗前,仔細打量小皇帝。 到了這時,他方有余力調侃:你怎么扮了個女裝,還弄個肚子?一路上豈不是平白受累?說完他又輕笑,這肚子倒是逼真,乍一看還以為是真的,嚇了我一跳。 小皇帝心頭微跳,心知自己已然蒙混過關,可看陸巧因他的話絲毫沒有懷疑的全然信任之態,難免有些愧疚。小皇帝對陸巧笑笑,無法再耽擱下去:朕這下可以走了?啟程晚了,路上可要貪黑的。 縱使陸巧心里千般不舍,小皇帝對他一笑,便也盡數按捺下去。他盯著小皇帝的臉磨蹭一陣,說了兩句閑話:阿熒,我瞧著你怎么裝扮都好看,其實不必避著我。 你若真急著走,至少讓我送你一段。 說到此間,康絳雪自然不會再讓陸巧失望。陸巧騎上自己的馬匹,跟在小皇帝的馬車旁,悠悠走了一段路。 路上,陸巧并沒有多說些什么,他像是只覺得陪伴在小皇帝身邊就已經足夠,一改方才的話多模樣,主動勸慰小皇帝不要探頭吹晨間的涼風。 康絳雪見他如此情狀,低頭時看到自己的肚子,心中有說不出的感慨。 穿書而來時至今日,不說陸巧的為人處世,不說他到底應該怎么應對陸巧,陸巧于他終究付出了一番真心,是小皇帝唯一的友人。 這份友情著實深重,但越是深重,小皇帝便越發不安。 他沒有忘記,當初他曾經在陸巧面前立下誓言,此生絕不和盛氏誕育子嗣。 可誰能想到,造化弄人,苻紅浪上躥下跳,他當然沒有和盛靈犀誕育后代,卻自己親自下海揣了盛靈玉的血脈。 如此發展,已經違約,這是他和陸巧之間無法回避無法扭轉的隱患。待有朝一日陸巧知曉,那時 康絳雪不再想下去,一行人已經行到永州邊界,陸巧不能再走得更遠。小皇帝主動道:就到這里吧。 陸巧點頭,望著遠處微微出神,不知想了些什么,之后在馬上彎下腰來喚道:阿熒。 康絳雪應道:嗯? 陸巧深深望著小皇帝,道: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以后我們好好的便好。永州的兵權已入我手,待阿熒覺得時機成熟,不妨調我回京,苻氏一黨,我幫你鏟除。 康絳雪微頓:隨后應道,好。 陸巧勾起嘴唇笑了笑:對了,還有一句話要和你說。 康絳雪問:什么? 陸巧:你靠近些。 如此神秘,是什么重要的交代?小皇帝不作他想,頭向陸巧靠過去。 不想,陸巧的臉在他眼前放大,康絳雪的唇上一軟,陸巧在那一瞬間,飛快吻上他的嘴唇。 呼吸貼近又離去,一切都在一息之間。陸巧極盡克制地退開,神情中卻無法忍住這終于得償所愿的興奮,他露出燦爛的笑容:阿熒,走了! 陸巧揚起馬鞭,駿馬應聲轉頭奔去。馬蹄聲中,康絳雪回過神,聲音竟一時嘶啞,他艱難出聲道:等等然而他的聲音太小,像是卡在喉嚨里發不出來,等他再次喊等等,陸巧已遠去數十米,再也聽不見了。 什么?這算什么? 吻??? 陸巧剛剛吻了他?康絳雪被莫大的震驚淹沒,仿佛溺水一般,呼吸不暢。 陸巧走了,留下小皇帝一人,任他怎么想辦法冷靜,都無法釋懷方才那一瞬間的接觸。 友人之間,哪怕是摯友,都應該不會親吻對方,康絳雪很清楚這點,正因為如此,他才如此恍惚,好似活到今天才睜開眼睛,看見、發覺、意識到某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