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85)
他懷孕了。 過了這么久,肚子都快大了,他這個當事人才知道。 平無奇最近時常提醒他注意飲食注意動作,又欲言又止話里有話,想來過年那夜診脈的時候便已經發覺,既然發覺卻沒有告訴他,除了受別人的叮囑,康絳雪想不到別的答案。 所以這意味著盛靈玉早就知道了。 可過了這么久,盛靈玉都沒有告訴他。 康絳雪自覺已經冷靜下來,心緒卻仍沉浸在混沌之中,那些他努力壓制的,突然發現自己有孕的沖擊,被楊惑懷疑時被迫扛起的警惕,苻紅浪惡鬼一樣的威脅,全都一股腦地涌上來,叫他混亂不堪。 小皇帝在床上縮成一團,聽到門外傳來些許腳步聲。 他只當是平無奇來了,并無反應。腳步聲臨到門口,他忽地聽到其他郎衛的呼聲,喚道:盛大人。 第122章 盛大人。 盛靈玉回來了。 如今的時局正是瘟疫橫行,安置災民是盛靈玉職責所在,他本該事務繁忙完全脫不得身,這個時間卻回宮一趟難免令人吃驚。 不過康絳雪細一想,也很快領悟盛靈玉回來是為了什么小皇帝今天不顧郎衛阻攔出宮,盛靈玉怕是驚急交加,哪怕這種關頭也要拼死拼活趕回宮一趟。 盛靈玉就是這么重視小皇帝。 他比緊張任何事都更夸張地緊張他的安危。 小皇帝應該開心的,但這一回,他偏偏沒能為這個認知變得像平時那樣單純歡喜或感動。 相反地,康絳雪泛起一陣心慌,下意識地想要躲避,奈何在自己的寢宮里,小皇帝沒有躲藏的可能,只得在盛靈玉推開門的瞬間緊緊閉上眼睛,用并不高明的裝睡回避和盛靈玉有可能發生的一切交流。 房間里靜悄悄的,盛靈玉為屋內的黑暗頓了一下,體貼地放輕了腳步。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后來到小皇帝床前,不再響了。 康絳雪閉著眼睛,隱隱能感覺出盛靈玉站在他的床頭,默默地望著他。 眼睛雖看不到,但他能聞到盛靈玉身上那股淺淺淡淡的梨香,小皇帝心里頭更亂了,努力控制呼吸均勻,可惜不得其法。盛靈玉自小學武,想來這樣拙劣的偽裝根本瞞不過盛靈玉,然而即便如此,康絳雪仍繼續裝下去,沒有睜開眼做任何反應。 就這么靜靜地過了一陣,每分每秒都被拉得很長,耳邊傳來了細碎的動靜。盛靈玉在床邊卸掉外衣和斗篷,貼著床邊躺了上來,緊挨在康絳雪身后,隔著被子抱住小皇帝。 盛靈玉的氣息就撲在康絳雪的脖子上,小皇帝皮膚一顫,瑟縮了一下。 這細微的反應已足夠將他醒著的事實明晃晃地顯露,康絳雪微頓,還是像沒有被發覺一樣繼續安靜。 不說話,不回頭,以沉默在彼此之間拉開一條線。 盛靈玉在這接連的無聲中察覺到了什么,他沒有開口,抱著小皇帝的雙臂一點點收緊。 康絳雪沒聽到只言片語,卻感覺背后有一種強烈的情緒涌來,像是想要迫切地擁緊,又矛盾至極地小心翼翼,不敢冒犯用力。 康絳雪忍不住想:盛靈玉對待自己,真就像對待什么珍寶一樣。 捧在手心里,捧到極致了。 可明明盛靈玉看重他到這種地步,康絳雪卻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安心。小皇帝想不通很多事,偏已經不敢開口去問,就和現在橫行的瘟疫一樣,他不知道怎么跟盛靈玉開口,因為他現在已經恍然間發覺,他總是揚言自己對盛靈玉了若指掌,而其實他并沒有自己以為的那么了解盛靈玉。 盛靈玉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他都不知道,他也沒有勇氣去探究。 他退縮了。 他怕他問出了口,會發現更多他不知道的盛靈玉,會發現一直以來自己是多么自以為是,嘴上說著了解盛靈玉,其實都是他仗著穿書者的既定印象,他從沒有好好睜開眼睛去看真正站在他眼前的人。 認識了盛靈玉這么久,他到底在干什么呢? 康絳雪又想到了這個孩子,現在在他肚子里的孩子。 康絳雪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取向,也沒有過領養孩子的想法,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的生命中還會出現這樣的選項,苻紅浪之前問他開不開心,他嘲諷回去,現在靜下來再次問自己,依然給不出答案。 開心還是不開心,小皇帝不清楚,唯有擔心,迷茫,恐懼,來得格外鮮明真實。 康絳雪很害怕,他太怕了,這深宮之中,他怎么生這個孩子?怎么護住這個孩子?苻紅浪費了那么多心思,定然說到做到,若孩子生下來的結局注定是不好的,那他要怎么辦? 想著想著,康絳雪手不自覺地移到小腹上,身體瑟縮,微微顫抖起來。 這陣顫抖傳到了盛靈玉的感知中,盛靈玉的瞳孔微微擴散,忽然間他在夜色中坐了起來。 周圍很黑,盛靈玉不足以完全看清小皇帝,但他的視力超群,可以辨認出小皇帝捂住小腹神色痛惜的輪廓。 一瞬,無盡的涼意滲透到他的骨髓之中,不用康絳雪說些什么,盛靈玉也已經意識到小皇帝知道了。 于是這一次,就連盛靈玉也微微顫抖起來。 他沒有問小皇帝是怎么知道的,是誰和他說的,又說了些什么,因為在這一刻,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已經不再重要。 現在,只有他和小皇帝,還有因為孩子的存在延伸而來的欺瞞、矛盾、困局。 盛靈玉還沒有做好準備。 他能做很多事,殺很多人,但在小皇帝面前,他只是盛靈玉,戰戰兢兢,唯恐被冷待,被煩膩,被厭棄,他視小皇帝為心尖,可他對小皇帝而言 只在一念。 小皇帝可能沒有許多權力,但盛靈玉活著的那點意義,全都握在他手中。 盛靈玉忽然間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么,在意識到之前,已經開口道:對不起。 說出聲,盛靈玉的意識跟了上來,聲音一卡,他沒再去抱小皇帝,只隔著這幾寸的距離道:對不起、對不起。 盛靈玉的聲音沉極了,像是被沙子磨過一般,他清朗的聲線消失不見,每個字聽起來都艱澀沙?。菏俏也缓?,是我的錯。 康絳雪不知盛靈玉在道什么歉,他聽著盛靈玉說話,話隔著一層紗,傳不進他的腦子。 正在此時,門外傳來輕微的叩門聲,有郎衛小聲道:盛大人? 盛靈玉沒有回應,郎衛又急道:大人,怕是該出發了,再耽擱一陣等宮門下鑰,怕就走不成了。 外間在催促,盛靈玉即刻就需要離去,但室內還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好半天,盛靈玉開口道:陛下是天之驕子,本不該遭受這些,微臣守著陛下,只要陛下一生康健,臣便別無所求,若陛下不想留打掉便好,微臣只要能 盛靈玉的話沒有說完,小皇帝突然開口打斷:你住口! 喊出這一句,康絳雪的意識也從剛才的擔憂痛苦中脫離,他不知道自己的怒火在向著誰,情緒近乎控制不住似的罵道:你說什么混賬話!你憑什么自作主張?!這是朕的血脈,是我的孩子!我為什么為什么不要!我要! 我要這兩個字落地,康絳雪像是一口郁結之氣終于自胸口吐出,渾身都一松。 他定下心神,又像是對盛靈玉喊,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對,我要,我要這個孩子。 這孩子既然來了,便是一條生命,是康絳雪沒有想過但是并不抗拒的生命。哪怕知道有苻紅浪在虎視眈眈,他仍然會把孩子留下,也只會把孩子留下。 他怎么可能打掉它? 這可是他的孩子他和盛靈玉的孩子。 康絳雪做了決定,也終和盛靈玉打破沉默。 盛靈玉許久無聲,末了,他的聲音沒有展露出任何或喜或悲的情緒,只是聲線顫抖,應道:嗯。像是怕聽小皇帝聽不見,他又重復一遍,嗯。 門外的郎衛再次催促,盛靈玉撿起外衣自黑暗中出了房門,門吱呀一聲關上,盛靈玉的腳步聲卻沒有很快響起,停頓了一刻,才逐漸離去。 康絳雪在室內獨自待了一會兒,手摸著自己的小腹,一下又一下。 不多時,海棠試探著敲了敲房門,神情小心又擔憂地問道:陛下,可要用點東西? 小皇帝沒有理會海棠的問話,反問道:他怎么這么久才走? 海棠道:陛下說盛大人? 康絳雪徑直道:他做什么了? 海棠聞言微怔,回憶起盛靈玉剛才的舉動,語氣也有些惶惶和擔憂:奴婢正琢磨著該不該說,盛大人剛剛在門口給陛下磕了個頭。 第123章 康絳雪無眠一夜,臨近天亮,才在深深的疲倦中睡了一會兒,再醒來時已是中午。朝會已經因為這幾日瘟疫橫行而取消,醒得遲了也無傷大雅。 小皇帝在床上睜著眼睛無言許久,心緒終究盡數平復下來,決斷在反復思索之下依然未變。 他要這個孩子,無論前路如何,都要拼盡全力保下來。 做好這個決斷,有些事情和身邊最親近之人總是要說明白才穩妥,小皇帝未再猶豫,早膳期間便聚齊了兩人,平靜地告知了自己的決定。 平無奇知道這事比較早,許多心理活動已經刷屏了好幾茬,大都在意料之中,他嘆息兩聲,并未太過驚訝。 海棠剛知道不久,各種疑問在心里憋了一夜,昨天鑒于小皇帝情緒低落不敢多問,到了這會兒終于盡數爆發。 小姑娘支支吾吾,忍無可忍道:可是這、這怎么就能懷呢陛下是真龍天子,是貨真價實的男人,男人也能懷孕?? 康絳雪能揣上崽自然全是靠苻紅浪逆天的saocao作,強行給他加了功能,不過這些事情和海棠說起來太過麻煩,小皇帝只能模糊道:你就當是朕體質特殊吧。 到了這個份上,多離譜的理由也只能接受,海棠神情復雜地消化了一會兒,又張開嘴:那、那這個孩子 小姑娘看起來欲言又止,康絳雪心中有鬼,不等海棠說完便回道:是朕的。 海棠一愣,本來也無意探究孩子的另一半源自何處,頓了下才恍惚道:自然是陛下的,奴婢是想問這個孩子從哪兒生??? 這真是個絕妙至極的問題。 又粗魯又直白,又寫實又關鍵。 康絳雪不等為自己的欲蓋彌彰而羞臊便陷入了一波死一般的寂靜。 三人共同沉默了一陣,只當作無事發生,掀過去暫且不提。 除了海棠的照顧、平無奇的醫術,生子這一事上,名分上的重視亦必不可少?;实塾H自下海生孩子斷不能再讓旁人知道,而康絳雪如今在皇宮中只有盛靈犀一個皇后,四顧之下,別無選擇。 當天下午,盛靈犀被請到了正陽宮,同樣被委婉地告知了此事。 盛靈犀是個溫柔體貼、很照顧別人感受的性子,聽了什么都沒多問,只是拖著病弱的身體在內殿走了整整三圈才坐下來。 穩定心緒之后,盛靈犀強行冷靜道:既是陛下的孩子,自然要有最好的出身,若陛下不棄,就記在臣女的名下。 康絳雪找到盛靈犀就是想尋求幫助,不想不用他提盛靈犀自己就迅速想通了關節。 小皇帝動容的同時,也真因為各種因素不好意思到抬不起頭來。 他在平無奇和海棠面前還好,沒皮沒臉慣了,面對盛靈犀卻不同。許是盛靈犀這個姑娘自帶柔光,像極盛靈玉皎皎白月的那一面,康絳雪在她面前總是有幾分矜持,有些要面子。 奈何事到如今沒別的方法,孩子在肚子里趴著,康絳雪硬生生丟掉所剩不多的包袱,嘆息道:朕只是怕會對你的名譽有損。 盛靈犀搖頭道:陛下的恩德臣女一日未忘,若沒有陛下,臣女的性命尚且不在,何談名譽?再者皇后之名,此時不用,何時才用?若能幫上陛下一二,臣女求之不得。 盛靈犀說的是事實,也是明面上最好的法子。 姑且說定以后,盛靈犀又坐了一陣,非禮勿言地持續全程,臨到要走時才猶猶豫豫地問:雖是問得遲了,也有些冒犯,但陛下男子為什么能有孕? 小皇帝艱難回道:朕體質特殊。 盛靈犀停頓一會兒,又道:陛下打算怎么生? 怎么生,從哪里生,異曲同工,一針見血。 被海棠和盛靈犀接連兩次靈魂沖擊后,小皇帝也終于惴惴不安,不得不面對這個被他故意忽視但最終還是無法逃避的問題。 這個孩子,他到底怎么卸貨? 原文之中,盛靈玉生子乃是直接剖腹取子,那他是不是也要來個低配剖腹產? 略一細想,康絳雪簡直頭皮發麻,肚皮也發麻。 沒有正規麻醉沒有正規消毒就算了,他還沒有盛靈玉曾經的主角光環,沒有盛靈玉那么堅強能忍。 這么一遭,他能挺住嗎?小皇帝滿腦殼朕好像不行朕真的不可。 平無奇敏感地發覺了小皇帝的情緒,雖不知其中細節,但也猜出小皇帝是在擔心生產一事,平掌事細心安撫道:陛下不必太過焦慮,奴才一定會多查醫書,全力保證陛下的安全。 康絳雪的希望全在平無奇身上,眼巴巴問:醫書上可能找到男子生產的前例? 平無奇如實回道:當然找不到,男子生產,前所未有。 小皇帝一梗:那查它有什么用? 平無奇想了想,道:走走流程,增加心理安慰。 這波安撫顯然效果極佳,小皇帝一下子就破罐子破摔,當場佛了,不過佛有佛的好處,不到死到臨頭,總能得過且過。 康絳雪收斂思緒,倒不想因為懷孕這個事情把不擅長婦科的平無奇日日拘在身邊,現下皇城中瘟疫正盛,叫平無奇只顧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才是暴殄天物,對不起百姓,浪費醫學才華。 小皇帝把有意叫平無奇參與瘟疫治療的事情一說,平無奇很快微微一笑:便知道陛下仁心,早晚會想到這一茬,盛大人那邊早就囑咐過了,不用奴才離開陛下身邊,郎衛會將宮外的情形和治療配方都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