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讓我叫他相公 第60節
好像她手上也有一塊疤一樣。她左手無意識摩挲著右手手背,“那不是疤,那是錦枝小姐的胎記……小姐嫌丑,一直都是遮起來的……” 快四十歲的女人忽然崩潰。她慌忙抹掉眼睛漏出的淚珠,從懷中摸出一塊帕子,一點點展開,雙手捧著送到姚星潼面前。 帕子上繡了一堆燃燒的柴火,青煙裊裊升起,活靈活現。 姚星潼盯著多看了一會兒。一是很少有人在帕子上繡柴堆煙火這類物象,二是她從未見過這樣式的針腳。乍一看跟蘇繡類似,但端詳過后就會發現,出針方向跟蘇繡像是反著的。顯得特別立體。 這就是顧欒所說的振靈繡? “那林繡娘繡的樣式,可是這般?” 步煙的哭腔里包含著無限期許。 盡管有些掃興,姚星潼還是實話實說:“不是。她繡的就是正經蘇繡?!?/br> 怕步煙不信她,她又補充道:“我不會看錯。雖然我從小不學女紅,但我對這個很感興趣,一直偷偷練習來著,哪一類的繡法我還是能看出來的?!?/br> “顧公子不是說,小針——” 似乎是覺得“小針”這個名字太土,步煙一時叫不出口,臨了改成了“林小姐”:“可顧公子不是說,林小姐荷包上的繡樣是這般嗎?” 姚星潼搖搖頭:“我也見過那只荷包??雌饋砗裰亓Ⅲw,是因為她用了加絨的粗線,又在一些地方繡了兩層。所以乍一看和這個繡法想象,可本質上還是蘇繡?!?/br> 在這塊兒,顧欒學藝不精,看走眼實屬正常。 步煙呆呆地捧著帕子。 這是蘇錦枝特意給她繡的。她喚做阿煙,就給她繡了堆柴火和青煙,希望她能過上普通人家的煙火日子。 當時她還不太高興,覺得別人都是鮮花神鳥,怎么到她這兒就變成柴火了。 現在才知道,經歷過那場劫難,還能再過上炊煙裊裊的生活已然成為眾多亡魂的奢望。 她干澀著嗓子,心中大慟。 “不是振靈繡也不要緊,說不定錦枝小姐覺得那東西晦氣,再也不繡了呢。不是還有手上的胎記嗎?形狀,位置都能對上?!?/br> “還有林小姐……算算年齡,她跟小公主,只差了一歲啊……” 蘇慕菱從宮中出逃時,把才誕下不久的小公主也一并抱了回來。 包括步煙在內,都以為當時成功逃出的只可能有蘇錦枝。 現在再一想,如果蘇錦枝隱姓埋名成了林繡娘,那么林小針便是…… 步煙在被火焰扭曲的空氣中看到蘇錦枝比平日臃腫許多的身影,極有可能是她懷里抱著一個孩子。 把孩子的年齡上下改動一兩歲,不會有人看出端倪,卻能錯過出事的時間點。 姚星潼對整件事只有一個大概的輪廓。很多事情不是顧欒不愿給她講,而是過于繁瑣,牽扯的勢力太多,說不清楚。 不過看步煙的反應,她心底有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猜測。 跟她一塊兒玩泥巴的林小針,真實身份可能是公主? 那一定不能讓皇后知道。要是被她知道蘇慕菱的孩子還活著,不得直接瘋球。 還有陸許明。少一個尚能理解,少兩個已經是大不可能,可一下丟了三個人,他竟然沒查出來? 不像是他的一貫作風。 這也太離譜了。 前塵往事在面前一一展開。她好像身處事外,卻又與之有著斬不斷的聯系。 顧欒攬著她的肩,上下輕撫著安慰她。 一直沒說話的墨無硯終于開口。 他竟是十分鎮定。 “是與不是,親眼看看就知道了?!?/br> 要把林繡娘叫到南嶺來嗎? 姚星潼疑惑。按照林繡娘的性子,恐怕不會過來。但墨無硯的身體她也看到了,很難經的起舟車勞頓。 顧欒笑著應道:“那你趁這段時間好好休養,待我們回京時 ,一塊兒跟去瞧瞧?!?/br> “這些年,林繡娘受了姚夫人許多恩惠。娘親攢下的福氣報到女兒身上,就當是給你這次出手相助的謝禮了?!?/br> *** 二旬后。 南嶺開始熱了。此地靠南,山嶺環繞,水流豐富,太陽一出,水汽蒸騰起來,蘊在山懷里,遲遲不散,把整個城弄的潮濕,在空中抓一把仿佛都能抓出一把水。 空氣悶熱。地底的瘴氣也開始彰顯存在感。特別是往泥濘的沼澤邊呆一會兒,直叫人頭暈腦脹,吃了毒菌子似的,輕的出現幻覺,重的渾身發熱命懸一線。 除了每天的定時巡查指導,其余時間,他們都抱著當地特產大青棗,或者新從外族傳入的酸甜鳳梨,在屋中解悶。 天氣時好時壞,他們的進展卻一路向好。 由于他們幾個暫時都不便回京復命,便麻煩了王巡撫,讓他提前回京,順便把人證物證連帶著段飛一塊兒押解過去,交給大理寺做最終審理。 皇帝李元基的詔令也已下達。他沒有怪罪顧欒等人自作主張——當然也沒有鼓勵他們的行為,評價相對客觀。這倒是大大出乎了顧欒的意料。他還以為,憑李元基的小肚雞腸,得好好批他們一頓,嫌他們自作聰明藐視皇權了。 顧連成書信把顧欒臭罵了一頓,斥責他不打招呼隨便亂跑,又被山匪捉了丟人現眼,揚言他要是回京,二話不說先揍斷一條腿才能讓進家門。不過顧欒沒把他的口頭恐嚇放在眼里,這封字字火冒三丈的書信自然沒起到它應有的作用。 韓子賦和姚星潼每天定時定點到大壩巡視,檢查修繕進度與質量。他們只會技術活兒,不懂管理,南嶺亂成一鍋粥的政事就全權交給公儀明代理。從里到外從上到下,全部要來一次大換血。 他們出去的時候,顧欒會偷偷到墨宅中去探望墨無硯,督促他好好養身體,再商量商量他們密謀已久之事。要是遇到步煙帶孩子過來,他就得遠遠繞道走。不然他們會哭,哄都哄不好。 顧欒覺得這十分不合理。就算他們覺得他不好看,但無論如何算不上丑,他長得也不兇神惡煞,更沒有嚇唬打過他們,至于見到他就哭么。 每個人都有需要忙的事情,時間流逝的飛快。轉眼間,他們差不多該打包返程,回京復命了。 這天下午,太陽落下后天氣涼了些,山間瘴氣消散,漫不到城里。姚星潼跟顧欒去街上買了一堆糕點水果,準備擺好盤當夜宵,兩人要擺上幾盤棋。 夕陽在地面拖出長長的影子,跟傍晚的霧氣攪在一起,頗有幾分山水悠長時光荏苒的意味。 顧欒一手捧糕點,一手拎水果,悠悠走著。姚星潼一跳一跳,去踩他的影子。 來往行人紛紛側目,覺得這對夫妻好生奇怪,女的比男的高,拎東西這樣的體力活都是女的在干。不過人家夫妻自己都沒說什么,他們也不便指指點點。 顧欒突發奇想,“我們去爬山吧!” “爬山?” 顧欒眼睛亮亮地看著她,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姚星潼猶豫:“可是我只能爬一點……” 她身體還沒完全養到受傷前的狀態,做劇烈運動會喘,而后渾身發疼。 “爬不動的時候,我背你?!鳖櫃枧d致勃勃,有點像要出游的小孩子,“南嶺最好看的就是山。來這兒一趟也不容易,不看看山豈不是白來了。聽說山里有小猴子,剛出殼的雉雞,天氣好的時候,還能看到遠處的雪山。雪山是同脈同息的,對著這兒的雪山許愿,能傳到昆侖神仙的耳朵里?!?/br> 他這么一說,姚星潼也心動了。 她在書里看到過,很多人把雪山當作圣山。日出日落時,太陽的光線打在雪山頂上,將白雪染成漂亮的橘色紅色或者紫色,異常絢爛,運氣好的話,甚至能在光暈中看到神仙的影子。 他們每日踏雪而行,以雪蓮為食,雪水為飲,雪花做衣,從不沾染世間半點污濁。 “那我們回去準備準備,帶點吃的,能采一點鮮蘑菇,回來曬成干兒吃,脆脆的?!?/br> 回去的路上碰到韓子賦。 韓子賦已經不再需要輪椅,一根細細的小竹杖就足以讓他健步如飛。他咔嚓咔嚓地啃蘋果,邀兩人去看儺面師演儺戲。 “聽說是從西邊兒大山里游歷出來的??吹娜硕?,不會真的通鬼神,權當跳舞取樂了?!?/br> 經歷過巫女一事后,韓子賦對這類事情生出格外的興趣,遇到些神神叨叨的事兒都要沖過去聽上一耳朵。 “我們明天去山上采風。要是回來能趕上的話,就找您一塊兒看?!币π卿氐?。 韓子賦嘖嘖搖頭。 兩人也是心大,還敢去山上玩兒。不像他,對山這種東西已經產生了陰影,老覺得上去就會掉坑里,然后被人綁起來倒吊著關小山洞。 “怕我們這群沒見過世面的人害怕,人家要正午太陽最毒的時候來呢。你們趕不上啦,玩兒你們的山去吧?!?/br> 說完,韓子賦擺擺手,要去街上再買點零嘴。 從顧欒身邊過時,顧欒忽然低頭跟他說了句什么。韓子賦聽了,登時虎軀一震,啃了一半的蘋果咕嚕咕嚕滾到地上。 顧欒嘿嘿一笑,攬著姚星潼從他身邊繞過。 走出老遠,還能看見韓子賦愣在原地,兩手抱著胳膊上下搓,很冷的樣子。 “相公,你跟韓大人說什么了???你是不是又嚇唬他了。你別老這樣,上次給他接個腿,他見我一次跟我說一次,說你既要扮女子,就得把力氣變柔,怎么能朝單手打狼的歪路越走越遠呢?!?/br> 顧欒一臉正色:“沒有,真的沒說什么。也沒嚇唬他?!?/br> 姚星潼狐疑:“你別騙我啊?!?/br> “不騙你?!?/br> 顧欒信誓旦旦。他確實沒嚇唬韓子賦。只不過偷偷告訴他,正午時刻才是陰氣最重的時候。 他單只是純地闡述了一下事實,誰叫韓子賦膽小,順著一句話就能浮想聯翩一大堆呢。 第52章 . 52去爬山 姚星潼覺得自己一定是被顧…… 天氣果然很好。 姚星潼往自己脖子上圍了塊凌風, 擋住受傷的部分。顧欒胳膊上吊著的夾板已經拆了,他把胳膊前后左右活動一遍,覺得與受傷前全無兩樣, 便接過裝了午飯的小籃子,另一只手握住姚星潼的手, 大大方方地穿過街道城門,一路往西面群山的方向去。 這一帶已經被排查過,沒有山匪,也沒有陷阱, 如果一定要說哪里可能會有危險的話, 姚星潼不如擔心顧欒趁著四下無人對她耍流氓。 姚星潼被牽著手,臉紅到耳根。身為“相公”她又不好意思像小媳婦兒那樣縮在顧欒身后, 只得硬著頭皮挺直腰桿,咬著唇接受來自全城人民的熱情注視。 剛一脫離人們的視線, 姚星潼長長舒了一口氣,拿冰涼的手背貼上熱騰騰的臉蛋。 他們找了一條人踩出來的小路, 開始爬山。 這座山離南嶺城最近, 陽坡山腳下稀稀拉拉坐落著幾處小村莊。因為過了早飯時間,看不到炊煙裊裊, 只有幾只雄赳赳氣昂昂的紅冠大公雞喔喔巡視。 有一只發現來了兩位陌生人, 偏頭用烏亮的小眼睛看了會兒, 覺得這兩只人類長著一張不會做鐵鍋燉雞的臉, 放心大膽地跟著他們走了一小段, 聽到家里母雞咯咯的抱窩聲才撲騰著翅膀飛回。 “這雞還挺顧家,長得也光鮮亮麗的?!币π卿u價。 “是的,看他飛的這么好看,雞rou一定很好吃?!鳖櫃杞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