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幾萬里 第3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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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在意地上的泥塵,半蹲下身,對上溫鳴發紅的眼睛,字句清晰地說道:“天譴?你想錯了,這世上不會有天譴,只有人的恨意?!?/br> 等謝琢走后,溫鳴坐在地上,被冷風吹得全身發抖。他抬頭望著墻頭的彎月,滿臉都是茫然,自言自語般反復低語:“怎么會沒有天譴?怎么可以沒有天譴……” 第二天清晨,謝琢出門時,陸驍已經到了。 像是出于某種默契,陸驍每天一大早來蹭謝琢的馬車,到了宮門附近提前下車離開,再遲上半個時辰才去天章閣點卯,不過往往待不了多久,就又往宮外跑了。 見葛武把馬車趕了過來,陸驍拍了拍照夜明的馬脖子:“自己去馬廄里待著,晚上我來帶你回去?!?/br> 照夜明打了聲響鼻,也不需要人牽韁繩,踢踢踏踏地朝馬廄的方向去了,熟門熟路。 安排好坐騎的去處,陸驍躍上車,等謝琢也坐上來后,他拿出一個素色香囊:“我去找宋大夫要的方子,冬日車內容易氣悶,這是提神醒腦的,我試過,味道不濃不熏人,清清淡淡,很不錯!” 謝琢接下,掛到了側壁上,很快,鼻尖就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藥香。 “我也有東西要給你?!?/br> 車輪的滾動聲中,陸驍正悄悄打量謝琢的臉色,猜測他昨夜睡得好不好,聞言雙眼一亮:“阿——謝侍讀要給我什么?” 謝琢拿出一個錦盒,打開遞給陸驍:“我見你的護腕已經舊了,就找人做了三對給你替換?!?/br> 陸驍看清謝琢所說的護腕時,沒有藏住眼里的驚訝。 凌北的蜥皮因為堅硬輕巧,是做腕甲的上佳材料,極難買到,會鞣制蜥皮的工匠更是難尋。 但現在,錦盒中,三對蜥皮護腕整齊擺放,上面還印著花紋,比他自己的護腕精致許多。 小心地碰了碰,陸驍好奇:“這是什么紋飾?” “古書中描述的夔紋?!?/br> 描述?心里掠過一個猜測,陸驍立時抓住,陡然抬起眼注視謝琢:“是謝侍讀親手畫的嗎?” 謝琢原本想否認。 曾主動和陸驍疏遠的人是他,已經決定保持距離的也是他,可一旦面對陸驍,一切做好的決定都會如樓宇坍塌。 “是?!?/br> 陸驍緊緊追問:“只我一個人有?” 謝琢不由避開他灼灼的視線:“……是?!?/br> 心底竄上火苗,連掌心都跟著被燒燙了,陸驍小心地拿起一個護腕,熟練地得寸進尺:“謝侍讀可以幫我戴上嗎?” 謝琢微頓,沒有拒絕。 他接過后,套在陸驍腕上,又將黑色麒麟服的袖口仔細地扎進去,很是耐心。 他的指下,是他的脈搏。 陸驍另一只手悄悄握緊,他很清楚,此時此刻,他脈搏狂跳,心如鼓喧。 第36章 第三十六萬里 當天散衙時, 謝琢掀開車簾,發現車內空空蕩蕩,不見陸驍, 乍然間,心中竟有些失落。 坐到軟塌上, 腰后墊著軟枕, 聞著香囊淡淡的香氣, 謝琢按了按眉心, 忽地發覺,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被陸驍養出了習慣。 陸驍不在,謝琢沒有直接回永寧坊, 讓葛武先駕車去了一趟千秋館。 宋大夫剛送走病人, 正在里間整理醫案,見謝琢進來, 只抬了抬眼:“你白日讓葛武來知會我,讓我往普寧寺送藥,我已經親自送過去了。那個溫鳴應該猜到是你的吩咐, 問我說, 讓我來的人是不是姓謝, 我保持住了神秘,沒把你供出來?!?/br> “那您是怎么答的?” 宋大夫捋了捋花白的胡須, 面露得意:“我只說以前他來找我看過診,聽說他病了, 我就順便又來了一趟。義診過一次,怎么就不能有第二次?反正都是隨便糊弄,管他信不信?!?/br> 謝琢在宋大夫對面的椅子坐下:“勞您特意跑一趟?!?/br> 他之所以會讓人盯著溫鳴, 就是因為千秋館曾辦過一次義診,溫鳴病重,拖著病體前來求藥,宋大夫見他心頭郁郁,便多聊了幾句,得知他才學俱佳,但考了兩次都沒考上,很是唏噓。 后來閑談時,就把這件事跟謝琢提了提,謝琢得知后,派人著手詳查了一番。 宋大夫聞言,瞪眼:“還好意思說,就你最喜歡支使我做事!” 謝琢反而笑起來:“宋大夫這段時間筋骨不太好?” “我筋骨好得很!”宋大夫又氣地瞪了謝琢一眼,絮絮叨叨,“不就跑趟城外嗎,跑十趟我都行!替人看病這種事,哪會嫌路遠。況且,如果真如你所說,這個溫鳴是個會治理河道、疏浚洪水的,讓他好好活著,多活個幾十年,以后不知道要造福多少百姓,給他看病,我一千個愿意?!?/br> 謝琢知道宋大夫脾氣急躁,人又愛念叨,但向來嘴硬心軟,問回正題:“溫鳴病得可重?” “不重,就是人實在太瘦了,長期食不果腹,吃不著什么東西。這次突然過食肥膏厚膩,還飲了烈酒,腸胃受不住才痛得厲害。吃了我的藥,肯定藥到病除?!?/br> “嗯,”謝琢又問起:“你去時,他還有沒有說什么?” 宋大夫不由嗟嘆:“上次義診時,他就跟我描述過他妻子的病癥,病不是大病,虛勞成疾,很多窮人家都會生這樣的病,我便寫了個藥方給他,讓他妻子對照著自己的癥狀加減藥材。 這次也一樣,明明自己都窮得大冬天啃冷饅頭了,還顧及著家里,說他老家找不到好的大夫,很不好意思地問,能不能再向我求個藥方,他會湊錢把藥買好,托人給她妻子帶回去。不過,公子你為何非要讓我囑咐他初一下午來抓藥?” 謝琢解釋:“徐伯明腿有寒疾,這幾天我在文華殿前見到他,他走路時微跛,說明腿痛得厲害。于是我告訴盛浩元,千秋館有專治腿上寒疾的藥膏,效果極好?!?/br> 宋大夫明白了,公子這是設計想讓溫鳴和盛浩元碰面。 見謝琢又往硯臺里添了水,開始折騰,宋大夫忍了忍,決定假裝沒看見。 公子也就這點小愛好了,要寬容,要寬容,而且當朝翰林親自幫他整理、抄錄醫案,肯定是他賺了。 默念了好幾遍,宋大夫為了避免自己越看越覺得糟心,問起別的:“陸小侯爺前兩日來找我要了個香囊的方子,可是送給公子?” 謝琢研墨的手一滯:“……是?!?/br> “我就說,他太醫都能尋到,做什么特意來找我一個民間大夫,不過是因為,我是最了解公子病情的人。由此可見,在公子的事情上,陸小侯爺可真是細心、想得周全!”宋大夫笑瞇瞇地道,“看來,香囊公子是收下了,稀奇,稀奇?!?/br> 謝琢決定不說話。 宋大夫還沒完:“那蜥皮護腕,可是公子還的禮?” 謝琢反問道:“您從葛武那里問出來的?” “葛武悶頭悶腦的,你吩咐他的事,不管大大小小,他從不往外說,會告訴我才怪了!”宋大夫解釋,“陸小侯爺今天下午突然來了我這里,把護腕轉來轉去給我看了十幾遍,問我看清楚了嗎,好看嗎,是不是很適合他,花紋是不是非常特別。等我都答了,就又跟一陣風似的跑了,看起來十分高興?!?/br> 宋大夫下了定論:“肯定是公子送給陸小侯爺的!” “……”謝琢不禁輕咳了一聲,難得有些不自在。 宋大夫打趣:“不過凌北的蜥皮極是難得,公子大方啊,夔紋也復雜又難畫,公子確實有心了?!?/br> 謝琢繃著神情,平淡道:“不算什么,衡樓的商隊正好有蜥皮的存貨?!?/br> 聽謝琢提起衡樓,宋大夫想起來:“商隊上次給我送來了幾種珍稀藥草,出自凌北邊境,不知道對解公子的毒有沒有用,我正在翻藥書研究?!?/br> 謝琢正在寫的那一豎稍有些歪斜,又自然地接上一橫:“若沒用也不要緊?!?/br> 早在十一年前,他就再沒有想過“以后”。 十二月初一,離制科開考還有二十四天。 溫鳴背著一箱書,從城外的普寧寺進了洛京內城,先去找書鋪交了這幾日抄好的書,得了“字體工整,抄書抄得又快錯誤又少”的夸贊。拿到交付的銀錢后,溫鳴去了千秋館。 他計劃把手里的經卷抄完,制科開考前,就再不接別的抄書的活計了,專心看書備考。 寺里方丈得知他要參加制科,還特意告訴他,冬日里,涼水就冷饅頭吃了容易腹痛,寺中清貧,但廚房一直都有熱水,可以隨時取用,好歹能將冷饅頭泡軟了再吃。 溫鳴想,雖然世間污濁,但終歸還是能尋到些許善意。 到了千秋館,藥童領他去了百子柜前,按照方子開始抓藥。沒一會兒,藥童撓撓頭,歉意道:“這位公子,有味藥柜子里的用完了,我先把別的藥抓好,最后那一味我去庫房里取,勞煩稍等?!?/br> 溫鳴點頭,客氣回答:“沒關系,我不急的?!?/br> 在等待的間隙里,溫鳴將無定河的走勢以及沿途兩岸的環境、水文狀況、土質等,全都在腦子里默了一遍。甚至手指隨便在空氣中勾畫出的,都是無定河在輿圖上的線條,每一個細小的曲折、河流每一處拐彎,爛熟于心。 他想,他不需要別的,只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展示他這么多年所學所思的機會。 這時,門外傳來了耳熟的聲音。 “盛兄,千秋館的那個什么藥膏真這么管用?” 臺階前,盛浩元點頭:“閣老為國事cao勞,常常不注意自己的身體,我們做小輩的,要上心些才行?!?/br> 徐伯明沒有兒子,正妻生了一個嫡女,另外還有四個庶出的女兒,全都記在正妻的名下。 嫡女嫁給了二皇子,另兩個女婿和盛浩元經歷相似,不過都已經從翰林院升遷,一個去了吏部,一個去了刑部。最小的女兒尚未及笄,還在相看人家。 盛浩元很清楚,他與這兩個連襟都是相互競爭的關系。在徐伯明眼中,誰更有用,誰就能得到徐家更多的支持,誰就能爬得更高、走得更遠。 吳禎不解:“那你派個小廝來買不就行了,還非要親自來一趟?!?/br> 盛浩元只笑不語。 若他不親自來買,怎么能表現出他的孝心? 兩人踏進千秋館,抬眼便看見了坐著等候的溫鳴。對視一眼后,吳禎擺出笑容,主動招呼道:“這不是溫兄嗎?真巧!” 溫鳴躲避不及,只好站起來施禮:“盛兄,吳兄?!?/br> 盛浩元拱了拱手,關切道:“溫兄可是身體不適?” 溫鳴自然不敢說出真實原因,也絕口不提妻子的病,只道:“昨夜誤飲了生水,有些腹痛,所以來找大夫看看?!?/br> “原來是這樣,吳某還以為溫兄身體不適,是我倆沒照顧周到的過錯?!眳堑澘戳丝磾[在藥臺上的藥材,只用紙墊著,還沒有拿細麻繩綁緊包好,他伸手抓了一小撮,“不是說溫兄家貧嗎,竟然看得起大夫買得起藥?!?/br> 溫鳴謹慎地沒有接話。 站直身時,吳禎的寬袖一拂一碰,將紙上擺著的藥材通通掀到了地上。他驚訝后,又懊惱道:“怪我怪我,不小心把溫兄的藥灑了一地,要不我花錢替溫兄再買一副藥?” 溫鳴垂著眼,低聲拒絕:“不用吳兄破費,藥灑了,我可以撿起來,都還能用,不影響藥效?!?/br> 說著,他半跪在地上,將地上的藥材一點一點往回撿。 從上往下看,他的背躬得極深,很是謙卑。 但這種謙卑是不夠的。 吳禎穿著繡金線的硬底履,重重地踩在溫鳴撿藥的手背上,笑著重復道:“溫兄是沒聽明白嗎?我說,我要替溫兄再買一副藥,溫兄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難道真的就跟狗一樣聽不懂人話了?” 里間,宋大夫聽了全程,他氣沖沖地低聲道:“這禮部尚書的兒子莫非腦子不太好?別人都說不用了,他非要強迫人!” 今日是休沐,謝琢一身文士服,倚著木柱,放低聲音:“抓不抓藥無所謂,吳禎和盛浩元要的是溫鳴唯他們的命令是從,任他們折辱打壓不生反抗之心,聽他們的擺布,所以,怎容得下溫鳴的拒絕?!?/br> 同樣,在右手背被吳禎的腳碾得青紫、連骨頭都在作痛時,溫鳴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還有二十幾天就是制科考試,他的右手不能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