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56)
匆忙趕來的長公主只當她會吃虧,聽到那么多話后顯然擔憂是錯誤的,她吩咐拾星道:不要告訴她孤來過。 拾星領命,轉首看向屋里,新君依舊是神采飛舞之色,滔滔不絕,相反,吳太后一臉痛苦。 初次交鋒后,明姝感覺到疲憊,然而簡單片刻后就打起精神,目送著太后坐上車輦離開。 接下來幾日,都很安靜,直到登基。 吳太后是明帝的母親,不能趕出宮,信安王妃是新君母親,自然會封了太后的尊位。 新君去年就成年了,登基后,朝政依舊在長公主手中,兩人相處也算融洽。 登基半月后,吳太后提議給新君立皇夫。 明帝喜歡女子,未曾立后,只納了后妃,吳太后卻讓新君立皇夫,綿延后嗣。 明姝目瞪口呆,面對吳太后的強勢,選擇避其鋒芒,我、朕聽長公主的。 新君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是傀儡,倒令吳太后滿腹的話無從出口。 秦棠溪手段了得,將明姝的過往都給抹去,就連太后也不知這位新君就是之前長公主藏在府里的花樓女子。 陛下年歲不小了。 長公主說朕年歲還小。明姝笑嘻嘻地捻了一顆糖塞入自己口中,絲毫不覺得做傀儡可恥。 吳太后噎得干巴巴地看著新君,果然是民間來的,毫無大用處,不過這樣也好,就能輕易將人掌握在手心里。 陛下心思是好的,哀家十四歲就入宮了。 明姝漆黑如墨玉的眼眸眨了眨,那您為何到二十多歲才生下明帝? 你吳太后最痛恨被人揭短處,尤其是當年的舊事。 安南書一進王府就誕下秦棠溪,幾乎奪走了乾宗的目光,她使盡辦法也沒得不到一絲寵愛。 新君真是沒眼力見,真讓人厭惡。 但表面上還是言笑晏晏,同新君親切道:我身子不好罷了,但我瞧你身子很好,應該早日誕下子嗣。 明姝扮作無辜道:我不喜歡男人,我要立后的。 不行,你是皇帝,不能胡來。吳太后沒來由地冷了臉色。 明姝睨著她:朕聽長公主的。 翻來覆去就是這么一句,吳太后厭惡至深,心里罵了一句窩囊廢,孬種。太聰明的人不好對付,但窩囊廢是最好控制的,她能聽長公主的,也能聽自己的。 聽她做甚,她與你搶權,你被她賣了都不曉得。 明姝低頭,袖口中的手中慢慢地攪在一起,猶猶豫豫,半晌后蹦出一句話,道:那也無妨,朕樂得清閑。 吳太后一口氣沒喘過來,險些暈了過去,嚇得內侍宮人忙去喊太醫。 吵吵鬧鬧半個時辰后才醒過來,一醒就開始哭訴,指責新君毫無作為。 明姝畏畏縮縮地站在一側,最后,將長公主引了過來。 秦棠溪掃了一眼小姑娘的軟糯模樣后,心中嘆息,但很快就恢復過來,朝著吳太后榻前走過去。 吳太后哭得喘氣,就差捶胸頓足,見到秦棠溪來后就罵道:長公主狼子野心,擇一窩囊廢做新君,非要丟了我魏基業才肯罷休。 太后慎言,比起明帝荒yin無度,她哪里不足?仁德有方,尚算聰慧,如今也很勤懇。明帝之過,您作為母親,占了一大半的責任。秦棠溪不予退讓,話里都帶著濃厚的責怪之意。 哀家之過?長公主既為親姐又是攝政大臣,你可做到了勸諫之責?吳太后推卸責任。 明姝聽到兩人的話后翹了翹嘴角,隨手從一側的小糖盒子里撿了一顆果子糖來吃,酸酸甜甜,回味無窮。 兩人爭執幾句后,吳太后氣得拂袖離開,明姝當即將糖咬碎胡亂吞進嘴里,迅速扮出可憐兮兮的模樣。 阿姐,她讓我立皇夫。 秦棠溪平展的眉眼狠狠地擰起,無端多了幾分冷意,只道:莫要理會。 明姝眉眼彎彎。 又過幾日,吳太后卷土重來,明姝躲到了宮外。 宮內憋悶,宮外有趣的事都,明姝接連半月都早出晚歸,不僅吳太后找不到她的人,就連長公主也是如此。 一日間明姝再出門的時候,宮門都不給出了,禁軍唯唯諾諾,明姝氣得又踢幾腳,這才轉回宮里去。 氣勢洶洶來到太極殿后又及時停住腳步,跟在她身后的拾星瞅了瞅主子軟下來的慫樣后,小心道:不如我們回去? 回去,不太好吧?明姝舌尖打結。 猶豫的時候,殿門開了,長公主走了出來。 巍峨的殿宇下美人如玉,可多年來積累的氣勢無端隱入骨髓,就像是明月,一冒頭就給人遠觀不可觸碰的想法。 明姝抬頭,直視對方,努力裝作看不到她身上的氣勢,高聲道:我要出宮。 秦棠溪掃她一眼,小心你的腰,許久不練當生疏了。 明姝臉色頓時通紅,努力將那份膽怯憋回去,重新打起精神:我不練了。 哦,那就別出宮了。秦棠溪拒絕道。 明姝頓了頓,練就能出去? 不能。秦棠溪望著她。 明姝咬牙:你騙我。 秦棠溪搖首:不練就沒有機會,練了還有幾分可能。 說了等于沒有說,明姝狠狠地瞪她一眼,低聲道:我有些討厭你了,怎么辦? 我有辦法,想不立皇夫嗎?秦棠溪眼梢微提,語氣中帶了幾分商量的口吻。 明姝立即上當了,她狠狠點頭,秦棠溪卻道:隨我來。 長公主轉身就走,明姝在后面屁顛屁顛跟著,繞過太極殿,往后苑走去。 身后并無人跟著,就兩人慢慢走著。 明姝不知她去哪里,揉了揉疑惑的眉眼后,加快腳步追了過去。 最后來到一間暖閣。 宮廷暖閣與其他官宦不同,這里用了特殊的墻料,讓人一進去就感覺到暖意。 地上鋪滿地毯,厚實溫軟,秦棠溪脫了鞋襪赤足踩在上面,明姝照舊脫了,露出一雙潔白的雙足。 她踩了踩地毯,秦棠溪引著她上二樓。 閣樓是有五層的,階梯上都鋪著地毯,秦棠溪帶著她來到二層,門窗緊閉,聞到了些許厚重的氣味。 多年不曾來過,忘了打掃。 秦棠溪慢悠悠點亮一盞燈,又朝著小香爐了丟了一塊香料,香煙裊裊,很快就沖淡了霉味。 四樓皆是書,你若看完學會了,我就同你圓房。 明姝眼皮子一顫,這里是什么書? 什么樣的書都有,我在這里待了三年。 三年?明姝驚訝,跑到書柜上隨手拿了一本書,是奏疏。 接連翻了幾本,都是奏疏,但每本都不相同,敘事不同,格式也是不同。 她好奇道:三樓是什么書? 史書。 四樓呢? 各國史書。 五樓呢? 那是個秘密了。 明姝提著裙擺就要朝著五樓跑,噠噠跑上去后,卻發現五樓被鎖了,沒有鑰匙進不去。 她又沮喪地回到二樓,為何是個秘密。 秦棠溪卻不肯再說了,秘密就在這三層樓中,四樓的書若是看不懂就去學一學其他國家的語言。 這明姝聽懵了,學海無涯,她學上一輩子也學不完,她立即搖首:我不學。 也可,放棄圓房。秦棠溪抬腳就走。 明姝急得干跺腳,我學,你那么聰明都用了三年,那我豈非三十年。 都老了。 秦棠溪被她懊惱的樣子激笑了,用心些,都是不難,學完這層樓,想來處理政事,游刃有余。 明姝苦惱,那我能拿回去讀嗎? 可以,今日拿,明日就得送回來。秦棠溪答應她,臉上的笑容逐漸便深。 暖閣是她的父親乾宗皇帝所造,帶她進來的時候那年,她不過八九歲。 十二歲那年,她進入了第五層閣樓。 乾宗皇帝去后,明帝登基,她也帶著明帝過來。明帝進來的時候十歲,短短幾月就放棄了,甚至強力闖入第五層閣樓。 **** 新君登基月余后便是新年,又逢大喪,取消宮宴。 明姝在暖閣里待了半月,除夕那夜,她被長公主再度拉了進來。 兩人脫去鞋襪,赤足站在書柜前,這里沒有窗戶,幾盞燭火更顯陰森。 明姝捧著乾宗皇帝在位期間的一本奏疏,發生蝗災,百姓苦不堪言,當地官員請求賑災。 讀了幾遍后,秦棠溪轉眸看了一眼,在她身側坐下,卻見明姝腰間的香囊鼓鼓的,拿手戳了戳,卻不知是什么。 明姝解下香囊遞給她,拾星給的。 秦棠溪接過她的小香囊,里面有一油紙包,她有些不明白,這里是什么? 明姝在推敲格式與落款語句,小臉皺了起來,聞言后伸手接了過來。 油紙包里面抱著各色糖,她隨意拿起一顆遞到對方口中,你要吃一顆嗎? 小姑娘年歲小,愛吃甜食,秦棠溪也是過來人,除夕夜本該是闔家歡聚的時候,但她被自己拉了過來。 秦棠溪沒有動。 明姝不知她喜不喜歡,這么多年來殿下懂她,她卻一點都不懂殿下。 但她覺得糖這么甜,肯定人人都喜歡的,她將糖塞到自己的口中,慢慢地,甜味散開。 她低頭看了一眼奏疏后,又塞了一顆糖到嘴里,然后,快速地親到對方的嘴角。 阿姐只說不圓房,并沒有不讓她親。 明姝的動作太快,以至于秦棠溪來不及回應,糖就到了她的嘴里。 動作愈發嫻熟了,秦棠溪認真地看了她一眼,孫太后近日可與你說了什么話? 信安王妃母家姓孫,兩宮太后并立后,就加了姓氏。 說了幾回,我沒在意。明姝又挑了一顆糖塞進對方嘴里,然后等著投喂。 秦棠卻溪沒有體會過來,慢慢地將糖給自己吃了。 明姝惱了,又塞了一顆,秦棠溪搖首,她急道:沒讓你自己吃。 秦棠溪這才恍然,自己吃了顆糖,咬下一半自己咽了,然后慢慢地在她唇上輾轉廝磨。 相比較明姝的快速,她很自然,等明姝吃下后,她便坐直了身子,唇角上染著不屬于自己的濕澤。 明姝這下就很高興了,高興地摟著她,我聽話,你就喜歡我,我們就這樣過下去,好不好? 秦棠溪沉默,只伸手慢慢地撫過她的脊背,好不容易才讓她聽話,怎能又將她往懸崖邊推去。 兩人躺在地毯上,透著燭火去看漆黑的墻面,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明姝醒來的時候身側已沒有人,著急忙慌地爬起來,蹬蹬地下樓,冷氣撲面而來,凍得她立時清醒。 拾星拿了衣裳過來給她穿好,道:長公主才剛走,讓您去給太后請安,然后再去太極殿找她。 明姝慣來聽話,穿戴好就去找孫太后。 她是不可能給吳太后請安的。 吳太后住在慈安宮,孫太后就住在了與明姝殿宇相近的慶安宮,暖閣走過去需要一炷香的時間。 明姝跑跑走走,身后的宮人也跑著,眼看著慶安宮就在眼前的時候,猛地見到一男子的身影。 定睛去看,是吳諳。 同時,吳諳也看到她。 明姝心口猛地跳動,她沒有忘記吳諳強迫她的那夜,就算后來她逃脫了,那份記憶也留在了腦海里。 吳諳在遠處停下腳步,沖著新君行禮。 明姝踱步靠近,上下打量他一陣,世子可知后宮不是菜市場,不能隨意進出的。 小臉一揚,看得拾星目瞪口呆,陛下這是要找吳世子的麻煩? 吳諳識得那張臉,做夢都沒有想到她會成為皇帝,勾欄之地出來的女子竟是九五之尊,長公主遮天蔽日的本事也頗高。 但新君是記得他的,眼下,他是差點要了新君清白的惡人。 臣尊吳太后旨意而來。 明姝望了他一陣后果斷收回視線,輕輕哼了一聲后就朝著慶安殿走去。 吳諳卻沒有鬧明白她的意思,鼓都敲出來了,就這么靜默地收場? 他帶著不解踏進慈安宮,吳太后早就亟不可待了。 你怎地才來? 面對長姐的不耐,他耐心解釋:路上遇到陛下,耽擱了些時日。 她同你說什么了?吳太后好奇。 沒有說什么,您的吩咐我都辦好了,只是吳氏子弟中怕難有讓她滿意的男兒。吳諳三緘其口,一點都不說當初在玉樓春里的事情。 吳太后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要她滿意做甚,只要秦棠溪答應就成。 只要中宮出自吳氏,那她就沒有輸。 **** 明姝吃過早膳后就從慶安殿里走了出來,裹緊狐裘就朝著太極殿奔去。 踏上臺階的時候見到了溫瑕,腳步一轉就走了過去,在她耳邊低語幾句,溫瑕會意,立即離開太極殿。 明姝興高采烈地走進殿,偌大的殿宇只長公主一人。 她進去后,乖巧地在一側坐下。 秦棠溪點了點一側未曾批閱的奏疏,明姝立即會意,自己拿過來琢磨。 琢磨一陣后,想到自己這段時間看到了,照著記憶里寫下來。 太極殿就像昨日一般靜悄悄的,不出聲,兩人間的呼吸清晰可聞。 近午時之際,鴻臚寺卿來了。 秦棠溪推了推明姝,明姝不情不愿地爬上龍椅,鴻臚寺卿也在這個時候大步走近。 鴻臚寺先給新君行禮,再沖著長公主言道:稟殿下,烏斯使臣來了。 來作什么?秦棠溪語氣凝重。 乾宗年間,信國公平定烏斯,烏斯便成了大魏的附屬國,但眼下信國公不在了,烏斯過來,絕對不會是簡單的擺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