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3)
在禁地待了數百年,滄海桑田,人界完全換了景致,他身上這件黑色長袍是有點格格不入。 不過關那人什么事兒? 周吝一腳踢翻了那年輕人踩過的石塊,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步衡提著餐盒一路進了寫字樓才回頭看了一眼,黑袍人果然不見了。 他眨了眨眼,收回視線,轉身朝電梯走去。 那落水狗還真是陰魂不散。 步衡想了想,又嚴謹地將落水兩字從腦海里劃去。 那疑似狗妖穿得還是黑色長袍,卻與昨晚那件并不一樣,衣擺處沾了些灰土,整體還算干凈整潔。 但站在那里的時候,與一身破舊青色長袍的夔牛一樣,渾身上下寫滿了怪異。 兩只妖怪年歲都不小,又都像是初到人間,一定有著某種聯系。 想起那狗妖昨晚的行為,步衡有點后悔自己方才輕易就走了。 最起碼應該建議他去精神科做個檢查。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他剛剛邁出去,嗷嗷待哺的魏樂樂幾人就圍了過來。 步衡將裝著餐盒的袋子遞過去:等急了? 還好,沒張經理急。魏樂樂埋頭找自己的那份,就這么會的功夫打了兩個電話找你,說是還有一點細節要溝通,你手機打不通。 步衡伸手摸出手機,果然有一連串的消息提醒,還有兩個未接來電。 他坐回電腦前,給張經理回消息。 幾個同事分光了餐盒才發現少了一份,人事小林拍了拍步衡:出去折騰一趟怎么不給自己買午飯? 步衡回頭笑了一下:回來路上不小心掉了。正好現在不餓,你們先吃,我把圖改完。 小朋友,圖是改不完的。其他幾個人也端著餐盒湊了過來,吃飽飯才有力氣跟客戶爸爸打交道。 妖族自有修煉之法,少吃幾頓飯對步衡來說,其實沒什么影響。 他看了一眼擺到自己桌上的餐盒,露出一個淺淺的酒窩:我去洗手。 和同事們熱熱鬧鬧地吃過午飯,午休時間也結束了。確認了張經理的新要求,步衡打開軟件繼續改圖。 等把成圖發給張經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同事們陸續下了班,整間辦公室只剩下他一個。 關電腦的時候他順便看了眼時間,八點二十。 也不算很晚。 寫字樓里靜悄悄的,偶爾有幾間屋子還亮著燈,屬于和步衡一樣或者更慘一點的加班人。 步衡將雙肩包甩到肩頭,一邊向外走,一邊打開外賣app。 崽! 熱情洋溢的聲音驀然響起,步衡下意識后退,借著寫字樓外昏黃的燈光,瞧見一個眼熟的娃娃臉。 雖然知道夔牛已有上千歲,但被一個娃娃臉叫崽的心情還是很微妙。 步衡避開馬上湊到跟前的笑臉,目不斜視地向前走去,夔牛立刻跟了上來:我好歹也算你的長輩,你這個崽怎么一點禮貌都沒有? 步衡繼續向前走:《妖族管理法》看完了? 夔牛一滯:??? 沒什么,步衡淡淡開口,只是驚訝看不懂《妖族管理法》的妖怪會知道妖族現在也推崇尊老愛幼。 夔牛那個年代,妖族流行的還是弱rou強食。 夔牛愣了一下才想起來反駁:我沒看不懂,是不稀看! 步衡腳步微頓,側目看了他一眼,明亮的眼睛里分明寫著:真的嗎,我不信。 夔牛從袖子里摸出那本已經皺皺巴巴的手冊,指了指封面上的字,一字一頓,妖,族,管,理,法! 他抽了抽鼻子,嗤笑,這有什么看不懂的? 步衡伸手在手冊上點了兩下:讀得都對,但是,最左邊的這個字才是妖。 他說完話,扭頭朝夔牛臉上看了一眼,《妖族管理法》建議,為了更好地適應人類社會的生活,妖族也該接受九年義務教育。 夔牛:什么? 什么狗屁《妖族管理法》,怎么那么多建議? 他瞪著一雙大眼睛看了步衡一會,再一抬手,那本手冊化成了粉末,飄散在風里。 夔牛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手:今晚吃什么? 步衡已經轉身走了,聲音遠遠傳了過來:誰? 我們啊,夔牛理直氣壯地追了上去,要是還有別人的話我也不介意,不過不能透露我的身份,就說我是你的 他遲疑了一下,就是白天跟你共事的人類,叫什么來著? 同事。步衡答完,回頭打量他,沒人會信的。 夔牛敏銳地察覺出步衡語氣里的嫌棄,挑眉道:為什么不信? 步衡看了看他身上又破又舊的長袍。 因為你看起來和那只落水狗一樣奇怪。 他直接轉了話題:你到云州幾天了? 夔牛扒著手指回憶了一會:兩天。 步衡挑了挑眉,這兩天的暴雨果然都和這妖怪有關。 步衡又說:那你還沒去元老會登記? 夔牛敷衍點頭:明天去,明天就去! 步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數千年前,妖族主宰著大地,他們強大,卻并不是長生不死。 滄海桑田,歲月變遷,上古傳聞里無所不能的大妖也會隕落,看似懦弱渺小的人類卻不斷地繁衍生息,逐漸成為廣袤大地新的主宰。 妖族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他們開始放棄修煉,放棄追求虛無縹緲的成仙和永生,從深山老林里出來,隱藏身份融入愈發豐富多彩的人類社會。 元老會應運而生。 所有初入人類社會的妖族都須到元老會進行登記,之后領取一本《妖族管理法》。 元老會監管妖族在人類社會的方方面面,也會給他們提供幫助,讓他們盡快適應新的生活。 但這只夔??雌饋韰s并不想跟元老會有關聯。 沉默著向前走了一段,步衡側目看向身邊的娃娃臉:今天中午我在公司樓下看見一個著黑色長袍,蓄長發的妖族,你在躲他? 夔牛猛地頓住腳步,微瞇眼緊盯步衡:你什么意思? 步衡抬眸,平靜地與他對視:前面有一條小吃街,我帶你去吃東西。 夔牛愣了愣:吃東西? 剛才不是你問今晚要吃什么,步衡回答,不吃我回家了。 說完,轉身就走。 夔牛根本來不及思考,一把抓住他手腕:你怎么這樣,我說不吃了嗎! 步衡不動聲色地抽出手臂,向后退了一步確認夔牛不會再碰到自己,走吧。 晚飯有了著落,夔牛一雙眼立刻亮了起來,把方才的事忘在腦后,歡天喜地地跟著步衡往小吃街走去。 時間不算太晚,正是商業區最熱鬧的時候。 小吃街上燈火通明,夔牛完全花了眼,一個一個攤位店鋪地看過去,吞了吞口水:這些都可以吃嗎? 都?步衡回頭,臉上分明寫著,你在說什么夢話?。 他環視周遭,選一家。 夔牛在各色香味中猶豫起來:不然還是你選吧? 步衡沉默了兩秒,帶著夔牛徑直進了最近的一家燒烤店。 夔?;盍藬登?,第一次對印象里弱小的人類有了敬佩之意。 原本步衡說只能選一家的時候他還有點失望,卻沒想到只這么一家,就能有如此多的選擇。 作為一個從來只吃rou的大妖,他甚至一邊吃著烤茄子,一邊對隔壁桌正在喝著的被叫做啤酒的東西產生濃厚的興趣。 步衡扭頭看了一眼,干脆拒絕,吃飯可以,喝酒不行。 夔牛喝了口寡淡的白水:為什么不行? 睡覺的時候控制不住靈力的妖怪,酒后也不可能有自制力。步衡擦了嘴,將剩下的rou串遞到夔牛面前,我不想每天回家都要刷鞋。 夔牛: 其實化回原形對他自己來說也不是什么好事,便垂下眼簾專心吃飯,沒再堅持。 等夔牛吃飽喝足后,步衡買了單,二人一道出了門,他讓夔牛在店門口等了一會,回來的時候手里提了個袋子。 夔牛摸著肚子打了個飽嗝:嗝,那也是吃的? 衣服,步衡將袋子遞給夔牛,雖然人身能隱藏妖氣,但你這一身 他伸手指了指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想在他們之中找到你并不難。 夔牛接了袋子,當成寶貝一樣收進了袖中。 那我回家了。步衡將他的動作收入眼底,扯了扯背上的雙肩包,不要睡覺。 說完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夔牛盯著他遠去的背影,晃了晃腦袋:還真是一個好心的崽。 作者有話要說: 步寒:你自己沒有崽嗎?為什么要跟別人的崽叫崽? 第4章 周吝停住腳步,皺著眉審視面前的建筑。 這是一棟十分普通的居民樓,若不是上面標注的門牌號,根本沒辦法從四周一模一樣的居民樓中找到這里。 這樣一個普通到難以識別的地方,是元老會設在人類社會的辦事處。 他不是第一次過來,每次站到這里的時候都覺得一言難盡。 他推開單元門,無視面前臟亂老舊的樓道,徑直向上走去。 頂樓只有一戶人家,破舊的對開木門搖搖欲墜,被周吝踢了一腳竟也沒掉下來,自動向兩邊敞開。 尋常人類進到這里只能看到一個黑漆漆的破舊房間,在元老會注冊過的妖怪可以穿過結界,進入另一個空間。 藏在老舊居民區的妖族元老會辦事處會采用完全現代化的裝修設計風格,身穿黑色長袍的周吝站在這里顯得格格不入。 化成人形卻保留一雙毛絨絨狐耳的女秘書笑意盈盈地候在前臺,毫不在意男人滿臉不耐,熱情又禮貌地迎上前:周先生總算到了,幾位長老可等了好一會了。 周吝目光越過她,看向后面墻上的掛鐘:我讓他們等的? 狐妖抖了抖耳朵,面上仍保持笑意:元老們在會議室,前面右轉走廊盡頭,您先前去過。 近段時日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周吝確實來過幾次。 每次都是全新的暴躁體驗。 會議室里坐著幾個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邊品茶邊其樂融融地聊著最近的股市。 周吝一把將虛掩的門推開,看了看幾個加起來有幾千歲的老妖怪,點了個頭算是打招呼,直接坐到對面的空位上:又什么事? 幾個長老的閑聊突然被打斷,臉色都不怎么好看,面面相覷之后,正當中那個輕輕咳了一聲,低頭看了一眼時間:今天到的挺早,先喝杯茶。 說完,他微側目,站在一旁一位助理模樣的人立刻上前給周吝倒了杯茶。 這助理雖然是人形,但大概是身在元老會的緣故,并未刻意隱藏妖氣。 周吝輕輕嗅了嗅,皺起眉。 又是狐妖。 元老會最近就好像捅了狐貍窩,一只兩只的都是狐妖。 他朝那盞茶瞥了一眼,沒去碰,用指節敲了敲桌面:各位長老,有話就說,別浪費時間。 也不是什么大事,例行詢問,別緊張。那長老早就習慣了周吝的態度,笑著開口,我聽說你近幾日去了云州,是有線索了? 周吝想起那個時而出現,時而又消失地無影蹤的夔牛,拿桌角磨了磨指甲:沒有。 長老笑了一下:禁地的妖怪都不是等閑之輩,雖然靈力被封印了一部分,但隱藏蹤跡對他們來說也不是什么難事。 他說著話,慢吞吞地喝了口茶。 周吝的耐心就要到頂了,他坐直身體:有什么話能不能一口氣說完? 那長老放下茶盞:結界被破已有幾天,群妖逃竄至各地,隱藏于人間,想將他們盡悉捉拿歸案,僅憑你自己很難做到。元老會已下令各地分部劃區域進行大范圍的詳細搜查,此事以后也不用你負責了。 周吝眉頭皺了起來,有點想把手底下的桌子掀到這幾個老妖怪臉上。 他到底不能真這么做,用力往桌子上拍了一下,伴隨著巨響起身:我回禁地了。 不用回了。那長老道,禁地的結界是開創元老會的前輩們聯手所設,現如今前輩們盡已隕落,當世再無妖族知曉修復結界之法。再者,禁地位置太偏遠,不利于管控,才造成了此次事端,所以,我們決定就此關閉禁地,在人間另找一塊地,用來關押犯錯的妖族。 他將周吝始終沒有碰過的那盞茶向前推了推,如果你愿意,看守一職日后還會為你保留。 你們決定?周吝擰著眉,居高臨下地瞪著那個長老,結界怎么破的到現在都沒查出來,你們有什么資格決定關閉禁地? 他這話說得實在不客氣,幾個長老數百年來備受尊重,根本無法接受這樣被當面數落,連最當中的那位都黑了臉,將手里的杯子放下,冷冷開口:其他的事兒你不用cao心,你在禁地守了幾百年,正好休息幾天,也回去陪陪龍君。 陪陪龍君? 已經走到門口的周吝回過頭:我今后去哪,休不休息,用不著你們幾個廢物管! 周吝!你以為你是誰,要不是看龍君的面子,你早就 周吝嗤笑,抬手指著剛說話的那個長老:就現在!不看任何人的面子!你能把我怎么樣?! 小吝! 周吝猛地回過頭,正對上一雙含著笑意的桃花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