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73節
顧鸞聞言一怔,即道:“太后娘娘,臣妾在此事里并無算計?!?/br> “你當然沒有?!碧竺碱^輕挑,“你一個寵妃,算計賢昭容做什么?她不過比你多個女兒,可你又不是不能生,是不是?” “是?!鳖欫[頷首。 太后笑了笑:“哀家不想皇帝在這兒,只因想問問你,你得寵這些日子都與什么人結過怨?恃寵而驕樹了敵也不打緊――你這個歲數的姑娘哀家見得多了,年輕氣盛,有幾個能不恃寵而驕的?在哀家這里不是錯處?!?/br> “我……”顧鸞噎了噎,垂首搖頭,“臣妾沒有?!?/br> 其實太后這話說得在理,也大度。只是就如太后所言,“恃寵而驕”這種事多是年輕時性子不沉靜,行事張揚才會做的。 而她…… 太后現下不到四十的年紀,她兩世的歲數加起來幾是翻了個倍數。因為得寵四處張揚這種事,她想想都覺得沒趣。 “若你不曾得罪過人?!碧笥执蛄克龓籽?,“那哀家還想問一問,這事將你牽扯其中,你覺得會是何人的意?” 顧鸞望著太后,困惑不解。 “你不必這樣看著哀家?!碧蠛鹦?,“哀家在后宮沉浮半輩子,多少摸到些道理。這大事上,你若無憑無據卻就是疑到了誰,許多時候便是對的?!?/br> 第70章 抽絲(“諾?!睂m女福身應下,忍...) 顧鸞神情微凝, 望著太后,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太后將她眼中的情緒盡收眼底,復又笑道:“你若有了想法不愿告訴哀家, 也不打緊。去吧, 你是皇帝的寵妃,哀家從未見過他對誰這樣上心, 你護好自己, 把兇手揪出來,把自己身上的嫌隙洗干凈, 平了六宮議論,別讓他左右為難?!?/br> “諾?!鳖欫[垂首,見太后無意再言,就起了身, 施禮告退。 太后猶自在石案邊端坐著, 待她走遠, 才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嘆。 “太后娘娘?!鄙磉叺膵邒呱锨盀樗聿? 邊添邊輕道,“太后娘娘怎的提點上佳嬪了?您總說自己到了安心養老的時候,不愿再招惹這些閑事的?!?/br> “哀家是不想招惹?!碧髶u搖頭,“可這事若不平了, 日后只怕紛爭更多?!?/br> 嬤嬤沒明白她的意思, 帶著惑色看她。太后一哂:“現下后宮人是不多, 家世好的卻也有幾位。這好家世若添上滿心的算計,容她一回就會有二回三回。若只是爭寵倒不是什么大事,可如今事情犯到孩子頭上, 哀家若是不管,那就不必當這個太后了?!?/br> “奴婢知道太后是為了大公主?!眿邒咔妨饲飞? “奴婢只是不明白……您何苦推佳嬪娘娘去。倘是咱們的人去查,總比佳嬪娘娘來得快些?!?/br> “哀家也想快刀斬亂麻,可總得顧一顧那些老臣不是?”太后說著輕笑了聲,“他們啊,位子越高越謹慎。宮里頭略有點兒什么風吹草動,他們就要覺得是不是皇帝給他們臉色看。這事若是何美人、秦淑女她們干的倒還好,哀家發落也就發落了。若是儀嬪舒嬪……”太后抿了口茶,“你瞧著吧,一道旨意下去,朝中必起波瀾?!?/br> 言及此處,她無意在這竹園中再坐著,便起了身,欲回頤寧宮去。 嬤嬤趕忙上前攙扶,太后搭著她的手一壁前行,一壁循循又道:“……所以啊,不如把這事交給佳嬪,便只是她們后宮相爭了。爭出什么結果都跟哀家沒關系,甚至也牽不到皇帝頭上,省了他們戰戰兢兢胡思亂想的工夫?!?/br> 嬤嬤聞言恍悟,銜笑欠身:“太后娘娘用心良苦,皇上與諸位大人都該好生謝您才是?!?/br> “他們別招惹哀家的清閑日子,就是謝哀家了?!碧蟮?,頓了頓,又說,“這件事你還是幫哀家盯著些。哀家雖不愿多插手,但佳嬪到底還年輕。她若是辦不妥,咱們還得另想法子。此番險些傷著大公主,總歸是不能輕拿輕放的?!?/br> “諾,奴婢明白?!眿邒吖е攽?。 永宜宮中,賢昭容正昏迷著,帝后同至,宮人們都不敢吭聲。 乳母抱了大公主過來,小小的孩子好似也感受到了些什么,乖乖地坐在父親懷里,望著床上的母親怔神。 大公主生得很白凈,性子也比皇長子乖巧?;屎罂粗唤駠u,與皇帝商量:“昭容不知何時才能醒,臣妾先將孩子接去棲鳳宮吧?!?/br> 楚稷頷首:“也好?!?/br> 說話間,大公主扯了個小小的哈欠。 “去睡吧?!背⒚念~頭,交由乳母抱走,房中更靜了一層。帝后一同落座到茶榻邊,皇后黛眉蹙著,沉吟半晌,又說:“這事臣妾怎么想都蹊蹺。臣妾聽聞佳嬪那匹馬原是貢馬,脾性極好,怎就突然這樣瘋了起來?只怕不是馬的錯處,而是人禍?!?/br> “自是人禍?!被实垌谐料氯?。 皇后續說:“一應與此有關的宮人都該好生審過才是,就從那訓馬的宦官開始,都交由宮正司問話吧?!?/br> 皇帝剛要點頭,張俊上前了半步,輕聲說:“那宦官與佳嬪娘娘相熟,方才挨了掌事的打,佳嬪娘娘著人帶他去歇著了,現下人應在純熙宮里。若是這般押出來……” 皇后眉心一跳,神情轉厲:“事關大公主與賢昭容的性命,佳嬪總不至于這樣不分輕重!” 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這話說得太沖了些,有些失了分寸。 若有似無的,她感覺到了自己對佳嬪的怨懟。 她緊張地看向皇帝,好在皇帝似乎并未察覺什么,只點了點頭:“是,想來佳嬪會體諒。再者,此人留在純熙宮中也不合適?!?/br> 皇后心弦一松。 卻聽他又道:“朕去跟佳嬪說一聲,讓她把人送去宮正司?!?/br> 皇后愕然,眼中不禁漫出幾許驚詫――這樣大的事,他竟還要先好聲好氣地與佳嬪打個商量? 在她看來,那匹馬可是佳嬪的馬,傷了賢昭容還險些傷了大公主,佳嬪現下便是頭一個的不干凈。只不過礙于他對佳嬪的寵愛,這話她不好直說罷了。 . 純熙宮,顧鸞回到寢殿便闔上殿門,在茶榻上安坐下來,翻來覆去地想太后說的話。 太后所言,與她數年來的想法是相左的。 她當了一輩子的女官,經歷過的大事不少,如今這樁放在上一世都未必排得進前十。 越是在這樣的事里她就越怕冤枉了無辜之人,每每遇上案子都會千般萬般的小心。太后說若她心里疑到了誰就十之八九是對的,這話她實不能認同。 可她又知道,太后活得很是通透。 ……罷了。 顧鸞搖搖頭,終是摒開了這些雜念。 太后活得通透,但她也不是傻子。許多事上諸人觀點或不相同,卻也未必有對錯之分,只不過是經歷所致的分別罷了。 這事若依太后所言,她疑儀嬪。 但依她自己一貫的法子去辦,也未必就不能求個公正。 “娘娘在殿里歇息……” 隱約聞得燕歌在外稟話,顧鸞抬眸看過去,楚稷正好進殿,繞過影壁走向她:“阿鸞?!彼粗?,由有些擔憂,“沒事吧?” “沒事?!鳖欫[抿笑,“太后娘娘沒覺得是我?!?/br> 他松氣,坐到她身邊將她攬住。她問:“賢昭容如何了?” “還沒醒過來?!彼秽?,“這事蹊蹺。那個訓馬的宦官,交由宮正司審一審吧?!?/br> 話音剛落,他就覺她在懷里打了個哆嗦,猛地抬頭看他。 “阿鸞?!彼奶鄣負е?,“我知道你們相熟,可此事總要查個清楚才好?!?/br> 她搖搖頭:“你誤會了?!?/br> 楚稷淺滯,垂眸看她。 顧鸞神色平靜,一言一語不疾不徐:“我不肯審他,不為相熟,只因我知道不是他,審也沒用,賢昭容與大公主要的公道從他那里討不來?!?/br> 她邊說邊抓住他的衣襟,美眸里含著期盼:“給我點時間好不好?我已做了些安排,背后是誰我能查出來,若是遲遲沒有結果再押他去審也不遲?!?/br> 楚稷蹙眉,原本想勸,與她目光一觸卻噎了聲。 她看他的時候眼中總含著萬般情誼,溫柔又真誠,他便說不出拒絕她的話。 噎了半晌,楚稷啞音:“……也好?!?/br> 顧鸞松氣地笑了下:“我也知道,這事在旁人眼里,我是嫌隙最大的?!?/br> “不會?!?/br> “恐怕只在你眼里不會?!彼?,“你放心,楊茂雖在我這里,看守的人卻是與張公公借的。我若是去見他,他們便也都會知曉,我不會做給旁人留下話柄的事?!?/br> 楚稷看她一眼,心下多少有些意外。 即便知道她通透,他也仍時常驚異于她這般通透。遇了事,她好像總能把利弊理得清清楚楚,安排得一清二白,讓人挑不出錯。 上一世,他沒覺得這有什么。因為早在到御前之前她就已是高位女官,他自然而然地覺得她的這些本事都是歷經風浪磨練出來的。 沒想到她在十幾歲時竟就已有了這有的本事! 顧鸞邊回憶著上一世辦差的種種手段邊抱住他的胳膊,又說:“我想把事情查個明白,可要避嫌便不好用自己身邊的人。你借些人手給我好不好?我必定事無巨細地都回給你?!?/br> “好?!背⒑翢o猶豫地應了,略作沉吟,續道,“但若外人問起來,別說是你插了手。我可以把宜姑姑請來給你打個幌子?!?/br> “也好!”顧鸞笑起來,暗嘆又辛苦了宜姑姑。 楚稷言畢定住神,自己也覺得好似不太合適。一則又辛苦了宜姑姑,二則……二則他似乎很不該將這事交給她。 只是,他習慣了。 上一世他便是這樣,宮里的大事小情都可以托付到她手里。她總能安排得宜,給他一個滿意的結果。 他于是不知不覺地對她有了依賴。如今那些過往被重新記起,這份依賴也就回來了。 以致于他恍惚間忘了她如今才十六,這么大的案子也不知撐不撐得住。 “……你若覺得難辦,也可以直接交給宜姑姑,或者交給我,我近來不算太忙,有時間親自過問?!?/br> 楚稷后知后覺地著補道。 “我可以呀?!鳖欫[望著他眨眨眼,神色懇切地承諾道,“沒問題的?!?/br> 她邊說邊在心里笑他不懂。 ――他看這事棘手,她卻活過一回了,這點破事在她的人生里排不上號呢! . 京中,柳宜今載入冬后對街頭販賣的糖炒栗子烤紅薯起了興致,初時是閑來無事就著人出去買,后來索性自己弄來了街頭商販的行頭,在府里興致勃勃地做來吃。 張俊趕到的時候,她就正在院子里烤著紅薯。炭火熏烤下,紅薯的糖漿流出來,烤焦的糖香隔著院墻都能聞見。 見到張俊,柳宜笑著招呼:“好吃的你總能趕上??靵?,嘗嘗看!” “謝姑姑!”張俊行上前去,雙手捧住柳宜遞來的紅薯,燙得在兩只手間顛來倒去口中還不忘贊道,“真香!” “自然是香,我這是跟外頭的小販學的。這些街頭市井的東西,我看有時候就是比宮里頭做得夠味?!绷诵χ鴮t子上的幾個又翻了翻個兒,問他,“這陣子又是冊封和安翁主又是與莫格和談的,不忙?怎的今兒個得空過來了?” “……忙?!睆埧⌒奶?,低著眼簾,慢條斯理地撕紅薯皮,“這不……宮里頭又出了事,佳嬪娘娘的馬不知怎的突然瘋了,傷了賢昭容,還險些傷了大公主?;噬喜钗襾碚埞霉眠M宮一趟……” 話還沒說完,張俊就見柳宜臉色沉了,周圍隨之陷入詭異的安靜。 兩息之后,柳宜果然爆發:“有完沒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