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69節
儀嬪又問:“那阿靜喜不喜歡大公主呀?” “喜歡!”欣和縣主點著頭,手指戳自己的臉,“大公主好軟?!?/br> 儀嬪的笑意更濃了幾分,將她抱起來,放到身邊坐,跟她說:“宮中少有同齡的孩子能陪你玩,姑母知道你無聊。你若是喜歡,就讓你盈月姑姑常帶你去找大公主玩,好不好?” “好!”欣和縣主興高采烈地應了,又皺皺眉頭,往儀嬪身上一歪,“我餓了!” “餓了呀?!眱x嬪摸摸她的額頭,示意宮人帶她出去吃點心。欣和縣主很乖,見宮女上前,就主動過去拉住了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跟著走了。 待她走遠,儀嬪揮退了捏肩捶腿的宮女,看向盈月。盈月上前,她啟唇道:“這是打聽好了?” “是?!庇虑飞?,壓音,“賢昭容素日只愛和佳嬪走動。除此之外,便是常去御花園和竹園散步?!?/br> 儀嬪未予置評,又問:“那今日你湊過去,她沒說什么?” 盈月回道:“賢昭容素不愛與人打交道,見了奴婢也愛答不理。但縣主年幼,她總歸少些戒心,也由著她跑去看大公主?!?/br> “這就好?!眱x嬪點了點頭。 若能順利除掉賢昭容,隱患少了一個,也算她近來可算有了件順心的事。 倘使賢昭容沒了之后大公主能到她手里,那就更是一舉兩得。 可她還想要一舉三得。 儀嬪沉吟了半晌:“老規矩,咱自己不能沾上疑點。最好是能想個法子,把錯處安到佳嬪頭上去?!?/br> “佳嬪?”盈月淺怔,遂蹙了眉,“這可不好辦。佳嬪宮里頭的幾個人都是御前跟過去的,個個精明,純熙宮圍得跟鐵桶一般。奴婢先前試著去打探過佳嬪的飲食起居,竟是一點事也探不出來?!?/br> “何必鉆這個牛角尖呢?”儀嬪輕笑,“純熙宮鉆不進去,不還有外頭的事?皇上再將佳嬪捧著護著,也不能為她把馴獸司的人全換了。她的馬在那兒養著,突然瘋了惹出什么意外,可怪不著旁人?!?/br> 盈月聽得一愣,旋即懂了,恍悟福身:“還是娘娘想得周全,奴婢這就安排下去?!?/br> “那個榴錦,也可以用上?!眱x嬪又道。 盈月剛要轉身的腳步頓住,不解其意地回看過來。 儀嬪面無表情地繼續抿著茶:“本宮樂得再賣唐昭儀一個好,能否抓住這機會就看她自己了?!?/br> 若抓得住,來日得了圣寵、嘗到甜頭,自會燃起斗志。斗志一起,總要找人結盟。 若抓不住――若這送到眼前的機會都抓不住,那這人實在廢物,不必再做理會。 . 翌日傍晚,扎爾齊奉旨入宮。顧鸞自晌午起開始梳妝,收拾妥當后便在純熙宮的正殿里等著,等著莫格公主茉爾玟來見她。 夕陽西斜的時候,霜白挑了簾進來,福身稟說:“娘娘,莫格公主到了?!?/br> 顧鸞搭著燕歌的手自主位上起身,往外迎了兩步,便見一異域裝束的姑娘由宦官領著,低著頭進了殿來。 “殿下安好?!鳖欫[垂眸,淺淺福身。 “佳嬪娘娘?!避誀栫潆p臂交疊搭在胸前,欠身施了個莫格的禮。顧鸞聽出她漢語說得也不大好,為免她聽不懂,便省去了許多寒暄,言簡意賅地跟他說:“殿下先在我這兒坐一會兒,等到了開席的時辰,我帶殿下同去?!?/br> 饒是如此,茉爾玟也仍是看了眼身邊的女官,女官輕聲與她說了一通莫格語,她點點頭:“多謝娘娘?!?/br> 顧鸞心下一聲嘆息。 遠嫁異鄉,水土不服就已足夠難熬,她連話都聽不懂幾句,日子更沒法過了。 紫宸殿里,君臣促膝長談。 扎爾齊確是心情不佳,加之數日舟車勞頓,連帶著精神也不大好。楚稷勸他寬心,道斯人已逝,生者還是該好好活著。扎爾齊苦笑,只說自己都明白。 楚稷又言:“朕聽聞此番你meimei也跟著同來了?朕與你的父王不曾見過,他不知朕的脾性,怕朕不肯相助也是難免。但你與朕已見過幾番,朕可坦言告訴你,此戰之中,朝廷不會少了莫格的糧草。來日若需援兵,朕也會應允,這與有沒有公主前來和親都沒有關系?!?/br> 扎爾齊頷首:“這些話,臣也同父王講過。但……”他沉了沉,“許是父王年紀大了,憂思深重。他擔心的不止是眼前,更有將來,便覺若能與大恒結姻才更穩妥。此番讓臣前來,名為出使,實則多有送嫁之意,茉爾玟的一應嫁妝也都備齊了。只要皇上肯下一道圣旨,這事就……” “朕不肯?!背u頭,薄唇抿笑,“朕還告訴你,朕不僅不會讓她進后宮,也不會將她賜給宗親、重臣,你們若非讓她留在京中,朕最多封她一個誥命,好生善待,其他不必再想了?!?/br> “可……”扎爾齊眉頭緊蹙,滿目不解,“皇上為何?” 楚稷神色平淡,不做解釋。氣氛一時間有些僵,好在很快有宦官進了殿來,揖道:“皇上,佳嬪娘娘和莫格公主到了?!?/br> “好?!背㈩h首,遂與扎爾齊說,“先用膳吧?!?/br> 宴席備在離紫宸殿不遠的花廳里,顧鸞陪著茉爾玟直接去了。她們小坐了片刻,楚稷和扎爾齊才到,二人起身見過禮,待得重新落座,氣氛忽而變得十分拘謹。 扎爾齊看著皇帝,愁苦于他態度堅決,自己此番怕是辦不成父王交待的事。 再看看顧鸞,又辛酸于自己心中宛若月神般的姑娘成了佳嬪。 顧鸞瞧瞧扎爾齊,真想勸他把茉爾玟帶回去,可這話卻輪不到她來說。 再瞧瞧楚稷,多少怕他一念之差索性把人留下,白白折了茉爾玟一條性命。 楚稷睇一眼顧鸞:嗯,阿鸞好看。 再脧一眼茉爾玟:唉…… 嫻和貴妃。 他還記得茉爾玟上一世時的謚號,更記得她這個人。 上一世莫格王將她送來的時候,他沒有多想。為表對莫格的重視,封她當了和妃。 想著后來的事,楚稷搖了搖頭,自顧自地灌了一盅酒。 殿里沉默得有些詭異。不多時,起了歌舞,歌聲樂聲裊裊動人,反將這安靜襯得更加詭異。 楚稷又自斟自飲了一盅。 顧鸞余光脧見,心下一算,已數不清他喝了多少了。她不禁有些詫異,不知他緣何這般――先前說的分明是陪扎爾齊宴飲,眼下看來扎爾齊倒沒他喝得厲害。 酒過三巡,楚稷暗自拿定了主意。既是重活一世,能救的命便該救了。借著酒意,不妨說個清楚。 “佳嬪?!彼麄仁?,顧鸞抬眸:“皇上?” 楚稷笑了下:“一會兒用好了,你就帶公主四處走走,朕和扎爾齊有話要說?!?/br> “諾?!鳖欫[恭謹應下,看了眼茉爾玟,見她早已撂了筷子,索性這便起身離席,帶她出去。 為表親近,離殿時她下意識地牽了下茉爾玟的手。稍稍一攥,就覺茉爾玟一手心的冷汗。 “殿下?”顧鸞回過身打量她,“可是身子不適?要不要傳太醫?” 這句話茉爾玟聽懂了,卻搖搖頭:“不用……” 言畢,她緊緊咬了下嘴唇,與身邊隨侍的女官說了句莫格語,又用生硬的漢語向顧鸞道:“我有話跟佳嬪娘娘說……” 說著反手一握顧鸞,拉著她走遠了些。顧鸞側首一掃,見那女官并未跟上,猜想茉爾玟方才那句話大約就是不讓她跟著的。 到了僻靜無人處,茉爾玟止了步,神色急切惶恐:“娘娘,我……我不想嫁。我不喜歡……皇上也不喜歡,不嫁可不可以?我回莫格……” 這話說得斷斷續續,倒也能讓人聽懂個大概。顧鸞心下唏噓,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你別急。就像你說的,你不想嫁,皇上也不想娶,這事便還沒有定數呢,大可不必慌了陣腳。倘若皇上變了主意……我會試著幫你勸勸?!?/br> 她這樣說著,心中已琢磨起了如何跟楚稷開口。 按理說這是政事,而“后宮不得干政”。她若去議論這個,便是自己將那干政的罪名坐實了。 可眼前的茉爾玟怎么說也是一條人命。她想明哲保身,卻難見死不救。 . 花廳中,楚稷見顧鸞和茉爾玟走了,就將宮人們也都摒了出去,自己拿著酒壺走向扎爾齊的席位。 扎爾齊見狀趕忙起身:“皇上……” “坐?!背⑴闹募珙^,帶著三分醉意,“你父王既要把女兒嫁給我,咱們今日就不論君臣,只當兄弟,好好喝一回?!?/br> 說著他就自己拖了把椅子過來先落了座,扎爾齊戰戰兢兢地看著他,遲疑了半晌,才坐回去。 楚稷飲著酒,笑了聲:“朕知道,在你眼里,咱們還沒有那么熟,但朕要跟你說些真心話?!?/br> 扎爾齊被他驚得酒都快醒了,如坐針氈:“皇上請說,臣洗耳恭聽?!?/br> 楚稷欣賞著指間的酒盅,笑意淺含:“這世上有的事,不能退縮,退縮就后悔一輩子,就像朕和佳嬪……” 扎爾齊的神情頓時復雜。 楚稷又拍了拍他的肩頭:“這不是故意刺你,朕知道你對佳嬪也動過心,只是舉個例?!?/br> 扎爾齊悶了悶,也灌了盅酒。 楚稷續說:“可還有些事,非退不可。不退,你就后悔一輩子?!?/br> 扎爾齊將那口烈酒吞下去,擰著眉看他:“比如臣和佳嬪?” “這關佳嬪什么事?”楚稷嗤笑著看他,“這事你就是不退縮,你看她理不理你?!?/br> “……”扎爾齊心生郁氣,多少覺出皇帝在炫耀,堪稱殺人誅心。 卻聽楚稷又說:“朕是說你meimei?!?/br> 扎爾齊一滯,面顯困惑。楚稷的笑意斂去幾分,語重心長地問他:“你只想著讓她嫁過來,可她若是因此過得不好,以致早亡呢?” 扎爾齊沉吟了半晌,喟嘆:“她是莫格的公主,總是要為莫格獻身的?;噬险f的這些……她便是留在莫格嫁與旁人,也未必就不會發生。臣不能為了這些將來說不準的事,置兩國情誼于……” “早就跟你說了,她嫁不嫁,跟兩國情誼沒關系?!背⒚夹奈⑻?,扎爾齊只好把話咽回去,沉悶地又灌了盅酒。 等他飲盡,楚稷一拎酒壺,很貼心地再度給他滿上,邊斟酒邊又說:“便是真關乎兩國情誼,她也不是非嫁給朕才行。朕給她個誥命,或者認她當干meimei都可以,既表兩國之情,也沒有后患。反倒是這和親啊……” 楚稷沉然搖頭:“不出事則罷,萬一出點什么意外,惹出穢亂宮闈之事,反倒傷了兩國和氣?!?/br> “什么?!”扎爾齊驚得直接跳了起來,他不知皇帝何出此言,只覺悚然,“皇……皇上……”他不可置信地望著楚稷,“您便是不肯迎娶茉爾玟,這話也……” 穢亂宮闈,這話豈能亂說?! “坐?!背⒑?,硬拉他坐了回來。 扎爾齊猶自滿目驚悚地盯著他,覺得眼前的九五之尊今日必是喝得上頭了。 楚稷輕嘖一聲:“朕沒有說你meimei會紅杏出墻勾結外男的意思?!?/br> 扎爾齊還是那么盯著他,神情一成不變。 “但你有沒有想過?!背⒒匾曔^去,面色沉肅了些,“你meimei或許根本不喜歡男人?” 扎爾齊再度跳了起來,臉色煞白:“皇上?!” 若這話自旁人口中而出,他怕是早已動手了。怎奈眼前這位是大恒的天子,還是位喝高了的天子。 可接著,他便看到眼前大恒天子眼中混沌的醉意漸次淡去,眸中恢復了他所習慣的清楚明澈:“你不信?”楚稷輕哂。 扎爾齊自然不信。即便莫格民風開放,這也是死罪。他一母同胞的meimei,怎么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