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59節
“昭容娘子!”顧鸞趕忙扶她,她卻跪得執著,不肯起來,仰起頭道:“我知道我出身卑微,也不得皇上喜歡??蛇@孩子……自她降生的一刻起,我便是存了與她相依為命的心的。若她在我身邊,我必竭盡全力養她、教她、護著她,可若她沒了,我……” 她聲音噎了噎:“要我離了她,不如直接殺了我,了了日后的萬般愁苦!” 顧鸞眉頭微鎖。在宮里這么多年,聽著這樣的話,她自能猜出這里頭的意思――賢昭容是怕楚稷將大公主交給旁人撫養。 可這話從何而來,她卻猜不出了。 上一世,大公主一直在賢昭容身邊被養得好好的,宮里人人都喜歡她,楚稷也很疼這個長女,是以賢昭容雖然從不得寵,卻能憑著這個女兒一次次晉位,人到中年時,也算宮里頭地位極其穩固的嬪妃了。 這一世……她亦沒聽楚稷動過要將大公主交給旁人的念頭。 可賢昭容情緒這樣激動,瞧著又不像是胡思亂想所致。 顧鸞沉吟了會兒,又扶了她一次:“昭容娘子先起來?!?/br> 賢昭容滿目乞求地望著她,搖頭:“大姑姑……” “娘子的意思奴婢明白了?!鳖欫[輕喟,“但凡有奴婢開口的機會,奴婢必定為娘子將話帶到。娘子也要知道,皇上不是個薄情的人,母女分離這種事,除非真有什么連皇上也扛不過的情非得已,否則不會發生?!?/br> 顧鸞私心覺得這樣的事就是不可能的,卻不敢將話說得太死,留了三兩分余地。 賢昭容神情間平復了些,輕輕道了聲謝,可算起了身。顧鸞看著她懷里熟睡的孩子,心下一片柔軟,待得告退離開,情不自禁地便為這一對母女思索起來。 她信得過楚稷,可賢昭容這份緊張背后究竟有什么,也著實是讓人不安的。 回到含元殿的時候,殿中仍歌舞升平,楚稷正在側殿里飲茶醒酒,見她進來,隨口笑問:“怎的這么久?” 顧鸞想了想,笑道:“出了殿碰上賢昭容娘子氣色不太好,便扶她去廂房坐了坐,說了會兒話,就耽擱了?!?/br> 楚稷聞言,了然地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她又自顧自續說:“昭容娘子為人嫻靜,大公主也生得可愛,皇上回宮這些日子都沒顧上去瞧瞧?!?/br> 她這般一說,楚稷才驚覺南巡回來已有近二十天了。只是他已習慣于不去后宮,這二十天里又先是端午再是皇長子百日,和朝務壓在一起,忙得他頭暈腦脹,還真沒顧上去看一眼大公主。 楚稷心生愧疚,又抿了口茶,就說:“等宮宴散了,提醒朕過去?!?/br> “好?!鳖欫[頷首應下。 . 待得宮宴散時,已近黃昏。楚稷更了衣,換了身輕便的常服,就往后宮去。 顧鸞早一刻就讓人去知會了賢昭容準備迎駕,于是一行人剛至永宜宮門口就見賢昭容迎了出來。賢昭容領著宮人見過了禮,起身間與顧鸞目光一觸,顧鸞就發覺她怕得要死。 其實楚稷哪有那么可怕。作為一個皇帝,顧鸞覺得他的脾氣已再好不過了。 一行人入了永宜宮,又至賢昭容所住的思荷軒,楚稷徑直去了臥房,看望大公主。 大公主很給面子,小小的嬰孩正值一日里要睡八九個時辰的時候,此時卻醒著,在搖籃里東張西望。見到父親,睡眼惺忪地扯了個哈欠。 “哈哈?!背⒑?,在搖籃邊蹲下身,“小丫頭,你還記得爹嗎?” 顧鸞在旁邊靜靜看著。 他身形清雋,劍眉星目,蹲在搖籃邊逗小孩的樣子別有一派風姿。 搖籃里的大公主卻還沒到能欣賞男人容貌的年紀,望一望他,又打了個哈欠,閉眼就睡了。 自這日起,楚稷就記得常去后宮看看兩個孩子了,有時實在忙得走不開,就著人將孩子抱到紫宸殿來,忙里偷閑地陪孩子玩一會兒。 ――說是他陪孩子玩,其實也可理解為是他“玩孩子”。四下無人的時候他總幼稚得很,顧鸞幾次看見他蹲在搖籃邊興致勃勃地戳孩子柔軟的小胳膊小臉,哪怕孩子睡著壓根不搭理他,他也能饒有興味地玩上半天。 如此一直到六月中旬,儀嬪稱病,召了太醫去。太醫說是暑熱太重加之郁結于心所致。 楚稷不喜儀嬪,沒多費什么心思,只囑咐太醫悉心照料。儀嬪的病情卻反復起來,遲遲不見好轉,到了七月末,儀嬪著人請了太后的旨,召了娘家人進來探病。 又過兩日,儀嬪家中上疏,疏奏中稱儀嬪郁結乃是孤獨所致,又道儀嬪素來喜愛孩子,此番娘家進宮探病,她也時時念著想得孩子陪伴,更念及大公主可愛。家中因而請旨,將大公主交由儀嬪撫養。 這封折子遞進紫宸殿的那日,顧鸞正好不當值,張俊覺得這事很不合適,便私下里著人來給她遞了個話。 顧鸞聽得心下咯噔一聲:“儀嬪想要大公主?!” “是?!眮矸A話的宦官躬著身,“皇上這兩日看折子看得眼睛疼,這封是讓張公公念來聽的,下奴在旁邊也聽著幾句。寫得倒感人肺腑……又是提及家中功勛、又是愛女心切的……” 顧鸞鎖眉:“皇上怎么說?” 那宦官道:“皇上沒說什么,讓張公公直接讀下一本了?!?/br> 顧鸞深吸了口氣。 原是為這個,怨不得賢昭容心神不寧。 儀嬪與賢昭容都不得寵,兩方家世卻相距甚遠,若她是賢昭容,她也要慌。 儀嬪這算盤打得倒好。 雖會惹皇上不快,勝算卻并不小。倘使先前的事讓儀嬪再也沒了得寵的機會,奪了這個公主,她也算為自己謀得了一份富貴了。 顧鸞沉吟思量,一時想到的自是直言去勸楚稷,轉念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與上次的香囊案不同,上次是有人要害她,她自問知道他的品性,便愿意信他。 可這回,說到底沒人受害,儀嬪娘家這道折子上得開誠布公。他只是要在兩個都不太相熟的嬪妃間抉擇讓哪個撫育大公主,于帝王而言這算不得什么大事。 心底將賢昭容當日所言盤算了幾遍,顧鸞終是覺得,那話不是不能說,卻不能貿然去說。 ――儀嬪家里又是愛女心切、又是擺出功勛,句句都是道理。賢昭容只擺出自己一條命去擋,雖然也能有用,卻總歸讓人印象不好。 嬪妃以死要挾皇帝,指不準就把后半生的平順都搭上了。 斟酌再三,顧鸞吩咐眼前的宦官:“這事我知道了。你往永宜宮去一趟,先不必跟賢昭容提及此事,只告訴她,我一會兒過去看她?!?/br> 第60章 阿鸞真好(又一個月過去了,顧巍怎么...) 永宜宮中, 賢昭容尚不知儀嬪娘家已上了折子的事,心情便還算好。見顧鸞前來,含著笑將她請進了屋里, 一道落座。 這些日子因為皇帝常來看望大公主, 二人原也熟絡了,賢昭容又對她心存感激, 私下里的走動便也有過幾回。是以顧鸞一落座, 賢昭容就讓人上了她愛喝的茶,噙著笑問她:“大姑姑是有事?” “也沒什么事?!鳖欫[莞爾, “今日難得不當值,在房里倒悶得慌,便來昭容娘子這里坐一坐,討盞茶喝?!?/br> “那可太好了?!辟t昭容笑說, “皇上近日常來看望我們母女, 想是大姑姑勸的。我不知該如何謝大姑姑, 大姑姑若喜歡我這里的茶水, 倒可管夠?!?/br> 顧鸞道:“那我可能喝得很,娘子這??诳湎驴刹粶史椿诹??!?/br> 頓了一頓,又說:“倒也還有一事要告訴娘子,但娘子別慌?!?/br> 賢昭容微怔:“姑姑請說?!?/br> 顧鸞沉息:“儀嬪的娘家, 剛給皇上上折子了, 想把大公主帶去給儀嬪撫養――昭容娘子那日心慌, 是為此事吧?” 話音未落,賢昭容嚯地站起身,卻慌張得說不出話。 顧鸞輕嘆:“看來是了?,F下皇上倒是沒準, 依奴婢看,日后也不會準??烧讶菽镒尤羰切纳癫粚? 有些準備倒也做得?!?/br> 賢昭容恍然回神,急著問她:“大姑姑可幫我陳情了?” “還沒有?!鳖欫[如實告訴她,“昭容娘子先聽聽我的主意,若覺得不好,我這便回去轉達昭容娘子的意思也可?!?/br> 賢昭容定住氣,抿一抿唇,落座回去,迫切地望著她:“大姑姑請說?!?/br> 顧鸞想了想:“昭容娘子覺得皇上會來,是奴婢勸的,其實說不上?;噬媳揪褪怯行暮煤媒甜B孩子的人,只是大公主與皇長子都才剛幾個月,他當中又出去南巡了一趟,不免不太知道該如何當好父親,也在摸索。所以奴婢提起來,他才聽得進去,心里就記下了這事,愿意常來?!?/br> “儀嬪要孩子這事,亦是如此?!鳖欫[頓了頓聲,“皇上本是仁善之人,斷不會愿意看到母女分離之事,儀嬪家里搬出功勛說事未必有多好使。他如是允了,無非是那折子讓他信了大公主有個出身尊貴的生母會更好――皇上頭一遭做父親,在如何才算對孩子好這事上,拿錯主意也是難免的。昭容娘子想留住大公主,唯一要防的就是這一點?!?/br> 賢昭容心神不寧地追問:“那我當如何做?” “慈母之心擺在面前,就是最讓人動容的了?!鳖欫[和顏悅色道,“皇上有時忙起來顧不上來永宜宮,就著人將大公主抱去紫宸殿,昭容娘子從來不跟著去。若讓奴婢說,昭容娘子就該跟著去才好,平日里若大公主有個小病小災令昭容娘子擔憂得徹夜難眠,昭容娘子也大可讓這些事傳到皇上耳朵里去,莫因覺得是做母親的分內之職就不好意思說?;噬峡吹秸讶菽镒邮且黄饶溉崮c,自會覺得出身高低反是小事,照顧好孩子才是最要緊的。到時候奴婢再依昭容娘子所言去提一提那些話,方能事半功倍?!?/br> 賢昭容擰著眉頭靜聽,邊聽邊思量。待顧鸞說完,她露出了幾分遲疑:“我是……我是怕皇上不喜歡我,我若次次都跟著去紫宸殿,日子久了,他會不會就連公主也不想見了……” “這叫什么話?!鳖欫[失笑,“皇上對昭容娘子確是說不上寵,卻也并無厭惡之心。您是做母親的,跟著襁褓嬰孩去什么地方都是天經地義,切莫自己想得太多?!?/br> 是這樣? 賢昭容凝神苦思半晌,拿定了主意:“那好……那我知道了?!?/br> “今日奴婢就可以先幫娘子帶一回話?!鳖欫[環顧四周,視線落在了榻桌上放著的一枚荷包上。 這荷包一瞧就是賢昭容剛繡出來的。賢昭容繡工不錯,閑來無事做些東西樣子都精巧。大公主衣衫、襁褓上的繡花多是她親手所制,件件都很漂亮。 顧鸞指指那荷包:“娘子將這香囊賞給奴婢,奴婢回去就找個機會讓皇上知道這是娘子繡的。順著話茬,再告訴皇上娘子常常因給公主繡衣忙到深夜,娘子看行不行?” “行……”賢昭容略作遲疑,便點了頭。 . 紫宸殿里,楚稷忙完了手頭緊要的事,又讓張俊將儀嬪家中上的那道折子取了來,一語不發地看了一遍。 儀嬪想要大公主。 這原不是大事,賢昭容是宮女出身,宮女出身的嬪妃生下孩子交給出身更尊貴的嬪妃撫養合情合理。 只是,他因為先前的糾葛和夢境所見,信不過儀嬪的人品。 今天白日里在聽張俊讀這奏章的時候,他又看到了更多。 他感覺肩頭一沉,側過頭,恍惚里看到一個年輕姑娘從后面環住他的肩。他隱約知道這就是他的長女,聽到她軟軟糯糯地說:“父皇,給母妃晉一晉位份好不好?一直以來她都只守著兒臣。如今兒臣成了婚、有了孩子,進宮的時候也少了,兒臣怕她過得不好?!?/br> 畫面一轉,他看到自己點了頭:“行,朕晉她妃位?!?/br> 再一轉,他又換了個地方,好像是在賢妃宮里。他看到賢妃病了,情形并不太好,大公主守在她床邊,大概是守了太久,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他上前拍了拍她,勸她好好去睡一會兒,她臉色慘白,說話都沒力氣,卻搖頭:“兒臣沒事……” 他能看得出她們母女情深,再想想儀嬪做過的事,就更無意讓儀嬪撫養大公主。 但這折子…… 楚稷嘖聲,暗覺棘手。 這折子寫得太過感人肺腑,儀嬪家中又幾代簪纓,若不能回絕得巧妙,不免顯得不近人情,傷了老臣的心。 得好生措辭才行。 楚稷斟酌著言辭,忽覺眼前人影一晃,抬眼就看見顧鸞。 他一哂,不及喚她,她已腳步輕快地行至面前,手中的東西往他眼前一舉:“好看吧?” 他伸手握住,定睛見是枚荷包,笑道:“好看,自己繡的?” “賢昭容繡的?!鳖欫[銜著笑,小心地將荷包收進袖中,“奴婢看著好看,就討了來?!?/br> 他微微凝神,看看手里的奏章又看看她:“朕正好也有件與賢昭容有關的事,你幫朕出出主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