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58節
她抿笑:“今日不忙?” “忙也得來看看你?!背⒌诺粞プ?,大長腿撂到茶榻上,“我聽張俊說尚宮局直接把宴席座次拿給你看了?怎么回事?” 按理來說,應先交給皇后看,皇后看完自會差遣身邊的宮人送來御前。 顧鸞笑笑,轉回頭去,又提筆接著寫東西,口中道:“近來事情太多,估計是忙暈了吧?!?/br> 楚稷沒說話。 她自知哄不過他,寫完手頭幾個字便擱了筆,回過頭:“算了,小事罷了,不值當大動干戈?!?/br> 楚稷還是沒說話。 看得出來,他不高興。不高興后宮動這么多心思,也不高興她們往御前試探。 她抿一抿唇:“倘若硬要計較什么,恐怕樹敵更多,不如裝個傻,反正奴婢也沒吃什么虧,對不對?” 楚稷無聲吁氣,只問:“你擱哪兒了?” 顧鸞:“什么擱哪兒了?” “尚宮局送來的座次安排?!彼?,“給朕吧?!?/br> “奴婢讓尚宮局先拿去請皇后娘娘過目了呀?!彼UQ?,“皇上是想自己看?那得讓人跑一趟棲鳳宮?!?/br> “……不必了?!背⑿α寺?。 他暗自松了口氣,因她會自己料理這樣的事;同時心里又有點苦,覺得自己想來賣個好都沒趕上。 于是見她又要轉回頭去忙的時候,他雙臂齊伸,硬把她攏過來按在了懷里。 “別鬧……”顧鸞小聲埋怨,可楚稷不松,往后靠了靠,倚在身后的軟枕上,跟她說,“等忙完這一陣,朕帶你跑馬去,好不好?” “不好?!彼嗌?。 他低眼看她,她在他胸口蹭了蹭:“太熱了,一步都不想出門?;噬先粝胂?,不如找個清涼的地方待著,吃吃冰飲?!?/br> “……”楚稷神情復雜,嗤笑出聲,“懶死你?!?/br> “就是很熱嘛!”顧鸞理直氣壯,“若要跑馬,秋天倒很好,夏天就該在陰涼的地方貓著避暑!” “行行行,避暑?!背㈨樦f,咂一咂嘴,“今年讓南巡耽誤了,明年夏天帶你去行宮避暑。行宮里還有個葡萄園,你肯定喜歡?!?/br> 他說著,思緒不禁飄遠,長聲舒氣:“你爹趕緊立個功吧,著急?!?/br> 顧鸞掐指一算,就現下這日子,她爹估計也就剛到河南沒幾天,不禁笑出聲:“皇上較這個勁干什么,奴婢也沒那么在乎位份高低?!?/br> 他沉了沉:“朕在乎?!?/br> 她抬眼看他,他沒看她,漆黑的雙眸盯著殿梁上的花紋,似有深沉的思量。 顧鸞躊躇再三,終還是問了出來:“皇上在想什么?” “朕在想……”他凝神,自顧自笑笑,“不能委屈了你?!?/br> 她搖搖頭:“若是為位份的事,奴婢如何都不會覺得委屈?!?/br> “不能這么說?!背⒌?,“你若一直當御前掌事,也會有一輩子的榮華富貴,這些朕都清楚。若讓你入了后宮過得卻還不如在御前時瀟灑暢快,就是委屈了你?!?/br> 他一個當皇帝的,總不能讓姑娘家跟了他,卻還有種“屈就”的味道。 他薄唇微抿:“朕會為你安排好的?!?/br> 她便說:“那奴婢就等著?!笨谖禽p松,語中帶笑,“奴婢信皇上會安排好?!?/br> 她總是信得過他的,不論這一世還是上一世。這個人總是言出必踐,她說她信他,可真不是揀好聽的說給他聽。 . 一眨眼的工夫,皇長子百日已至。 這是當今天子的頭一位皇子,又是嫡出,宴席大辦,勝過過年。 這般的宴席都分兩邊,前頭是皇帝宴請群臣,后頭的皇后宴請一眾宮妃、命婦。 是以宴席上主要的禮數便都在前頭的含元殿,皇長子這個“主角”自也要在含元殿里待上些時候。待得儀程過了,再由乳母送回棲鳳宮去。 又因皇帝還有厚禮備給皇后,乳母送皇長子回去的時候,顧鸞便也帶著宮人往后去了一趟。 棲鳳宮里,宮宴雖不及含元殿的盛大,熱鬧卻也不少。嬪妃、命婦無不說盡了吉利話,太后也來了,頗是欣慰地拉著兒媳噓寒問暖。 待得御前送了皇帝特意備的厚禮過來,殿中又沸騰了一陣,皇后謝完恩就聽了好一陣艷羨之詞。 不遠處的廂房里,賢昭容懷抱著大公主,看著面前的儀嬪,面色鐵青:“臣妾人輕言微,不好這樣一次次到皇上跟前陳情。娘娘若真心里不虛,又何苦這般在意這些?身正不怕影子斜便是了?!?/br> “你這話說著輕巧?!眱x嬪坐在茶榻上,坐姿婀娜,眼中卻慵懶倦怠,“葳蕤宮偏僻成那樣,自我住過去,連宮人都多有懈怠。人在宮里,這樣處處遭人白眼,往后的日子要如何過呢?‘身正不怕影子斜’這話聽著倒是正氣十足,可正氣又不能當飯吃?!?/br> 賢昭容垂眸,冷著臉:“但臣妾無力幫娘娘?!?/br> 她想好了,這賊船非下不可,否則這被人拿捏的日子就沒有盡頭。 儀嬪黛眉輕挑,打量她兩眼,卻笑了:“好說,本宮原也沒想逼你。姐妹一場,只因信得過你才來問問你的意思罷了?!?/br> 言畢,儀嬪站起身,步態悠然地往前踱了兩步,口吻悠哉地提起了件狀似全不相干的事:“陜地近來山匪猖獗,本宮的一位族兄近來剛因剿匪喪了命?;噬厦础彩侵赖??!?/br> “說起來,我家中幾代效忠朝廷,正是拿一條條人命換來的今日的榮耀,這些皇上也是知道的?!?/br> 她復又往前行了兩步,已與賢昭容近在咫尺,便伸手去理大公主的襁褓。 賢昭容滿目警惕地一避,只惹得儀嬪嫣然一笑:“我若積郁成疾,讓家中覺得需在身邊添個孩子給我解悶兒,家里自會為我上疏?;噬厦础?/br> “我想他就是不喜歡我,也得給我家里幾分面子?!彼f著,又笑笑。垂眸睇著大公主,眼中愈發熱切,“再者,當父親的,自也會希望孩子的母親身份高貴,你說是不是?” 言畢,她便提步向外行去:“余下的事,就不勞賢昭容cao心了?!?/br>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了,她想憑借娘家逼皇上給她一份保障。 她不怕皇上疑了她厭了她。反之,正因覺得皇上已疑了她厭了她,她才在深思熟慮之后決意要走這一步狠棋。 日子還長,她就算不再爭寵、不再謀劃,也總得給自己求一條活路,奪一個公主來是最合適的。 公主無緣帝位,家中縱使去逼皇上也并不沾染什么野心,皇上縱使有氣,也是咽得下去的氣。 而這位公主的生母,又是論家世論寵愛都不被皇上在意的人。 世間萬事,都不過是利弊之事。 天子與朝臣之間的你退我進,也不過就是那么點道理。 儀嬪的話說得賢昭容臉色慘白,過了好半晌才回過神,廂房里早已不見儀嬪的身影。 她定住心,自言自語地跟自己說:“不,皇上不會答應的?!?/br> 卻說得沒什么底氣。 有些事,道理太簡單。 皇上是對儀嬪沒什么情分,可對她也沒什么情分。而在情分之外,儀嬪有個簪纓世家撐腰,她這個尚寢局宮女出身的卻什么都沒有。 她一時覺得,倘使她是皇帝,她都會答應儀嬪的要求。左不過是兩個自己不在意的嬪妃爭了起來,襁褓里的孩子又還沒到認人的時候,就讓儀嬪抱去算了。 五月初至的炎熱里,賢昭容想得越清楚,身上就越冷。她渾渾噩噩地抱著孩子走出廂房,候在外頭的乳母見狀忙要上前接過,她卻下意識地將孩子抱得更緊了,好像一松手孩子就會被搶走。 正殿,顧鸞頒完賞,領著宮人們退出來,走了兩步望見賢昭容,便上前見禮:“昭容娘子萬安?!?/br> “……大姑姑?!辟t昭容強自回過神,笑意勉強,“不必多禮了?!?/br> 顧鸞耳聞這嗓音有些發啞,抬眸一看,便看出她臉色發白,額上依稀還滲著冷汗。 顧鸞直起身,溫聲詢問:“昭容娘子臉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適?” “沒有!”賢昭容匆忙搖頭,“我沒事,大姑姑去忙吧?!?/br> 這話說得連氣息都不穩,越聽越不對勁。 顧鸞心里記著她生產時的種種“怪事”,原就對她多留了幾分意。見她如此,更提起了心神。 “你們先回去復命吧,就說皇后娘娘這邊都好?!鳖欫[一壁偏頭吩咐宮人,一壁抬手扶住賢昭容,轉而笑道,“奴婢扶昭容娘娘去廂房坐一坐,若娘娘仍覺不適,當傳太醫來看看才好?!?/br> 第59章 奪女(搖籃里的大公主卻還沒到能...) 賢昭容略顯猶豫, 終是沒說什么,跟著顧鸞回了廂房去。 顧鸞注意到她身邊跟著兩位乳母,她卻一直親手抱著孩子。這在嬪妃里并不太常見, 顧鸞心里便留了意。待得進了廂房, 她就將兩名乳母與幾名宮人都留在了外頭,闔上房門, 扶賢昭容去落座。 賢昭容安安靜靜地坐下, 沉默不言,臉色仍不太好。顧鸞立在她身邊瞧了瞧, 欠身詢問:“娘子可要請太醫來瞧瞧?” “不必?!辟t昭容搖一搖頭,客氣道,“我歇一歇就好,有勞大姑姑了?!?/br> 顧鸞又說:“娘子若有什么難事, 不妨說來聽聽?!?/br> 她一邊說, 一邊不露痕跡地打量著她的神情, 這話果然令她眼底一顫, 卻又很快笑說:“沒有,大姑姑不必擔心?!?/br> 顧鸞垂眸:“奴婢與昭容娘子不曾見過幾面,娘子信不過奴婢是應當的。只是娘子要知道,您是大公主的生母, 倘使有什么難事, 上頭自有太后娘娘和皇上為您撐著, 您大可不必委屈自己?!?/br> 說著,她往外掃了眼:“可是兩位乳母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讓娘子不放心了?如是這事, 娘子大可直接回了皇上去。這是為大公主好,皇上自會換人來侍奉?!?/br> “不是……”賢昭容搖一搖頭, “兩位乳母很是盡心?!?/br> 說完,卻再沒有別的話。 顧鸞看得出來,她這是不想再多言什么。心下嘆一聲,終是不好再勸,就朝賢昭容福了一福:“那昭容娘子歇一歇,奴婢先行告退?!?/br> 禮罷,她又添了一句:“還請娘子記得,您在后宮里是有靠山的。身邊的宮人怠慢也好、旁的糟心事也罷,您說出來,未必就是什么難事,藏在心里才是難事?!?/br> 說完復又欠一欠身,顧鸞轉身離開。 賢昭容神情怔忪,恍惚了一陣,忽而喊她:“大姑姑!” 顧鸞轉過臉,一眼看見賢昭容神情間好似有幾分后悔與慌張。 賢昭容也確是慌張,她私心里太想有人幫她,覺得顧鸞方才那番話說得推心置腹,鬼使神差地就喊了她。 可這種事,終是不該與顧鸞說的。她是御前的人,深得皇上信重是不假,可事情傳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一旦過問,她先前弄壞御賜福字的事、還有生產之時幫儀嬪說情的緣故就都要被提起來,不知皇上會怎么想。 顧鸞回到賢昭容身前,見她發著怔,喚了聲:“昭容娘子?” 賢昭容思慮再三,狠了狠心:“皇上信重大姑姑,我也想信大姑姑一回。但這事……這事我不好同大姑姑明言,只求大姑姑來日能幫我跟皇上說兩句話?!?/br> 她說著,緊緊地抿了下唇,抿得唇色發白,又在松開的瞬間倏然恢復。 接著,賢昭容便抱著女兒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