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49節
楚稷忖度著,不知不覺便比先前見到那小女孩時更確信了這等猜測,繼而不知不覺笑了出來。 倘若真是那樣,他能體諒她不敢說,因為怕被旁人看做妖異,可他并不會視她為妖異。 他會覺得他們……嗯,更般配了一些,天造地設。 張俊猶自垂首立在旁邊,余光忽而脧見皇上笑了,猜想他所憂慮之事該是有了結果,終于上前了兩步:“皇上,時辰已很晚了?!?/br> 楚稷回神舒氣:“安置吧?!?/br> 張俊又道:“那位唐氏……” 楚稷:“哪個唐氏?” “巡撫大人留下的那位唐氏?!睆埧」?,“皇上可要傳召?” 楚稷這才想起來,身邊還添了個人。 “讓她先睡吧?!彼D了頓,“明日一早傳旨封昭儀位,按例撥宮人下去,吩咐他們好生侍奉?!?/br> 張俊一聽就知,這是不打算見了。 不是今日不打算見,而是這些日子大抵都不想見,所以才怕宮人怠慢,要吩咐好生侍奉。 跟著又聽皇帝問:“阿鸞呢?” 張俊回思了一下:“方才輪了值,該是回去歇了?!?/br> 楚稷點點頭,未在多言什么,沐浴更衣之后便也睡下了。 . 長夜寂寂,顧鸞做了一宿的夢,一會兒夢見生辰那日的禮物,一會兒夢見楚稷帶她逛燈會,一會兒又夢見他左擁右抱,好一群花容月貌的嬪妃。 她于是整整大半夜都睡得不踏實,三更過去才慢慢睡得昏沉。天明時分,方鸞歌推門進來,叫了她兩聲見她不醒,又想了想她昨日喝了多少酒,就去替她告假。 御前宮女們告假都是跟她告,宦官則是找張俊。而他們兩個是掌事,所謂的告假便是相互知會一聲即可。方鸞歌就朝皇帝的住處尋去,到了院子里,托人進去請張俊出來。 門口候命的小宦官進了內室,在張俊耳邊稟話:“大姑姑身邊的鸞歌來了,請公公出去一趟?!?/br> 不及張俊開口,皇帝放了放手中的奏章:“什么事?讓她進來吧?!?/br> 那小宦官復又退出房門,喊方鸞歌進來。方鸞歌進屋叩拜,覺得喝醉了這事聽來怎么都不好聽,就替顧鸞遮掩道:“大姑姑身體不適,讓奴婢來告個假?!?/br> “她怎么了?”楚稷問了句,接著便索性起了身,“朕去看看她?!?/br> “……”方鸞歌一慌,趕忙也起了身,疾步跟出去。 一句話在嗓子里卡了大半路,眼看住處離得不遠了,她怕背上欺君的罪名才不得不實話實說:“皇上……皇上別擔心,大姑姑實是昨晚喝了些酒,喝醉了,沒醒……” 楚稷腳下一頓,眉頭擰起:“喝酒?” “是……”方鸞歌越說聲音越虛,在他的注視下連頭都不敢抬,“昨天……昨天扎爾齊殿下尋過來,給姑姑送了些莫格的酒。姑姑就……就嘗了嘗。誰知那酒烈得很,三盞下去就醉了……” 她這話,其實也在大著膽子欺君,不能深究。 足足三盞,烈不烈早就嘗出來了。 方鸞歌于是說完就繃住了心弦,盼著他千萬別深想。心里直覺得自己仿佛一個江湖好漢,為了義氣連命都能不要。 卻見皇帝神色一沉,提步就又向前走去。 “……皇上!”方鸞歌趕緊跟著,可他大步流星走得極快,直令衣袍生風,也令人望而生畏。 進了院門,楚稷半步都沒停留,直接進了正屋、又拐進臥房去。 駐足左右一看,床帳果然還闔著,是沒睡醒的樣子。楚稷幾步上前,一把揭開幔帳,床上安睡的人便嫌光線太亮,皺一皺眉,轉過臉去。 “……”楚稷陰著張臉,氣不打一處來,“阿鸞?!?/br> 她沒反應。 “顧鸞?!?/br> 她翻了個身,徹底背對著他了。 一股無名火直沖頭腦,楚稷沉聲:“去沏濃茶來?!?/br> 身邊的宮人都看出他心情不好,只消片刻,就有茶奉上。 楚稷睇著顧鸞:“去取湯匙來,給她喂下去?!?/br> 說罷轉身,幾步行至茶榻前,面色鐵青地落座。 身邊的宦官取來湯匙后遞給了方鸞歌,方鸞歌提心吊膽地扶顧鸞翻正過來,舀了勺茶,撬開嘴唇喂進口中。 顧鸞其實原也未醉得那么厲害,睡了一宿更已過了勁兒。這般被一喂就醒了,咳地一聲,嗆醒過來。 “干什么?!”她滿目驚異地扭頭看鸞歌,下一瞬便看見了與拔步床遙遙相對的茶榻上,九五之尊正側支著額頭,冷笑漣漣:“看來和扎爾齊飲酒飲得挺痛快?” 這話由他說而出,可謂罕見的陰陽怪氣。 言畢,他一聲冷笑。 呵。 他都沒跟她喝過酒,更沒見她喝醉過。 楚稷越想越是惱火。 顧鸞怔了怔,低頭看自己的衣服。 她因昨晚喝的大醉,衣裙更本沒脫,雖被睡得皺巴巴的不宜面圣,但見他生氣也就顧不上去換了,只得低頭草草地先理上一理。 楚稷冷眼看著她,有意板著張臉,等她過來謝罪。 她很快下了床,穿上鞋子,起身――眼前驟然一黑,顧鸞只覺殘存的酒氣沖得太陽xue一跳,整個人就往前栽去。 “阿鸞!”楚稷驀地起身,幾步沖至她面前,一把將她扶住。 “……”因在近前得以先一步扶住顧鸞的方鸞歌抬眸一瞧,就不動聲色地松了手,還退開了兩步。 張俊忍不住給方鸞歌比了個大拇指。 ――很不錯,有眼色。 第51章 戳破(楚稷笑起來,想一想:“朕...) 顧鸞好生暈眩了一陣, 頭重腳輕,腿也不太聽使喚。楚稷扶著她的胳膊,姿態并不算多么親近, 卻扶得很穩。 她按著太陽xue緩勁兒, 他微挑眉頭,滿目嫌棄:“好些沒有?” 熟悉的聲音落入耳中卻變得恍惚, 就像在水中聽到人說話。顧鸞沒有應, 黛眉緊鎖起來。楚稷無聲一喟,扶她坐到床上。 殘存的醉意令她身上發軟, 他扶她坐下,剛收回手,她就下意識地扶住了床邊的木柱。 他淡看著她:“酒量這么差還敢喝莫格的酒?!?/br> 這句話她聽清了,知他頗有不滿。 又聽他吩咐宮人道:“去讓膳房燉一盅醒酒湯來?!?/br> 方鸞歌福身一應, 就向外頭退去。顧鸞神思終于又緩過來些, 稍抬起頭, 空洞的目光投在他面上, 然后一分分匯聚起來:“皇上……” “解了酒再跟朕說話?!彼浜咭宦?,幾步踱回茶榻那邊,神色清冷地坐下。 顧鸞又按了按太陽xue,遲鈍地想, 他好像真的生氣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要解釋一下, 解釋自己沒有喝太多, 也沒有醉得很厲害。 跟著又鬼使神差地想起更多的事情,想起昨晚醒酒的緣故。繼而便想問他:昨天那位娘子服侍得可好? 當然,即便尚未完全酒醒, 她也把這話忍住了。 她依著他的話僵坐在那兒,覺得先安靜一會兒也罷, 她不想自己醉中說了錯話。 方鸞歌這一往一返倒是很快,概因昨日剛有宴席,膳房怕皇上和各位大人醉得不適,一直在小爐上煲著醒酒湯。 方鸞歌端來一盅,坐到顧鸞身邊去喂她。兩口入腹,酸咸清鮮的味道既暖胃又提神,胸中被酒結起的不適被驅開,顧鸞覺得舒服了不少,也有了氣力,便索性將湯盅端過來,自己喝。 她不太敢看楚稷,怕他沖她發火。 說起來,她還沒見過他跟她發火呢。上一世他們和睦相處了二十年,她又沒犯過什么大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頂多說她兩句就過去了。這一世,他也幾是對她事事滿意的。 這一回,是她錯得太離譜了。 御前的掌事女官喝得酊酩大醉,直至被皇帝從床上拎起來才醒,說書的都不敢這么寫。 她一時惱恨自己,恨自己重活一世人也變得幼稚起來,行事竟這樣離譜。 但想想昨晚,她仍清晰記得自己當時的難過。 若沒有那幾盞酒,她大概一整夜都會睡不著吧。 她真的沒有她想象中那么大度。 楚稷坐在茶榻上,與她要相對應,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瓷盞上,卻也不敢抬眸與她對視一眼。 他反反復復地在想,她怎么就和扎爾齊一同飲酒了呢? 雖說不問也知,她身邊的宮人不是擺設,哪怕她喝得大醉,與扎爾齊之間也不過止步于醉酒而已。但飲酒這種事…… 聽來還是親近的。 她都沒跟他一起這樣喝過。 先前聽她說她與扎爾齊并不相熟,他心生欣喜。此時此刻,他卻忽然不信了。 顧鸞沉默地喝完一盞湯,又嚼了兩根湯中的酸筍,提神醒腦。 待得腦子徹底醒過來,她便自己也覺得自己身上的酒味真難聞。 偷眼看一眼楚稷,她站起身,低著頭往前走了兩步:“奴婢先去更衣?!?/br> 楚稷仿若未聞,端起茶盞來飲茶。她滯了滯,屈膝一福,徑自向外退去。 方鸞歌小心地看了眼皇帝的神色,匆匆地去柜中取了身干凈衣裙,便跟著顧鸞去了西屋。 顧鸞打起精神洗臉漱口,更衣上妝。好一番忙碌里都沒說一個字,直看得方鸞歌心慌。眼見顧鸞收拾妥當便要回臥房去,方鸞歌在門口攔了她,不安地輕聲詢問:“皇上不會……不會罰jiejie吧?” 顧鸞駐足,輕喟:“跟你沒關系,你在這兒待著吧?!?/br> “我不是怕這個……”方鸞歌的聲音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