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16節
楚稷垂眸,將他手里的瓷瓶拿起,就道:“退下吧?!?/br> 張俊麻利地告退,楚稷幾步折回去,停在顧鸞面前,伸手:“藥?!?/br> 顧鸞立起身,眼眶紅紅的,低著頭:“沒事,有點腫罷了,養兩天就好?!?/br> “把藥用上,一夜就好?!彼谖呛挽?,“聽話。把傷養好,讓張俊挑匹馬給你玩?!?/br> 顧鸞微滯,覺得他的語氣像在哄小孩子,忍不住地抬眼看他。 便發現他的神情也像在哄小孩子。 可她也只看到了那么一瞬。四目相接,他即刻就把目光別開了,一派風輕云淡之下,好像方才只是她的錯覺。 “……謝皇上?!鳖欫[抬手,把那枚小瓷瓶接到了手里。 楚稷暗自松氣,視線小心地落回她面上。見她低了眼,才敢繼續看著她說話:“別生氣了?!?/br> “嗯?!彼c頭。 “餓不餓?朕讓御膳房送些吃的來?!彼终f。 “有些?!鳖欫[抿一抿唇,“謝皇上,那奴婢先告退?!?/br> 留下一起吃吧。 楚稷很想這樣說,但忍住了,頷首:“去吧?!?/br> 顧鸞便福身告了退,身影很快消失不見。他的視線卻在帳簾上凝了很久才收回來,視線一轉,落在了桌上的一團橙紅上。 是他摘來的那個柿子。 他不知自己當時在想什么,遙遙見到那株柿子樹上碩果累累明艷好看,就想要摘給她。柿子樹很高,饒是被果實壓低了枝頭也仍難以夠到,他身邊又沒帶別的宮人侍衛,左右看看沒有旁人,就爬了樹。 他年少登基,為帝王者總要維持威儀,已好幾年沒爬過樹了。 現下自己想想都覺得好笑。 “張俊?!背⒁粏?,張俊打了簾進來,他脧了眼那個柿子,“給顧鸞送去?!?/br> . 北邊的一方帳子里,儀嬪歪在美人榻上吃著宮人剛奉進來的一碟去了皮的葡萄,聽身邊的大宮女盈月繪聲繪色地說完適才聽聞的趣事,一臉的意趣:“有這事?” “是?!庇滦Φ?,“奴婢方才湊去倪才人的帳子附近聽了聽,倪才人還哭呢,假不了?!?/br> “有意思?!眱x嬪輕哂。 “娘娘,您看這事是什么說頭?”盈月思量著,“奴婢想著,是不是大家先前都猜錯了?;蛟S倪才人只是辦事得力才得的賞多,真合皇上心意的卻根本不是她,而是顧氏?” “說不好?!眱x嬪嗤笑一聲,“甭管是誰,咱不當那個出頭鳥。你只管讓人將這消息散出去,她們誰愛去打聽誰去打聽,咱們只等著聽信兒?!?/br> 盈月福身:“諾?!崩^而又道,“那若真是顧氏,娘娘想怎么著?” “若真是她,咱就先結交著?!眱x嬪慵懶地輕扯了個哈欠,“這宮里頭,多個朋友比多個敵人強。況且這人又還在御前,咱何苦得罪她?” 這話說得盈月深以為然。 的確,誰會愿意得罪御前宮人呢?唯有倪才人那樣的蠢貨才會得罪御前宮人。 接著,她又問道:“那若來日顧氏進了后宮呢?” “這就要到時候再說了?!眱x嬪銜著笑,又丟了一顆葡萄到嘴里。 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她絕不多得罪人,起碼不會去明著惹事。 再說,爭風吃醋有什么意思?后宮的人這么多,皇上的心原也不可能屬于哪一個人,多去爭那么一分兩分也沒勁。 有那個工夫,還不如多想想如何才能得個皇嗣。 皇嗣才是后宮妃嬪真正的指望。 . 主帳西邊幾丈遠的帳子里,顧鸞剛接過御膳房送來的宵夜,就見張俊又送了個柿子過來。 剛才哭得懵神,她險些忘了他還摘了個柿子給她。 她其實不愛吃柿子,總覺得多多少少會有些澀。尤其是沒過霜的柿子,一口下去就能一直澀到喉嚨,總要緩上半天才能好。 是以上一世每每有柿子送到她跟前的時候,她都會拿去做柿餅。柿餅是她很喜歡的東西,既不澀嘴又口感綿軟,而且甜得像蜜。 這一回,她卻看這柿子順眼得很。用宵夜時都把它拿在手里左看右看,覺得它長得真漂亮。 這么漂亮,一定很好吃。 顧鸞這般想著,終是去將柿子洗凈了,湊到口邊咬下一小口,再一吸,濃稠的漿汁涌入口中。 ……果然很澀嘴,一直澀到喉嚨,澀得她愁眉苦臉。 但她還是覺得甜得像蜜。 顧鸞于是就這樣愁眉苦臉又樂在其中地將這個柿子吃完了,結果便是直至半夜醒來喝水時都還覺得喉中澀得難受。她不禁笑話自己傻,又莫名還想再吃一些,最后栽倒在床上盯著帳頂想:得空還是做些柿餅吧…… 夜色已深,安靜的主帳里,夢境隨風而入。 大多的夢都是來得沒頭沒尾的,楚稷看到自己進了一間屋子,床邊的茶榻小桌上置著瓷碟,碟中盛著一摞柿餅。 他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知道那是阿鸞做的,便饒有興味地拿起一個來吃。 一口咬下去,甜味漾開,身后的聲音卻也響起來,帶著沒好氣的意味:“皇上又來偷柿餅吃?” “什么‘偷’,吃你兩個怎么了,說得這么難聽?”他帶著笑,理直氣壯。 身后的人繃不住笑了,轉身去沏茶。他側首望過去,欣賞著她沏茶的背影,聽到她問:“皇上有事?” “聽張俊說過幾天是你生辰?!彼忠Я丝谑溜?,隨意地坐到茶榻上,“六旬了,是不是?” 那道背影好似僵了一僵,俄而聽到她笑嘆:“皇上不說,奴婢都沒注意自己竟已這么老了?!?/br> “老什么?”他只笑,“所謂‘長命百歲’,便還能活四十年,現下勉勉強強算是人過中年的時候?!?/br> 言罷他又道:“這生辰該好好過,有什么想要的,朕給你辦?!?/br> 第19章 故人 楚稷拿給顧鸞的藥有奇效。顧鸞當晚腫著臉睡過去,翌日起床照鏡子時已是肌膚白皙,尋不到半點痕跡了。 此番出來,御前來的多是宦官,宮女除了柳宜這個大姑姑外就只有顧鸞和方鸞歌兩個。柳宜沒交待她們值夜,但白日里不免日日都要當值,顧鸞收拾妥當便與方鸞歌一起往主帳去。 時隔僅僅一夜,楚稷自也還記得她昨晚與倪氏的沖突。見她進來,視線就落在她側頰上,認真看了會兒,銜笑一喚:“張俊?!?/br> 張俊應聲上前兩步,壓音跟顧鸞說:“跟我來?!?/br> 顧鸞就隨著他出了帳,走出不遠有方馬棚,里頭有匹棗紅小馬正吃草料。 這馬兒漂亮得很,棕紅的毛色均勻油亮,馬鬃蓬松順滑。張俊上前輕輕拍著它,跟顧鸞說:“皇上說這馬日后歸你。這幾日可在附近隨意跑一跑,不去那些險處就是。等回了宮,就交由馴獸司養著,不當值的時候也可以帶它到后山去玩一玩?!?/br> 顧鸞聽得滿目驚喜。 她上輩子莫說騎馬,就是摸也沒摸過一下,騎馬這事對她而言十分新奇。遲疑了一下,她才上前摸了摸馬鬃,口中問張?。骸八惺裁疵麅??” “嗨,你自己起吧?!睆埧⌒Φ?,“這馬聰明得很,起個名字叫上幾日,它就記住了?!?/br> 顧鸞凝神想想,就笑起來:“那就叫柿子吧?!?/br> 張俊一怔:“柿子?” “嗯?!彼椭鸾?,沒有解釋什么。 她喜歡他送她的這匹馬,也喜歡他摘給她的柿子。 張俊遲疑著點點頭,又說:“行?;噬线€說了,今日就隨你帶它隨處走走。我挑了兩個騎術好的宦官跟著你,若有什么事,你讓他們及時來回話?!?/br> “多謝公公?!鳖欫[收回揉馬鬃的手,抿起笑,朝他福了福。 張俊擺手:“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客氣什么?我先回去復命了,你在這兒等一會兒,他們兩個即刻便來?!?/br> “好?!鳖欫[再行福身,張俊這就走了。他回到主帳,帳中正有宗親來覲見,張俊便暫且沒進去,進了邊上一頂供宮人們小歇的帳篷,和柳宜說話。 柳宜瞧見他就笑:“辦妥了?” “妥了,多謝姑姑讓我去混這個臉熟。顧氏性子淡泊,平日我還真得不著什么機會跟她說話?!?/br> 柳宜嗤地笑了聲:“少揀好聽的說。你哪里是愛混這等臉熟的人?若你真是,我還不叫你去了呢?!?/br> 小牧那樣的事,御前有一個就夠了。 張俊撓著頭嘿嘿笑了兩聲:“但結個善緣總歸是好的嘛?!备謫柫?,“我瞧姑姑近來很樂得捧著她,卻又不再與皇上旁敲側擊,姑姑可是有什么打算?” “不該問的別問?!绷说?。 頓了頓聲,約是怕張俊多心,她又道:“總是要依著圣意辦事的?;噬喜辉肝艺f得太直,我便少說。至于‘打算’,我現下也還拿不準主意?!?/br> 張俊思索著點頭:“還是姑姑謹慎,我得學著?!?/br> . 營地最北側,緊鄰嬪妃們住處的地方有一片馬場,是專門圈出來供幾位宮妃作樂的地方。 本朝民風開放,女兒家雖仍以琴棋書畫茶道女紅為主,但投壺、騎馬,乃至馬球、蹴鞠也都可學上一些。 如今難得出來這么一趟,儀嬪早早地就張羅起了馬球來。這事她在宮里就發了帖子,盛情地邀請姐妹們同樂,但皇后與吳美人皆有身孕,秦淑女素來避世不愛見人,只另外三人應了她的邀。 今日來的,卻只有舒嬪、何才人,早先同樣應了邀的倪才人既沒人影也沒遣人來回話。 舒嬪是個實心眼的,左等右等見不著人,就向儀嬪道:“說好的是今日,倪meimei是不是忘了?jiejie著人去問問?” 不及儀嬪說話,旁邊剛翻身上馬的何才人已撲哧笑了聲:“舒嬪娘娘這是沒聽說昨晚的事?倪meimei今日怕是不便露臉了?!?/br> 舒嬪聽得困惑:“昨晚何事?” “先不說了?!眱x嬪禁不住一聲輕笑,“左右她是你宮里的人,你若想知道,一會兒隨便差個人去問問,好過咱們這般議論再惹起口舌是非。來,咱們玩咱們的?!?/br> 儀嬪言畢,揚鞭策馬,馬兒疾馳而出,將舒嬪的萬般疑問都擋了回去。 儀嬪一壁縱馬馳騁,一壁不動聲色地回頭看了眼舒嬪。 嘖,后宮里蠢貨真多。倪才人是,舒嬪也是。 但她喜歡“蠢貨”。 跟蠢貨做朋友是極好的。不必怕被她們算計,若有什么事,又可想法子推她們去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