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12節
“皇后娘娘的旨?!?/br> 她松了口氣,跟著又問:“那……皇上昨日可翻了她的牌子?” “怎會?!狈禁[歌嗤笑,“昨日中秋,皇上只能宿在皇后娘娘那兒?;屎竽锬镉钟兄碓?,宮宴散后皇上把她送回棲鳳宮就回來了?!?/br> 顧鸞心底的緊張這才完全釋開。 倪玉鸞會得封也算她預料中的結果之一。因為后宮總講究個和為貴,倪玉鸞行事張揚但無大過,太后皇后未必愿意罰她。放到后宮便是個和氣體面的法子,于她而言也好過繼續在御前日日與倪玉鸞相見。 但同時,她總不希望楚稷真與倪玉鸞有什么。 她知道后宮嬪妃已有幾位,以后還有更多,不差倪玉鸞這一個。但或許因為名中都有一個鸞字,楚稷若真幸了倪玉鸞,她心中總歸有些別扭。 她對他總歸是有些小小的期待的。上輩子他們中年相逢,相伴到老,這一世她不求他心里只有她一個,卻希望他只有她一個“鸞”。 她還記得他上輩子叫她“阿鸞”時的感受。這兩個字不止他叫過,可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她覺得由他口中喚出格外好聽。 這輩子他還沒這樣叫過她呢。一口一個“顧鸞”,聽來總有些生分。 倪玉鸞得封才人的事很是讓宮中熱鬧了幾天,宮人們無不津津樂道。顧鸞見她離開御前,自也不必再防她的黑手了,三五日的工夫,拖延已久的病就好了起來。 病好之后細一打聽,她才知倪玉鸞這得封得的著實有些耀眼。一則是越過淑女、選侍直接封了才人,二則還從御前得了個人給她當掌事宦官。 好像叫小牧。 顧鸞兩世里都對這人沒印象,便也沒多上心。 時至傍晚,她估摸著柳宜這個時辰不會太忙,就去了殿旁的一間角房尋她,想告訴柳宜她病好了。 離角房還有兩步遠時,顧鸞聽到柳宜不快地冷笑:“去見你們的張公公,問問他究竟怎么管束底下人的。手底下的宦官跟倪氏這般搭上線,他可知曉半分?真是年紀越大越不會當差!” 話音落下,聽聞一聲輕輕的“諾”,很快就見一大宮女推門出來,見著她不禁一愣:“哎,顧鸞……” 柳宜聞聲也看向門口,冷意散去,打量著她抿起笑:“這是病好了?” “是?!鳖欫[福身,只做沒聽見方才的話。 柳宜和顏悅色地點點頭:“好了便好。如今倪才人去了后宮,她的差事便交給你了?!?/br> 第14章 掛心頭 “諾,姑姑放心,奴婢必定好生做事?!鳖欫[恭謹應下。柳宜睇了眼紫宸殿的方向:“眼下正好就是輪值的時候,你去吧?!?/br> 顧鸞一怔。 病既大好,她知自己必定要回殿中當差,卻沒想到柳宜即刻要安排她去。 但她也沒有過問什么,只說要回去好生梳妝。柳宜點了頭,她就匆匆回了房,收拾妥當又往紫宸殿趕。 行至殿門口時,她正巧與尚寢局差來的宦官碰了個照面。那宦官手里捧著一方托盤,盤中盛著幾塊牌子,便是后宮嬪妃的綠頭牌了。 中宮皇后并無綠頭牌,如今后宮嬪妃又還不多。算上剛冊封的倪氏,總共也就五塊。 二人一并入殿,這宦官要將綠頭牌呈給皇帝,自是走在當中。顧鸞依著宮人的規矩貼著側邊走,無聲地行至御案一側。 她低眉一看,楚稷手邊的茶盞已空了一半,瞧著也半涼了,便端起茶盞又悄無聲息地要退開,欲沏新的來。 那宦官躬身開口:“請皇上翻牌子?!?/br> 楚稷略微抬了下眼皮:“朕忙著,退下吧?!?/br> “諾?!蹦腔鹿倬屯馔巳?,一個字也不多說。過去的近兩個月都是如此,尚寢局都習慣了,每日非來這一趟不過是例行公事。 接著,皇帝的目光卻一定。視線停在正往外退的另一道身影上,他幾不敢信,怔了怔才道:“顧鸞?” 顧鸞聞聲,上前幾步聽命:“皇上?!?/br> 楚稷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病好了?” “是,已無事了?!彼蚱瘘c笑,輕輕淺淺,卻讓他心里一動。 他走向她,凝在她面上的視線難以挪開。從前他不愿多看她,因為她生得太美,他不肯讓自己不覺間沉溺美色。 但現在,他想她了。 她臉上的憔悴其實尚未褪盡,若論姿容,大抵不如從前。他卻很想盯著她多看一會兒,好像著了什么魔,很怕一轉眼就又出了什么事,接連數日見不著她。 行至近處,他注意到她手中端著的茶盞。低眼一看,見是飲去了半盞的,就開口:“張俊?!?/br> 話音未落,顧鸞就覺手中一空,茶盞被他接了過去。 他信手將茶盞往剛行上前的張俊手中一遞:“換茶去?!?/br> 說著忽而莫名窘迫,他睇著她干咳:“大病初愈,你坐?!?/br> 這話直令那剛退出內殿的尚寢局宦官一訝,下意識地抬頭張望。 “看什么看?!绷顺霈F在他身后,聲線平穩,“什么事該知道,什么事知道了也該裝不知道,你當心里有數,免得平白丟了性命?!?/br> “……謝姑姑提點?!蹦腔鹿僖豢s脖子,不敢再多做停留,趕忙端著牌子走了。 殿中,顧鸞怔然回不過神。 “你坐”。這兩個字若放在上一世時,她必大大方方地坐了??涩F下她竟不知如何應付,她欣喜又彷徨不安,每一分神思都想去探究他的心思,心慌意亂之下卻又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她局促地站著。上一世在他面前待了二十多年,她都從不曾這樣局促過。 “顧鸞?!绷算曋~進內殿門檻,“坐吧。你這一病大半個月,身子且要虛些時日,若休養不當,怕是還要再病起來?!?/br> 柳宜說罷就牽住她的手,往一旁的座椅處走:“正好,我有些繡線還沒理好。你坐,幫我理一理?!?/br> “諾……”顧鸞應聲,慌亂略散,她終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楚稷驀地避開了。 她只看到他一襲玄色常服,負手靜立,低垂的眼眸中光華內斂。 拉回幾分神思,她終是跟著柳宜向側旁行去。二人落座不久,就有宮女捧著一籃繡線進了殿,籃中還有繡圖,栩栩如生,色彩斑斕,可見要用的線不少。 柳宜臉上笑容不減,率先比照著繡圖挑起線來。顧鸞按捺心事,平心靜氣地動手幫她。 楚稷不動聲色地再看看她,回身折回案前,也繼續料理自己的事情。奏章拿在手里卻再看不下去,他禁不住地總想看她。 其實她與柳宜相對而坐,他從此處看去,只能看見一個側后的背影。也說不清著迷在何處,眼睛就這樣不再聽使喚。 而后他又鬼使神差地動了腦筋,暗想她委實瘦了不少。弱不禁風的樣子讓人擔憂,該好好進補才是。 還有,她晚上來當什么值? 傍晚來輪值的這一班宮人是要到半夜才去歇息的。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顧鸞幫柳宜理好了繡線,用得著的整整齊齊碼放在竹籃里,用不上的讓宮女收走。柳宜活動了一下腰身,好聲好氣地跟她道謝:“多虧了你,不然不知要弄到什么時候?!?/br> 剛說完,就聞皇帝沉聲:“姑姑?!?/br> 柳宜看過去,他似正認真讀著折子,眼皮都沒抬一下:“讓她回去歇著吧,白日再來當值?!?/br> 哦,看來這折子大抵是沒看進去的。 柳宜心下竊笑,面上倒不顯什么,只跟顧鸞說:“也好,你去吧。明日晨起再來,晚上好好歇著?!?/br> “諾?!鳖欫[頷首,便立起身,朝皇帝一福,“奴婢告退?!?/br> 他仍舊沒抬一下眼皮,雷打不動地盯著奏章。柳宜摒著笑,等顧鸞退出殿外便將旁的宮人也屏出去,終是嗤地一聲:“奴婢不忍看皇上身陷相思之苦,這才趕緊讓她過來,皇上倒又心疼她晚上當值會累著了?” 楚稷皺起眉,越皺越緊,不滿地看她:“朕又不是暴君,自當體諒宮人,姑姑不要亂說?!?/br> “好,不說?!绷藙e開目光,“那皇上還有什么‘體諒宮人’的吩咐,一并說了吧,奴婢交代下去?!?/br> “……”楚稷鐵青著臉吸了口氣,第一次嫌這位乳母不給面子。 柳宜便聽他說:“沒什么了?!?/br> “沒了?”柳宜好笑地看著他,“那奴婢拿個主意——奴婢瞧顧鸞清減了一大圈,合該好好進補才是。這會子御膳房應是正備著宵夜,不妨讓他們多備一份,送去顧鸞房里,皇上看成不成?” 楚稷還是那副眉宇緊皺的樣子,不說話。 不說話就是同意了。 . 后宮里,眾妃用罷晚膳便依例去棲鳳宮昏定,偌大一方殿里,靜得有點讓人發怵。 后宮就是這個樣子?;实坶L久不來,便讓眾人都失了心氣兒。 早些時候,皇后還能與吳美人說一說安胎事宜;前幾天倪氏得封,皇后也常借晨省昏定之時說些叮囑她好生侍駕的場面話。 但這些話翻著花樣說上幾遍總也夠了。沒了新的話題,大家終是都沉默下去,皇后留眾人用了一盞茶,就讓她們都告了退。 幾人恭恭敬敬地施了禮,便退出棲鳳宮。幾駕暖轎停在宮門外,倪才人卻無心上轎。 這幾日過得不順心,她直覺得暖轎憋悶。 身邊的掌事宮女清雨察言觀色,小心勸她:“娘子若不想乘轎,不妨走走?” 倪才人點了頭。 主仆兩個便這樣漫無目的地在宮道上散起步來。夜色凄迷,云霧漸重,星月難覓,倪才人望著這樣的天色,只覺心中的迷霧也更深了,壓得她喘不上氣。 她不明白,她進了后宮,皇上怎的還是不往后宮來。 他不喜歡她么? 可若不喜歡,又為何要讓她進后宮,還依皇后所言直接封了個才人? 她實在想不通,越想越覺得心里壓得慌,終是沉聲一嘆,嘆氣聲幾乎顯出了幾分蒼老。 清雨抿一抿唇,輕聲道:“娘子別著急,皇上近來不過是政務繁忙罷了,待得有空,必是要來見娘子的?!?/br> 倪才人沒說話,清雨想了想,聲音壓得更低:“娘子和后宮的另幾位娘子可不一樣。吳美人跟何才人是尚寢局按規矩挑來的,儀嬪舒嬪是皇后娘娘做主留下的。秦淑女更沒的說,是皇上在淑太妃臨終之時答應照顧她,才給了她個位份?!?/br> “唯有娘子您,是皇上自己愿意封的?!?/br> 清雨這最后一句話說得鏗鏘有力。 倪才人因此多了幾分底氣,又想起前陣子在御前的風光,釋然而笑:“也是,皇上待我還是好的?!?/br> “娘子安心便是?!鼻逵暌残ζ饋?,看了眼已近在咫尺的宮門,定了腳,“前頭就是紫宸殿,娘子不好再往前去了?!?/br> 倪才人心念一動,反倒怔怔望去:“我想去看看皇上……” “這不行?!鼻逵甑椭^,“您是后宮的人,若要往前去,要么是皇上傳召,要么得有皇后娘娘手令?!?/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