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10節
楚稷抬眸看她,卻掩不住眼中的森意。 儀嬪顯然被他的目光嚇住,他索性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他回到紫宸殿獨寢,接著,噩夢糾纏了一夜。 他夢到儀嬪的許多事情,還夢到了她的孩子。他夢到那個孩子在長大后與兄長不睦,亦與他這做父親的離了心,終是在他年過半百之時謀了反。 事情敗露,他先發制人,殺了他。劇烈的痛苦卻蔓延向四肢百骸,他看到自己借酒消愁,可酒喝了那么多,心還是痛。 那場夢最終又落回了“阿鸞”身上,他在爛醉之中隱約感覺她走到身側,為他披了件衣裳。 然后便聽到她嘆息說:“皇上別太自責?;蚀巫舆@般糊涂,或是因皇上殺了儀貴妃所致,可儀貴妃所犯本就是死罪。這些年皇上待皇次子如何,奴婢都看在眼里。如今事情鬧成這樣……” 她的聲音也有些哽咽。 “回想過去,皇上哪一件事都沒有做錯。若真說要怪誰,奴婢說句無情的話——怪只怪皇次子這樣拎不清的性子,偏要投生在帝王家?!?/br> 醉酒帶來的混沌中,他一壁仍有自責,一壁也覺她所言有幾分道理。 若知將來會誅殺他的母親,他也會寧可沒有這個孩子。 噩夢糾纏一夜不散,不知來自何處,卻又過分真實。醒來的那一剎,他一度難以分辨現實與夢境孰真孰假,好不容易緩過神來,強烈的孤寂又再次占據了他的心神。 他克制不住地想起,阿鸞后來走了,一方冰冷的金絲楠木棺將她厚葬進了帝陵邊的隨葬墓里。 他失去了最后一個親近的人。在那之后,再沒有人能那樣陪他說話。 而他,也還有很多話沒跟她說。 一整個上午,楚稷渾渾噩噩。晌午用膳的時候見著一道蟹黃豆腐,他恍惚吩咐:“給阿鸞送過去?!?/br> “阿鸞?”身邊侍膳的宦官淺怔,“皇上是說顧鸞姑娘,還是……” 他倏爾回過神,旋即搖頭:“算了,沒事?!?/br> 他莫名覺得“阿鸞”愛吃這樣的菜, 可他不記得誰是阿鸞。 . 又過幾日,終是到了中秋。 在中秋的前一晚,頤寧宮傳了懿旨過來,說太后想見一見御前的三個鸞,中秋家宴時讓她們一道過去。 懿旨不可違。顧鸞因纏綿病榻,倒姑且免了,倪玉鸞和方鸞歌卻必是要去一趟才是。 于是方鸞歌自中秋一早就開始緊張,對著鏡子來來回回看自己的裝束妥不妥當。到了晌午,顧鸞都看不下去了,病得頭暈眼花都不得不勸她:“好了,別照了,御前怕是都沒有幾個人比你妝容更好看的了?!?/br> “‘好看’?!”方鸞歌卻愈發不安起來,幾步走到她床邊,“你覺得我好看?” 顧鸞撐著精神點點頭:“好看得很?!?/br> “……不要不要!”方鸞歌急喘著氣站起身,又回到妝臺前去,“我才不要好看,我只低調行事,讓太后娘娘覺得我是個普普通通的宮女就好,放我平平安安地回來!” 方鸞歌心里清楚,打從她們“三鸞”被調到御前開始,宮里的議論就沒停過,太后也必定上過心。 她真怕自己這一去就被安個狐媚惑主的罪名,被三尺白綾吊死。 顧鸞扶住額頭,上氣不接下氣:“你好看,也普通!太后娘娘斷不會覺得你不妥的!” 她心下覺得好笑,笑方鸞歌膽子太小。 講道理,方鸞歌在御前這些日子都沒得過什么過分的賞賜,身上的衣裳也仍舊是御前人人都有的淡藍色宮裝,再妥當不過了。太后久經世事,單是看看倪玉鸞也不會覺得方鸞歌狐媚惑主。 說起倪玉鸞…… 顧鸞想著昨日宦官來傳旨時的情景,愈發期待倪玉鸞在今日做出點什么。 這些日子她久病不起,一切風頭都讓給了倪玉鸞。倪玉鸞從不知收斂,心早已比天都高了。 宮里沒有不透風的墻,她張揚至此,后宮必定有所耳聞。 眼下的后宮里人雖不多,卻都不傻。太后更是人精,眼里揉不得沙子。 此去頤寧宮,顧鸞并不擔心方鸞歌,卻委實覺得倪玉鸞未必還能回到御前。 宮里要打壓一個人,法子太多;若太后有心明升暗貶,更能做得漂亮,讓誰都說不出不妥來。 她只消等著就好。 當然,她也可以推波助瀾一下, 顧鸞翻來覆去地思量幾番,喚了聲:“鸞歌?!?/br> “嗯?”方鸞歌從妝臺前轉過頭,顧鸞眨一眨眼:“你不是怕惹麻煩么?我教你怎么跟太后娘娘回話?!?/br> 方鸞歌眼睛一亮:“好!”幾步便又至她榻邊,迫不及待,“你快說!我怕死了?!?/br> “你不用怕?!鳖欫[忖度著,搖一搖頭,“不論是太后娘娘還是后宮嬪妃,最忌憚的無非是我們狐媚惑主……” . 頤寧宮中,掌事女官穩步入殿,悄聲在太后耳邊稟了聲:“娘娘,人到了?!碧蟊闾Я讼卵燮ぃ骸叭齻€都到了?” 女官低著頭:“有個顧氏,宜姑姑說她已病了近一個月,不好過來太后問安,另外兩個都到了?!?/br> 話沒說完,侍奉在太后身邊的皇后已忍不住向外看去。透過窗紙,隱隱看到兩道身影跪在殿外的蒲團上。 又聞那女官繼續說:“奴婢去瞧了瞧,方氏衣著打扮都一般,不似得了圣心的樣子。倪氏……穿著很是華貴?!?/br> 太后無意回頭親眼去看,只笑了聲:“在御前興風作浪的是哪一個?” “就是倪氏?!迸賶郝?。 太后頷一頷首,漫不經心地抬眼,看向身邊的兒媳:“一會兒嬪妃們就要過來問安,哀家不得空,皇后先去見一見吧?!?/br> 皇后淺怔:“臣妾去見?” “皇后母儀天下,兩個宮女過來磕頭,你有什么不能見的?”太后說著,笑意斂去,神情沉肅下來,“去吧,拿出你皇后的樣子,去見見她們去?!?/br> 第12章 沒話找話 太后這樣說,皇后只得告退出殿。時辰尚早,嬪妃們都還沒到,只有倪玉鸞和方鸞歌在外候著?;屎笮兄晾认?,不必她親自開口,身邊的管事宮女就道了聲:“起來吧?!?/br> 倪玉鸞與方鸞歌皆安靜地起身,皇后斟酌了一下言辭,啟唇:“太后娘娘不得空見你們。眼下時辰尚早,我們去廂房說說話吧?!?/br> 言畢她便先行提步,往廂房去了。 倪玉鸞與方鸞歌垂首跟著,遲她兩步進了廂房的房門?;屎筇舻倪@間廂房平日里實是當一方會客小廳用,太后見命婦時如不想在殿里,就會在這兒。 是以這廂房中的陳設也講究,座椅主次分明?;屎髲阶匀ブ髯下淞俗?,慢條斯理地抿了口宮女剛奉上來的茶,才說:“都坐吧?!?/br> 二人都一福身,便各自去側旁的椅子上落座。方鸞歌只覺如坐針氈,后脊繃得筆直,但倪玉鸞已想了那么久要進后宮當娘娘的事,自不覺得面見皇后有什么,神色不見任何異樣。 皇后將她們的這份不同收在眼中,口吻和善:“本宮早聽說過你們。近些日子皇上鮮少來后宮,多虧有你們在御前侍奉著,才教人放心?!?/br> 皇后這句話,讓方鸞歌后脊繃得更緊了。 顧鸞簡直料事如神! 今日上午顧鸞就說過,皇上近來都不肯去后宮,又恰有她們三鸞被調至御前,不知各宮嬪妃乃至太后、皇后要怎樣想??蛇@樣惑主的大罪她們受不住,但凡有人提了這樣的話,必得應對巧妙才好。尤其若這話聽來是夸贊,更不可被夸得昏了頭就全認下來。 于是方鸞歌嗓中緊了緊,死死低著頭,壯著膽子依顧鸞所教的道:“皇后娘娘謬贊。奴婢實是個愚笨的人,雖被調去御前,卻根本沒進殿當幾日的差,平素見不著圣顏。若論侍君的功勞,都是玉鸞jiejie的?!?/br> 她的語氣,每一句都拘謹至極,帶著顫音。 恰是這份顫音,讓這番話顯得更真了些。 素日在圣駕跟前當差的人想來是不會這樣拘謹的?;屎笙胍幌雽m中歷來的傳言,目光就落在了倪玉鸞面上:“那真是辛苦玉鸞姑娘了?!?/br> 倪玉鸞含著笑起身,盈盈向皇后福了下去:“奴婢分內之事,不敢承娘娘這句辛苦?!?/br> “起來吧?!被屎蠛皖亹偵?,視線不動聲色地從她身上掃下來,卻將她的一身裝扮看了個盡。 她的衣裳不是御前宮人依例發下去的宮裝。這倒沒什么,各宮都有在主子跟前得臉的人能這樣穿戴。 但——她腕上的玉鐲、頭上的簪釵,也無一不精巧貴重。 說是逾制,倒沒有逾制??烧б豢瓷先?,說她是皇上身前得臉的大宮女有人信,說她是后宮里的小嬪妃也會有人信。 再往深了說,御前一等一的掌事女官、皇上的乳母柳宜,素日穿著都未必有她這樣奢華。 皇后心底盤算著,目光忽地定在她的裙擺上。 她裙擺上壓著一塊玉牌,做工倒不甚顯眼,水頭卻極好,讓皇后下意識地多看了一眼。 她覺得在后宮里好似見過差不多的東西。也或許自己庫里就有,只是沒太用過。 . 紫宸殿西北邊的臥房里,顧鸞眼見天色漸黑,撐身爬起床,坐到妝臺前悉心打扮。 中秋佳節,女孩子們都會拜月祈福。各宮會設香案,宮女們也常自己拜上一拜,求平安、求團聚、求美滿姻緣。 上一世她大半輩子無心情愛,每每拜月都只是湊個熱鬧,心并不誠。后來年紀大了,索性連這熱鬧也不再湊,只會提前為手底下的小宮女們備好一應祭品,由著她們玩去。 但這回,她想好好拜一次。 求月神保佑,讓她和心里的那個人情投意合。 她不想像嫦娥仙子一樣獨守在廣寒宮里。 梳妝妥當,顧鸞難得地挑了身鮮亮的衣裳來穿。 楚稷賞下來的衣料很多,各色齊全,但她為不惹人側目,總挑清素些的。 今日拜月,她想著要討月神歡心,就選了柿子色的短襖,配粉米色的下裙,再搭一條蓮紅色的云肩。云肩上恰繡著桂花,與中秋時節正相宜。 理好衣裙,顧鸞便出了門。她要先去趟御膳房,御膳房離宮人們所住的地方并不算遠,顧鸞邁進院門,院子里的小宦官一猜就知她必是要拜月,嘿地笑了聲,直接給她拎了只食盒過來,躬著身道:“師父知道jiejie們都要拜月,早已備好了。這里頭脆棗、毛豆、白藕、香梨、宮餅都有,jiejie只管提去就是?!?/br> “多謝?!鳖欫[欠身頷首,探手摸出一塊碎銀給他,接過食盒,又笑說,“我還得見見王公公呢?!?/br> 她這些日子生著病,聽方鸞歌說柳宜吩咐了御膳房給她備膳,弄得御膳房平白多了個差事。不論給她做菜的究竟是哪一位廚子,她都該先向王敬這掌事道謝才是。王敬一貫會做人,想來得了好處也會分給底下正經為她做菜的手下。 紫宸殿里,楚稷想著晚上的家宴六宮皆在就頭疼,便拖延著,時時不愿動身。 眼下天色已晚,張俊已催促再三,見他仍不動,終是連柳宜都開了口:“皇上,快去吧。闔家團圓的日子若是遲了,太后娘娘又要說您了?!?/br> 楚稷只得放下奏章,理了理衣冠,往外走去。 殿外月色寒涼,煙云朦朧的一輪月里,依稀可見嫦娥與桂樹的輪廓。楚稷走得不急,徐徐地往北踱著,走出沒多遠,遙見一倩影從東側御膳房的院子里走出,提著食盒,向西邊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