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9節
兩回都是生病,這是沒下狠手,萬一下次直接來一劑砒霜呢? 顧鸞盤算著,心覺這般下去不是個事兒,可若要求個了結,卻也不好了結。 上輩子她在御前那么多年都沒人這樣算計過她,一則是“年事已高”,身份再尊貴也就是個掌事女官;二則她當時自己大權在握,如若出了這樣的事,自可雷厲風行地一查到底。 可現下,大權不在她手里。她不好去查,暗中較量反容易讓自己落下把柄。 顧鸞靠著軟枕想了一會兒,病中的疲憊就又涌了上來,她閉上了眼睛。 坦言說,宮闈斗爭她并不算拿手。她雖是已在宮中待了一輩子,但也不過是當了一輩子的女官,現下倪玉鸞擺出這后宮爭寵的架勢來對付她,她還真有點不適應。 但,后宮爭寵的伎倆她雖然不熟,宮中的生存之道她卻還是知道的。 皇宮這個地方,最忌風頭太盛,所謂樹大招風。 會守拙的人才聰明。 再有就是,物極必反。 倪玉鸞每每侍駕,總要駛出渾身解數極盡討好之事。御前早已有不少人覺得她用力過猛,宜姑姑便是其中之一。 楚稷眼下置身其中,或許暫且能安然享受幾分,但她若天長日久地這樣做下去,總歸是讓人膩味的。 以楚稷的脾氣原也不喜歡這樣的人。 她不妨給倪玉鸞個機會,將事情做到極致。 顧鸞于是暗地里好生“作死”了一陣子。方鸞歌每每端藥給她,若待在她身邊她就喝,若有事出去,她扭頭就偷偷到了;夜里睡覺偷偷蹬了被子凍著自己,臨近天明再蓋好假裝無事;碰上沐浴時,她又咬著牙,狠心地兜頭澆一盆冷水下去,直凍得齒間打顫。 如此一來,病情當然反反復復,總好不了。 為著圣體康健,御前的規矩向來最是嚴格,宮人們若生了病,痊愈了都還要再養上一兩天才能進殿,免得把病氣過給皇帝。她這般纏綿病榻的,自是一步都進不了紫宸殿了。 果然,顧鸞沒過多久就聽說,倪玉鸞最近愈發地春風得意了。 方鸞歌原就看不慣倪玉鸞那副樣子,見她得意自然生氣。七月三十這天,她盛好飯端進屋,顧鸞一眼就看出她臉色鐵青,不及問上一句,方鸞歌伸腳把門踢上,就指著隔壁罵了起來:“有完沒完!日日炫夜夜炫,三句不離皇上!什么都要提一句是皇上賞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已經進了后宮了呢!” 顧鸞躺在被子里,聽言笑笑:“由著她說去好了,這不也沒進后宮么?” “嘁?!狈禁[歌冷聲,眉心緊鎖著,坐到床邊接著抱怨,“你是不知她張揚成什么樣子!前些日子有幾塊新的玉牌送到御前,皇上原說拿去后宮分一分,可數量不少,就又隨手給了宜姑姑兩塊,也給了她一塊。結果你猜怎么著?這幾日都沒見宜姑姑戴過,唯有她,日日戴在顯眼處?!?/br> 方鸞歌禁不住輕笑一聲:“偏那東西水頭著實是好,宮人身上輕易見不著的,弄得誰瞧見都禁不住要贊一句是好東西。你猜猜她都是什么反應?” 顧鸞眼底含著笑,垂眸:“以她的性子,必是要假客氣真炫耀一番,最后落在‘是皇上賞的’這句上了?” “可不就是!”方鸞歌撇嘴,“也不想想后宮里用的東西她日日戴在身上合不合適?!?/br> 顧鸞一哂,眼簾低下去:“什么規矩也大不過皇上。如今這東西是皇上親賞的,旁人還能說她不能戴么?” 她拿這話哄著方鸞歌,自己心里卻竊笑起來。 依她對楚稷的了解,楚稷見了倪玉鸞這樣,應也是會氣不順的。 他待手底下的宮人向來很好,賞賜起來都很大方。有些宮人們不該用的東西他也會賞下來,因為他多少對宮里、民間的那些貓膩心里有數,知道宮人們便是不能用這些東西也可以拿去換錢、抑或逢年過節用作與嬪妃走動的賀禮。 而御前宮人們也都是人精,凡不妥當的東西都不會拿出來瞎戴。就連顧鸞、張俊這般身份不凡的宮人,也都是在年紀大了積威厚重之時才敢戴一戴這些一瞧就貴氣的東西,旁人都是將圣恩記在心里,多年來相安無事。 這一回,偏偏冒出來一個倪玉鸞。 她本就性子張揚,到御前的時日也短,眼皮子也淺。得了厚賞一心想要炫耀,說戴就戴了,偏偏還是皇上親賞的東西,別人都不好多嘴。 就連楚稷自己也不好說什么——他自己親手賞下去的玉牌,張口去說“摘了不許用”,不是打自己的臉嗎? 這就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哼,就且讓他懊惱一陣子吧! ——顧鸞賭氣地想。 她自知這氣來得沒道理。她一心一意地喜歡他,是因上輩子二十多年的情分,自不能要求現下十七歲的他不許喜歡別人。 所以她雖然著惱于他待倪玉鸞這樣好,也并不想做什么出格的事。 ……但心里悄悄地賭個氣再暗搓搓地看個熱鬧,還是可以的嘛! . 紫宸殿里,倪玉鸞再度上前換茶,楚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奏章上挪開,自她裙擺的玉牌上一掃而過。 沒眼色。 他心里長嘆。 也不知該說倪氏沒眼色還是他自己沒眼色。 那日玉牌呈進來的時候,倪氏就在旁邊,只瞧了一眼眼睛便亮了,止不住地夸這東西好看。 他其實沒覺得這是多好的東西。雖說水頭上乘,但工藝一般,尚工局常制新的送來,是給后宮戴著玩的。 或許正因心里不覺得這東西多么要緊,他見倪氏喜歡,就隨口讓她挑了一塊。 沒想到她會這樣日日戴著不離身。 他怎的就忘了她素來行事張揚呢…… 楚稷暗自搖一搖頭,吁了口氣,想起另一個人來。 她的身影在他腦海中一晃就讓他神思凝滯。 楚稷忍不住問:“顧鸞病還沒好?” “沒有?!绷松锨按鹪?,“說是病情反復。奴婢去看過幾回,確是時好時不好的,且先讓她養著吧?!?/br> 楚稷眉心微蹙:“太醫去看過了?” “也看過了?!绷舜怪?,頓了頓,“皇上若是擔心,不如去……” 不及她說完,楚稷緊鎖著眉頭瞪過來。柳宜一愣,只好閉口。 明明自己喜歡得不行,瞪我干什么! 柳宜心下揶揄。 心里喜歡,卻不肯承認,還不許別人說,好像多丟人似的。 其實有什么丟人的?本就是春心萌動的年紀嘛。 柳宜眼睛一轉,察言觀色地提議:“奴婢著人專門備些合口的吃食給她?人在病中胃口差,不合口更不愿多吃。長此以往身子更弱,更要養不好了?!?/br> “好?!背⒚摽诙?。 言罷覺得自己應得太快,不自然地咳了一聲。 跟著又道:“讓御膳房去辦吧。尚食局離得遠,姑姑走一趟也辛苦?!?/br> “諾?!绷烁I?。 她臉上沉肅地應著“諾”,心里生硬地一聲“呵”。 自己奶大的孩子自己心里最清楚! 什么“姑姑走一趟也辛苦”?怕飯菜端過來會涼還差不多。 第11章 小算盤 再過兩日,儀嬪與舒嬪終于都進了宮,皇后為此在棲鳳宮設宴為她們接風。再往后的十余日平淡無波,因為皇帝沒什么心思往后宮去,新嬪妃連爭寵都爭不起來。 顧鸞仍自養著病,聽聞皇帝遲遲不翻牌子,心生好奇,追問方鸞歌:“儀嬪的牌子也沒翻過?” “……其實翻過一次?!狈禁[歌在床邊蹲下身,小聲跟她說,“就昨晚,好似是太后娘娘先傳皇上過去說了會兒話,大抵是勸了一勸,他從頤寧宮出來就去了儀嬪宮中,可不多時就又出來了?!?/br> 方鸞歌說完,吐了下舌頭:“你說奇不奇怪?” “奇怪?!鳖欫[道。 太奇怪了,比徹底不去還奇怪。 她記得上一世時,儀嬪是很得寵的。進宮幾個月就有孕位晉儀妃,生下兒子后又晉了貴妃。 再后來,儀貴妃的兒子和皇后所生的嫡長子都長大了些,儀貴妃有了不一般的野心,做了些糊涂事,才被打入了冷宮。 個中細節顧鸞并不清楚,因她那時位份上不算太高,但儀嬪曾寵冠六宮這件事她必定沒有記錯。 是以眼下的情形讓人很摸不著頭腦,可她也沒法去問緣何會出這樣的變故。 紫宸殿里,皇帝自昨晚從儀嬪宮中回到殿中就面色陰沉,御前宮人見狀都提了口氣,服侍得十分小心。連倪玉鸞都不敢貿然說話,整個殿里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響。 御座之上,楚稷手執一本奏章已有半晌,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他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 昨晚母后傳他去,苦口婆心地勸他不要太任性。那些道理他原也明白,知曉自己身在這個位子上還需多幾位皇子才穩妥,為了夢中一個不知樣貌的女子時時魂不守舍不是個事。 所以他翻了儀嬪的牌子,去了儀嬪的安和宮。 儀嬪見了他,自然欣喜,按規矩去沐浴更衣。他坐在房中品著茶等了她一會兒,但在某一次執盞淺啜的剎那,忽有莫名的畫面浮現腦海。 他看到張俊跪在他跟前說:“皇上,儀貴妃身邊的宮人什么都招了!儀貴妃為給皇次子謀得儲位,意欲毒害皇長子,先前的巫蠱之事她也……她也牽涉其中……” 一語既了,畫面霍然消失。 楚稷錯愕抬頭:“張???” 立在他身側的張俊上前了半步:“皇上?!?/br> 他怔了怔:“……你適才可說什么了?” 這句話顯是將張俊問蒙了,愣了一下才道:“下奴什么也不曾說過。不知皇上……” 楚稷便搖了頭:“沒什么?!闭f著抬手,一下下地按起了太陽xue,“約是今日看的奏章太多,累了?!?/br> 他邊按邊閉了眼,這一閉眼,更多的場景又涌至面前。 他看到儀嬪跪伏在地,扯著他的衣角撕心裂肺地喊著:“皇上,臣妾一時糊涂!臣妾……臣妾只是為了阿曜!阿曜自幼聰穎,不比皇長子差,臣妾只是為了他!” 在她的喊聲中,幾名宦侍進了殿,硬將她拖了出去。 不知為何,直覺告訴他,她該是死了。 他賜了她一杯鴆酒。 “皇上?”儀嬪的聲音在這時響起來,輕柔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