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6節
倪玉鸞很緊張,緊張得一顆心好像噎在了嗓子眼里,讓她覺得胸膛中發空,喉嚨里又堵得慌。 緩了兩口氣,她才又笑道:“這天熱得很,奴婢……晨起去御膳房煲了百合綠豆湯,方才已冰好了,一會兒皇上嘗嘗看?” 少女的聲音靈越動人,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楚稷沒有回絕,隨口應了聲:“好?!?/br> 同時,他心底卻漫開一重怪異。 他驀然覺得她和他夢里的人不像了。 他從不曾在夢里看清過那個阿鸞的樣貌,可每每她出現的時候,他總有種清晰的感覺。 他覺得他們之間的相處輕松舒適,或有悉心的照顧體貼,卻無誰對誰的討好。 他也或多或少地察覺到,那個“阿鸞”是不怕他的。雖然他都沒怎么夢到過她和他說話,可他時時能感覺到,她在他面前始終從容。 倪玉鸞跟他說話的時候,卻總緊張得打磕巴——雖說這出于少女心事的緊張也沒什么錯,卻讓他覺得她不是她。 楚稷舉棋不定,既煩亂又懊惱。在外逛了不多時,便折回紫宸殿去。 倪玉鸞見他往回走,就先去御膳房端綠豆湯去了。她福身告退,耳邊一下子安靜下來,他竟覺得一陣輕松。 楚稷走進殿門,大步流星風風火火。顧鸞原被柳宜留在側殿閑話家常,聞聲抬頭,恰見一道清雋的身影路過殿門,便離席起身:“奴婢去上茶?!?/br> 柳宜眉心微蹙,一時想攔又忍住了,終是沒說什么。 她想想捧顧鸞一把,因為顧鸞性子比倪玉鸞好??捎行┦?,單靠她是沒用的,得看顧鸞自己的悟性。 退一萬步講,她不可能一直盯著顧鸞如何行事。若顧鸞自己做不好,即便她真將人捧上去,來日也只有失寵摔下來的命。 顧鸞沏好茶,入殿,楚稷正倚在御案邊,姿態隨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將茶端到他跟前,不及放下,他信手揭開盞蓋,皺眉搖頭:“熱?!?/br> 這樣的時候,他喜歡用些冰的東西解暑。 她太知道他這個習慣。還知道他因為這個,隨著年紀漸長會時常胃痛。 后來胃痛得厲害了,他自不會再貪涼??墒菫闀r已晚,病根算落下了。 眼下重來一回,他才十七,她盼著他能好好的,別再有那些病痛了。 顧鸞便垂眸,細語輕聲地解釋:“皇上素日喝七分熱的茶,這一盞只五分熱,激不出汗來,皇上先飲些緩一緩,奴婢再去取西瓜來解暑。大熱天直接灌一口冰的下去,恐傷腸胃?!?/br> 這話說得楚稷眉心直跳。他側眸,不快地睇著她:“話多?!?/br> 面前的少女低著頭,羽睫垂下去,不說話了。 楚稷嘴角輕扯,明明心中不滿,那股煩悶卻在無形中漸次消散。 倪玉鸞在這時進了殿,一方托盤里盛著色澤清涼的玉盞,盞中盛有綠豆百合湯。那湯原就冰過,端來前又額外加了冰塊,單是冰塊叮咚輕碰的聲音都讓人舒爽。 她走到他面前,他只往盞中一睇就動了心。再看看旁邊的顧鸞,他心中升起一股近乎幼稚的捉弄。 于是他便看著顧鸞,端起綠豆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顧鸞低著眼,心底帶著些小小的別扭暗自揶揄:犟什么呀! 現下非貪這一口嘴,來日胃痛的時候,你可不要愁眉苦臉地跟我抱怨什么都不能吃! 她一壁這般想,一壁低眉順眼地福身,就要將茶撤下去。 楚稷眸光微凝:不高興了? 他定神看著她。 說來奇怪,她并沒有說什么,神情亦無半分變化,他就是覺得她不高興了。 還挺有脾氣。 楚稷嘖聲,又抿了口綠豆湯:“顧鸞?!?/br> 顧鸞及時駐足聽命,他淡聲:“西瓜?!?/br> “什么?”她沒反應過來,他挑眉:“你不是說有西瓜?” “哦……是,有西瓜的?!闭f著就又一福,“奴婢這便去備來?!?/br> 他笑一聲,手中的玉盞便放回了倪玉鸞手中的托盤里:“撤了吧,不喝了?!?/br> 倪玉鸞美眸掃過,只見盞中湯幾乎沒見少,心生失落:“不合皇上的口味?” “合?!彼S口,邊說邊繞過御案落座,“但天氣太熱,喝得冷了恐傷腸胃?!?/br> 顧鸞微滯,抬眼看他。 楚稷佯作沒發覺她的目光,揀出一本折子翻了起來。 第7章 得賞 之后的半日過得平平無奇,傍晚宮人輪值時,楚稷正與朝臣議事。 這幾年國泰民安,大事不常有,今夏最緊要的便是河南水患。這場水患死了很多人,楚稷早已做了各樣安排下去,兩日前卻忽而夢見地方官黑了心,中飽私囊,侵吞賑災錢款。 在那場夢里,是有災民來京城告了御狀,事情才被揭發出來。他在宣政殿發了火,下旨查辦了數人,也算辦得轟轟烈烈。 可待得夢醒,一股強烈的自責仍舊縈繞心頭,久久不散。他恨自己沒早些察覺,拖下來的這些日子,不知又有多少人命喪黃泉。 這夢中夢醒的一切感覺都真實得很,楚稷愈想愈是不安,當日就差了御史趕往災區巡察。這兩日過下來,又覺還不放心,便又讓戶部加派了人手,喬裝改扮,沿路體察民情。 將這些事安排妥當,楚稷才總算松了口氣。 戶部官員告退出宮,柳宜就進了殿,手里端著一只白瓷碟,碟中盛著切成小塊的西瓜,放到楚稷手邊。 楚稷掃了一眼,不由好笑,直言:“姑姑也不必這般幫她?!?/br> 柳宜淺怔:“皇上何出此言?” “朕知道姑姑不喜倪氏?!背u一搖頭,“現下是看顧氏覺得好了?” 這話一點也不假。如若沒有壓倪氏捧顧氏的意思,她大是犯不著這會兒添一碟西瓜過來,想讓他“睹物思人”。 柳宜于是也無意隱瞞,向側旁走了兩步,大大方方地在不遠處的椅子上坐下:“皇上如今長大了,奴婢這個當奶娘的不該事事都管。但皇上近來的這些安排,不止是奴婢,御前上下誰都瞧得出皇上的意思?!?/br> 楚稷眉心微跳:“朕什么意思?” 柳宜道:“皇上這般尋來這三個鸞,若最后認定了哪一個,便不止是想把人留在御前了吧?” 楚稷一沉,想了想,承認了:“是?!?/br> “正因如此,奴婢才不得不多個事?!绷说纳裆料聛?,變得恭肅,“倪氏會來事,會討好人,瞧著是個體貼乖巧的,可骨子里行事張揚。張揚慣了的人一旦氣不順了,就容易變得刻薄善妒?;噬咸饶芤恢毕矚g她,倒不要緊,可若來日心里有了別人,她在后宮里憋著一口氣,不知要惹出什么事來?!?/br> 楚稷一語不發地聽著,不知該說些什么。 其實若是平心而論,倪氏的性子他也并不喜歡,可他始終記得她入殿那日的穿戴。誠然那只是簡簡單單的釵環首飾,宮里與之樣式相似的東西還有很多,但那場夢是他一切煩擾的初始,他實在不敢掉以輕心。 忖度半晌,他只問:“那顧氏呢?” “顧氏不像倪氏已在殿中當值那么多天,奴婢見她的日子也少些,所知不多。但她好歹是個沉穩的,行事落落大方,禮數也比倪氏周全?!?/br> 柳宜語中一頓,打量著皇帝,續言:“再說,她今日所做的一些事,皇上也是喜歡的吧?” 這話說得楚稷神色微凝。柳宜見狀,便知自己說中了。 說起這個,柳宜自己都有些意外。今日晌午他從外頭回來時顧鸞去沏茶,柳宜原想攔著,因為她知道皇帝的性子,知道他覺得熱時就愛喝些冷的,最煩旁人給他沏熱茶。 在顧鸞去沏茶的時候,柳宜只道她要么是沒顧及他剛從外頭回來,要么是沒想著問一問他的喜好,不論哪一樣都顯得她心不夠細。卻沒想到,她正是慮及他剛從暑熱里回來才那樣辦的。 她不僅將茶晾得半溫,還提前想好了西瓜也可解暑,又不似冰飲那般生冷傷腸胃。 更緊要的是,她還真讓皇上把話聽進去了。 柳宜越回味越覺得這丫頭不一般。心細如發,安排起事來也讓人舒服。 在柳宜看來,這樣的人不論是在御前當差、還是入后宮侍君,都比倪氏強得多了。 楚稷抱臂,靠著椅背斟酌半晌,笑意漫開:“姑姑這么為她說話,看在姑姑的份上,朕也得賞她了?!?/br> “哎,可別!”柳宜斜著眼脧他,“皇上若真看不上眼,可別為著奴婢幾句話就賞她。奴婢是個下人,哪有那么大的面子?!?/br> 她這是不給臺階下。 楚稷神情窘迫,輕咳:“朕也要賞。那姑姑說,賞點什么好?” 柳宜略作沉吟,即道:“蘇州織造前些日子剛送進些上好的貢綢……” “姑姑也太抬舉她了?!背⒚嫔珡碗s。 倪玉鸞在殿里勤勤懇懇好幾日,他才賞了她幾匹衣料讓她自行做些衣裳去,御前有此殊榮不必穿統一的宮裝的宮女,除了柳宜也就倪氏一個。 柳宜這是要直接把顧氏抬到與倪氏一樣的位置上。 柳宜黛眉微挑:“皇上這是覺得她配不上?” 楚稷理所當然:“才當一天差,自是配不上?!?/br> . 約莫一刻后,張俊親自領著四名宮人,從紫宸殿后的庫中走出來,穩穩地行去西側,叩響房門。 開門的是方鸞歌,見是張俊,趕忙福身:“張公公?!?/br> 張俊朝她笑笑,目光就飄到了屋里。顧鸞手里原做著女紅,見他來了,連忙擱下,也迎去門口。 待她走近,張俊指了指身后四名宦官捧著的衣料:“這十二匹絹綢,是蘇州織造剛送來的?;噬险f賞了姑娘,姑娘隨心做些衣裳來吧?!?/br> 不及顧鸞反應,方鸞歌已露驚喜之色:“一天便得這樣的賞了?” 顧鸞按捺欣喜,從容地斂裙下拜:“奴婢謝皇上恩賞?!?/br> 張俊拱一拱手:“恭喜姑娘?!?/br> 顧鸞立起身,知道按規矩她該拿些銀錢來謝這幾位宦官,卻實在囊中羞澀。想了一想,她頷首緩言道:“勞各位公公走這一趟了。等過幾日發了俸祿,我請各位喝茶?!?/br> 這話一說,張俊自聽得明白她現下缺錢,不由看她一眼,心中反生出幾分贊許來。 宮中過得不寬裕的宮人很多,十之八九卻愛打腫臉充胖子。究其原因,大抵是怕沒錢會被旁人看輕,甚至會被上頭的人穿小鞋。 可實際上,他們這些身居高位的宮人哪有那么多閑工夫到處給人穿小鞋?一個兩個行事刻薄的或許有,大多數人卻都沒那個閑心,無非是有好處就拿著,沒好處也就算了。 在張俊看來,沒錢還硬要充門面,實在是有些庸人自擾,倒不如像顧鸞這樣大大方方別難為自己。更何況她話里的謝意也說到了,就算稍稍丟了兩分面子也沒丟里子,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