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有韶華 第4節
. 紫宸殿西北邊的屋子里,一早就有小宦官來跟顧鸞和方鸞歌傳了話:“宜姑姑說今兒不學規矩了,你們好好歇上一日吧?!?/br> 二人自都高興,日復一日地練規矩總是累的。尤其是顧鸞,從尋常禮數到奉茶研墨,她都恨不得比這些御前宮女還熟,要她再這樣聽上一遍又一遍實在累得慌。 二人就這樣在屋里癱了大半日。起初方鸞歌想著倪玉鸞一而再的強出頭還有幾許不忿,后來也懶得再多說什么,安下心來吃點心喝茶。 臨近晌午時,宮中有圣旨傳開,說吳才人已有兩個月身孕,位晉美人。 “有孕?”方鸞歌聽聞消息只覺驚喜,扭過頭問顧鸞,“這是不是皇上的第一個孩子?” 顧鸞眨眨眼,點頭:“是呀?!?/br> 上一世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吳氏有了身孕。明年年后這孩子就會平安降生,是個乖巧可愛的小公主。 這個公主,會是吳氏一輩子的指望。 吳氏原是尚寢局的宮女,比皇帝年長兩歲。半年前皇帝大婚,尚寢局按規矩要在大婚之前指兩名宮女過去,為皇上“開蒙”——說白了就是學學床上那點事,別和皇后娘娘弄得尷尬。 吳氏便是其中之一。一夜過后,就依例進了后宮。 但她相貌平平,性子也老實,一輩子都不得寵。虧得有了這個女兒,得凡大封六宮倒也都由她。 不過,吳氏腹中的孩子應也不是當下后宮里唯一的孩子。 依著日子數,皇后應是也有了,只是尚未發覺。 皇后這一胎,是今上的嫡長子。 倪玉鸞在傍晚時從紫宸殿中告了退,回了房來。與她一道回來的還有些賞賜,攏共三兩副首飾,還有些銀兩。 倪玉鸞喜不自勝,不免也要有些宮女宦官要來巴結她,她沒關房門,談笑聲一句句地往顧鸞房里飄。 有人不無艷羨地說:“jiejie真是命好。我都調到御前一年多了,皇上的面都沒見過兩回,更別說讓皇上親自賞東西了?!?/br> 倪玉鸞的笑音里頗有炫耀之意:“我也不過是碰上了皇上心情好罷了。有好大家分嘛,來,這釵子你拿去?!?/br> 先頭說話那人忙道:“不行不行,這我可不敢收,收了我也不敢戴?!?/br> “拿著吧?!蹦哂覃[還是硬將釵子塞了過去,聲音比方才更高昂了些,“御前規矩多,我也戴不了這么多首飾,不如咱們分著戴?!?/br> “嘁?!狈禁[歌聽著隔壁的動靜翻白眼,“小人得志!” “生什么氣?!鳖欫[歪在床上讀著書,脧著她笑,“她是頭一日當差,在皇上跟前,又正碰上吳美人有孕,賞賜自是少不了的。等你去了你也有,別自己氣自己?!?/br> 她這樣勸著,可自己心里也亂。不為那幾副首飾,只怕他喜歡倪玉鸞。 其實,這心思說來也好笑。 從上一世到今天,她都不過是一廂情愿地喜歡著他。而他一直都有后宮,多一個倪玉鸞并沒什么值得計較的。 但關心則亂,庸人自擾。 隔壁的聲音越喜悅越刺心,和窗外不住傳來的雷聲一起攪得人心煩。 又過不多時,到了用晚膳的時候。得臉的宮人自有人將晚膳送到跟前,余下的人則是一起聚到東邊的一間廳里用。 顧鸞和方鸞歌一起走出房門的時候天是陰的,滾滾濃云裹挾悶雷,但就是不下雨。 說來也煩,這雨只在晨起時下了一刻就停了,卻陰了一整天,弄得又潮又悶,讓人不痛快。 快走到用膳的那方廳時,天公偏又不作美地掉起了雨點。方鸞歌抬手遮了一下:“呀,沒拿傘?!?/br> 顧鸞即道:“我回去拿?!?/br> “算了吧?!狈禁[歌拉住她,“一會兒飯該涼了?!?/br> “萬一下大了,就不好回去了?!彼f著擺擺手,示意方鸞歌先進去用,自己拎裙小跑起來,想速去速回。 用膳的地方在紫宸殿后的東邊,她們的住處在西側。說遠也不遠,卻需穿過紫宸殿后那片空蕩寬闊的廣場。 這場雨卻落得很急,顧鸞眼瞧著雨越下越大,她剛跑到一半,雨水已有豆大。一顆顆砸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地越響越密。 顧鸞很快被打濕衣衫,估摸了一下離住處還有段距離,只得先往南奔了幾步,躲到紫宸殿后的檐下暫避。 這樣在殿檐下避雨是不合禮數的,只是宮女若被淋得浸濕在宮中行走并不好看,也不合禮數,通常便沒人來挑這點錯。眼下除了顧鸞,還有兩個宮女也避了過來,同樣是在去用膳的路上碰上下雨又沒打傘的。 雨珠滑過金色的殿頂,又撫過檐下的滴水瓦當,一顆顆接連墜落。遠處的亭臺樓閣被水霧遮擋,變得朦朧不真切,勾起些如夢似幻的回憶。 顧鸞其實是喜歡下雨天的。雖不喜歡淋雨,卻喜歡躲在窗前、檐下看雨。 上一世有一天也和今日差不多,她出門走到半路下起雨來,手里又沒有傘。正巧身在御花園,就索性躲進涼亭安然看了半晌的雨。 可那場雨下得太久,天地很快被澆透,轉而冷了下來。她覺得涼,不自覺地攏緊衣衫,心思也從靜心觀雨變成了盼著雨停。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雨簾,連身后有人經過涼亭都沒注意。 直到他喚她:“阿鸞?!?/br> 她轉過臉,垂眸福身,他幾步走進來:“避雨?” “是?!彼姓J了,他就道:“一道走吧?!?/br> 當時張俊不在,跟著他出來的小宦官不夠機靈,聽言微怔:“下奴再去取把傘來?!?/br> “不必了?!彼麚u頭,又跟她說,“走吧?!?/br> 那天她就這樣跟他打著同一把傘回了紫宸殿。 一眨眼,十幾年過去了,可她還記得那一天。 記得那一天的雨,記得那一天的人,甚至記得那把傘上的每一縷紋路。 顧鸞一壁想著,一壁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雨珠落在指尖上,清涼宜人。 “皇上息怒……太后娘娘也未必是想過問什么?!?/br> 殿前,皇帝邁出殿門,沿著殿檐走過去,一張臉沉得可怕。 張俊在他身后點頭哈腰地勸,心里直怪禮部多事。 殿選是在一個月前結束的。這是元章年間的頭一回大選,理應多選些人,充掖六宮,但皇上當時沒那個心思,自己看都沒去看上一眼,只讓皇后做主留了兩個。 按理來說這也沒什么,不管留的多留的少,禮部按規矩籌備冊禮便是。 眼下便該是準備著迎那二位新宮嬪進宮的時候。禮部卻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多了個嘴,到太后跟前回了話。 太后原不是個愛為這些兒孫事費神的主兒,可眼下事情被推到眼前,她就不得不擺個態度。 主要是只留兩個也著實太少了。 楚稷覺得頭疼,因為這又是一樁不好解釋的事。 他心里存著個“阿鸞”,懶得多選后宮,卻也不僅是因著那個“阿鸞”。 在他的夢里除了她,還有不少散碎的片段。他因而看到后宮妃嬪爾虞我詐,許多都落了個紅顏薄命的下場。 可這種理由,自不能拿來和太后解釋。 他不禁心煩意亂,沉著張臉,幾步走到殿前檐下的盡頭。足下一拐,又往北行。才走兩步,楚稷無意識地抬眸,目光卻忽而凝住。 幾丈外的殿檐那一端,幾個宮女正自避雨。一樣的宮裝,差不多的身形,卻偏有那么一道讓他莫名覺得不一樣。 夢境里的亭中倩影浮現眼前,他皺起眉,清醒地想告訴自己她們并不相似,心里卻又總覺得熟悉。 但白日里的玉鸞…… 楚稷定神,搖一搖頭。 從發釵到耳墜,都是玉鸞與他夢中更為相似。 那種相似一目了然,不似眼前這樣,讓他自己都說不出道理。 或許是那些夢困擾他太久了,他才會這樣看誰都像。 楚稷沉息,一言不發地繼續往前走去。 還有三五步的時候,張俊咳了一聲,幾名宮女一并回過身,再一并垂眸跪下去。 顧鸞的心弦提起來。在垂眸之前,她明明只看到他一眼,心還是瞬間跳得快了,快到壓過耳畔雨聲,讓她聽得一清二楚。 原來……原來十七歲時的他是這個樣子。 她陪他從中年走到老年,見慣了他的沉穩睿智,眼前的他卻截然不同。 他比她印象里俊美了很多,眉目間也多了幾分年少輕狂的味道。一襲普普通通的蜜合色直裾穿在他身上,都透出一股不羈的貴氣來。 她覺得意外又欣喜。 楚稷因方才對那背影的遲疑,到底克制不住地掃了她一眼。 只這一眼,他就不由一滯。 這宮女生得好美,宛若玉雕,似畫中仙。 但也只那么一瞬,他就克制住了這股油然而生的欣賞。 他不能這樣, 他得找到阿鸞。 第5章 終入殿 楚稷闊步邁出殿檐,張俊及時地撐開傘擋了上去。見禮的幾名宮女都立起身,顧鸞目送他走遠,心底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這場驟雨又下了近一刻才停,顧鸞匆匆回房取了散,就去了用膳的小廳。方鸞歌很貼心,怕她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趕不上吃飯,已給她盛好了飯,幾道菜也都撥過來一些。 顧鸞坐過去,方鸞歌斜眼一掃廳中另一端的桌子:“你要早點回來,且能聽到玉鸞顯擺呢?!?/br> “又跟她置氣?!鳖欫[哭笑不得,夾了塊rou塞到方鸞歌碗里,“少說兩句吧,明兒該你進殿了,你別讓她比下去便是?!?/br> 方鸞歌這才不再多說了,徑自用完了膳就等著顧鸞。等顧鸞也用完,二人便一起回房去。外頭淅淅瀝瀝地又下起小雨來,方鸞歌抱著她的胳膊說還好她回去拿了傘。另一邊,有心思靈動的小宦官叩響了倪玉鸞的房門,屋里很快揚音:“誰呀?” “玉鸞jiejie?!蹦切』鹿俟?,“我是殿外服侍的小牧,來給jiejie問個安?!?/br> 小牧說這話時的口吻極盡謙卑。他在御前當差已有三載,卻始終入不得殿。若不能搭上一位貴人,日后怕也沒什么前程。 是以前些日子,皇上下旨尋了這三鸞來的時候,他就留了個意??磥砜慈?,數這位倪氏最為通透、最有出路,他就私心里認定她了。 房中,倪玉鸞美眸一轉,覺得在殿外服侍的人幫不到她什么,不過結個善緣也無壞處,就打開了門。 “攪擾jiejie了?!毙∧炼阎M屋,倪玉鸞問他:“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