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頁
小旗子又道,“要不,要不我們溜進廚房去偷吃點東西,吃飽了有力氣,再睡一覺休息休息,說不定——你就醒了?!?/br> 終芒忽地摸上左手背。 那酥麻感愈來愈烈了。 那是一種極為古怪的感覺,酥在rou,麻在骨,整只手像是空了。繼而一股寒意從那酥麻處蔓延上來,手腕、胳膊,漸漸地都有些涼……腦子里突然炸開,劇烈疼痛起來。 終芒一下子蹲在地上,滿額是汗,手抱住了腦袋,喘著氣。 很疼。 像有人拿著刀,硬要把頭骨里柔軟的東西剃掉。不由分說便奪走。醒吧。醒吧。醒吧。做了噩夢,夢醒了便忘了吧。 鉆心剜骨的疼。 ——“上月十五,你看月亮了么?” ——“我打算睡到日上三竿,太陽光里做個好夢,你由著我抱,好不好?” ——“我真喜歡你?!?/br> 不。 不不不。 她不要忘掉。絕不會忘掉。 疼痛驟然間更加撕扯,耳邊也撕鳴,終芒幾乎眼前一黑。 小旗子嚇壞了。一連叫她好幾聲,她額上不斷出汗,喘著粗氣,卻不應他。 孩子連忙跑去找大夫,太著急,手里蛐蛐壺拿歪了,喜歡得不得了的蛐蛐蹦出來落在地上,一腳踩死了也沒在意。 然,等大夫和明一命聞訊匆匆趕來,姑娘已不見了。 道上一個人也沒有,只一片夕陽余光,漸漸變薄。 - 天已入夜。 隱云寨里處處是尋人的聲音,高高低低,拖長又消散。整個寨子,上至老,下至少,都在找人。一盞盞行燈在夜色里亮著,隨著提燈人的動作微微地晃,四下里有如星火漫飄。 終芒坐在寨門前高大的老楊樹上,樹影為掩,高處望低。 夜色為底,燭火四落,又有風吹撲面……恍惚之間,眼前之景像極了去年城里的花朝節,人們在夜幕底下放河燈,河水悠悠如夜色,燈火燦燦如夢中。 那時他在身邊,她閉了眼,雙手合十許愿。 她的愿望很簡單,總是這樣的。一愿哥哥早日成家。二愿寨人無災無病。三愿心上人長命平安,事事順遂……再貪心一點,還想與他共白頭。 每每許愿時想到這一點,總是不由自主地微睜了眼,悄悄地往他看。而他總是在笑,望著她,把她小動作盡收眼底。 那時是鬧夜如晝,那人是低笑溫柔,燭火似永不滅,長河似無盡頭。白頭偕老,也真像觸手可及的事。 樹下不遠有人走近了。 終芒一下警醒,思緒也收回。眼前哪里是飄飄散散的河上花燈,盞盞都是被人提在手里,人人急著在找她。 來人是摩婆和玉香。 老太太畢竟是年紀大了,只出來尋這一陣子,已有些乏。玉香攙著她。 摩婆走得慢,心里卻急?!岸媚锒媚?,唉!一整日被魘著了似的,到處說怪話?,F下天已黑了,又不見人影,到哪里去了!” “婆婆,您別急,”玉香安慰著,自己卻也不安,“二姑娘身手好,不會有險事。指不定很快便回來了?!?/br> 老婆婆憂心,往遠處望了望,“最近山里可不太平,好多樹子被從中切斷,又平白死了好些野東西,切得七零八碎,黏糊糊的骨頭和rou掉得滿地都是。我們家三兒有一回見了,嚇得好幾天睡不了覺?!?/br> 玉香道,“二姑娘不會有事,山里東西都怕著她呢?!?/br> 老婆婆搖搖頭,“那些個獸是沒什么,可老婆子聽人說,昨日山里還鬧了鬼呢!” “鬧鬼?” “鬧女鬼!”老婆婆壓低了聲音,有點忌憚,“在林子里哭哭啼啼,有一陣沒一陣。有時候喊痛,有時候尖叫著什么人要切她的腦子,有時候又哭著說夫君什么時候才回來……聲音跟隔了一層霧似的,聽不清,到處找也找不到?!?/br> 玉香面上恍惚一下。 老婆婆又道,“叫寨主去找人驅驅邪,他又不信鬼。這下好了,姑娘不見了?!?/br> 玉香道,“呀……” 老婆婆嘆氣?!拔覀兌媚锷硎质呛?,要是光明正大地打,沒人贏得了她——可這世上哪有那么多光明正大的事?不僅地底下有鬼,地上也有陰私,人心叵測、防不勝防呀!” 玉香道,“二姑娘確是單純了些?!?/br> 摩婆憂心道,“我真怕有人不懷好意,要騙她呀……” 兩個人緩緩從樹下走過,手中行燈一下一下地晃,誰也沒注意樹上有人在。 她們走遠了。 夜漸深了。 山入長夜,山已眠。月上中天,月未圓。 喧聲漸散,接二連三地有人從樹下走過,回寨子去休息了,而那些仍在尋找的人越走越遠,終于也聽不清聲音了。 周遭靜下來。 終芒仍在樹上坐著。 山風陣陣,楊樹枝葉微微地搖,像身下這老樹夢中囈語。 她伸出手,撫著它枝干。 究竟怎么回事? 為什么所有人忘了止衍?為什么山下的陌生女人搖身一變成了嫂子?為什么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她忽覺一陣寒意。 四下看去,到處都安安靜靜的。 她把腰上匕首取下來,緊緊握在手里。凝神看著。凝神聽著。 有一聲狼聲。但,很遠,是從狼群時常出沒的方向傳來。山里狼聲不過是件常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