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太醫 第28節
可巧嘉真長公主時隔數年返京,來客中又有許多叔伯和堂表親戚,少不得出面大談親情。 只是大家關系本就不算親厚,又隔了這些年,湊在一處更無話可說,她心里膩歪得很,更懶怠聽旁人說些婚喪嫁娶之事,略坐了坐就找了個由頭回來了。 天氣有點悶悶的,厚重的云彩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雨的樣子。 回來的路上,嘉真長公主忍不住回想起草原清爽的空氣和高朗的天空,再看看四周高高的圍墻,聽著知了發瘋似的嘶叫,越發煩悶。 可此時不過是一點不值錢的果醬,一只不上臺面的柳枝小提籃,竟就叫她心中的郁氣一掃而空。 “也好,”她點了點頭,“你看著叫人弄幾樣清爽小菜,把這杏子醬也挖兩勺出來?!?/br> 偏有個宮女沒眼色,向前請示,“公主,這罐子可要換出來洗干凈了?還是還回去?” 看著怪粗笨的,跟殿內其他擺設都不大搭呢。 嘉真長公主撩起眼皮,理直氣壯道:“既送了過來,自然就是我的東西了,急什么?且這么放著吧!” 想了想,又翻身坐起來,隨手把詩集往桌上一扣,自己先把裝酸杏醬的陶罐取出來,又將床頭桌上擺的那個泥塑大福娃裝入柳枝籃子擺弄一回,轉頭吊在臥房內側的紗窗下,果然可愛有趣。 作者有話要說: 戶部打廣告:我們戶部工作輕松!不過是996罷了! 洪文:你們禿頭…… 戶部:扎心了! 我小學在老家上的,好多人都會折柳枝編帽子、編提籃什么的,還可以拆掉中間的木質,只留外面的皮做哨子,可好玩兒了 第二十六章 天氣濕熱, 又總不下雨,宮中頻頻有人抱恙。 官袍臃腫且不大透氣,這個天氣往外站一站就要濕透了,更別提橫穿大半座宮城, 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大人每到這個時節就很想告老還鄉。 當天下午太醫署就得了信兒, 說秀女中有三人告病,想請人去看看。 在最終定下來名分之前, 秀女們沒有請太醫的資格, 一應傷病都交由吏目處理。 今天當值的吏目中數洪文和黃吏目最年輕, 沒得說,兩人對視一眼,頂著大日頭出門。 可巧迎面撞上站在戶部門口的方之濱,這廝一見洪文就見縫插針道:“瞧瞧我說什么來著?咱們戶部可不用大熱天的出去!” 如今整個太醫署上下都知道戶部十分覬覦自家小洪吏目, 私下約定決不能讓他單獨在外, 至少“兩人成伍,三人成群”。 此時黃吏目見了方之濱的反應, 立刻警鈴大震, 雙臂張開將洪文護在身后。 洪文:“……黃大人?” 黃吏目頭也不回,語氣中難掩警惕,“休要聽他胡說八道,戶部挨家挨戶追債的時候可慘了!這年頭欠錢的才是大爺?!?/br> 洪文:“……不是, 您帽翅戳我眼睛了?!?/br> 黃吏目:“……哦?!?/br> 方之濱對面站著的也不知是哪個部的官員, 渾身的官袍都被濕透了,見狀忍不住抹著汗打斷道:“方大人,稍后寒暄不遲,我們衙門這個月的冰敬怎么就短了兩成?” 方之濱就從袖子里掏出來一大本賬冊糊到他臉上,“你們去年一共欠了戶部一千七百多兩銀子, 到現在都對不上賬,沒得說,每月扣點兒,什么時候扣完了再講旁的!” 洪文的眼皮狠狠跳了跳,開始努力回想太醫署欠了多少錢。 竟然還會扣俸祿的么?! 黃吏目的神色也有些許驚恐,拉著洪文拔腿就跑,“快走快走……” 為防刺客,宮中并沒有多少能遮陽的高樹,此時太陽還沒落山,幾乎筆直地照下來,放眼望去空氣都扭曲了。 洪文和黃吏目到達秀女們所在的朱翠宮時,里衣全部濕透,忙先去舀水洗了手臉。 兩個中暑的秀女倒不大要緊,皆因她們來自西北沿海,清涼慣了,突然來到又干又熱又悶的望燕臺難以適應,吃了藥靜養就好。 都還只是十六七歲的小姑娘,頭回離家這么遠,又水土不服,瘦的都有點脫形了。 洪文和黃吏目看的唏噓不已,不約而同在她們藥中多加了點甘草。 好歹甜甜嘴兒,嘴巴甜了就不想家了。 倒是最后一個老熟人,很有點麻煩。 洪文一邊替薛雨把著脈,眉頭就皺起來了,“薛姑娘,你這年紀輕輕的,還是保養為妙,閑時少cao些心?!?/br> 距離上次見面約莫一月,薛雨的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更重了。 憂思過度,這種程度的癥狀放在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身上簡直觸目驚心。 薛雨勉強笑了下,“我盡量?!?/br> 她面上顯出幾分掙扎,良久才下定決心似的哀求道:“洪大人,您知道我家出什么事了嗎?” 她的病本來沒這么嚴重,只是今天一大早突然就有別的秀女跑來告訴她,說定國公府的人都被攆回家去反思了。 一聽這話,薛雨當真肝膽俱裂,想細問問吧,那人也不清楚內情。 偏如今她身在宮中,往來消息不便,隆源帝又明令禁止定國公府的人入宮求情,竟沒個門路通氣,她直到現在還不明白情況怎么就這么急轉直下。 洪文心道,你還真算問對人了。 雖然真相可能有些殘酷,但他還是一五一十地將廟會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薛雨。 薛雨聽罷,眼神放空半晌沒做聲,過了會兒突然掉下淚來。 “都是命……” 她都這么拼命了,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后半生做賭注,可家中竟無人能體會她的苦心! 洪文嘆了口氣,“事已至此,薛姑娘還是自保為上?!?/br> 定國公府的敗落已成定局,不過是時間早晚罷了。說句不中聽的話,萬一來日大廈傾頹,如果薛雨立起來,至少還能拉那些無辜者一把…… 也不知薛雨聽沒聽進去,捂著臉嗚嗚哭了一場,又站起來朝洪文行了一禮,“我代二哥向您賠不是,他是個混賬,您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原諒這一回?!?/br> 代人道歉這種事實在是最沒誠意最沒意思的。 始作俑者不必出面,或許心中兀自不服,代人受過的卻這樣可憐,叫受害者想不原諒都難??傆X得有些逼迫的意思。 可為什么大家一定要原諒呢? 做錯了就是做錯了,他人受過的傷痛難道是幾句輕飄飄的“對不住”,或一點什么賠禮就能一筆勾銷的么? 甚至也許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的“代人道歉”,才讓那些壞蛋越發囂張,肆無忌憚,以至于鬧到今天這樣無法收場的地步。 在過去十多年的游醫生涯中,洪文實在見過太多類似的悲劇,于是他搖了搖頭,認真道:“薛姑娘,恕難從命?!?/br> 薛雨愣住了。 洪文繼續道:“也許你是好意,但恕我直言,這實在算不得什么好法子。況且你的家人傷害的并不是我,甚至不止是昨天那對父子,我原諒不原諒又有什么要緊呢? 我不知道你這樣做是想求得一點自我安慰還是別的,但對被傷害的那些人而言,總歸是不公平的?!?/br> 薛雨面頰上還掛著淚珠,可眼底已經滿是驚愕。 這番話太過尖銳直白,絲毫沒有世俗的迂回婉轉,如同雪亮的利刃直將她刺得體無完膚。 有那么一瞬間,薛雨腦海中一片空白,可短暫的震驚過后,卻又后知后覺地意識到這才是他。 是了,這位小洪吏目一早就敢直面盛怒的祖父,唇槍舌劍毫不退縮,自然是外柔內剛的厲害角色…… 洪文寫好方子后開始收拾藥箱,快走到門口了又轉過身去,“薛姑娘,就算我多嘴嘮叨吧,你既然選擇入宮,還是心無旁騖的好。至于其他的事,來日再細細謀劃不遲?!?/br> 說白了,這群秀女有幾個是單純想來找如意郎君的?多多少少都存了扶持娘家的念頭。 這樣的打算無可厚非,但如果你不能走到最后,想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薛雨聽了這話有什么反應,洪文不清楚,只是他剛離開朱翠宮沒多久就被御前的太監請了過去。 去到麒麟殿時隆源帝正在桌前彎腰寫著什么,照例是一身半舊衣裳。 墻角放著一缸幽幽盛開的白蓮,整座殿內都浮動著清香,倒是比人造的熏香更清雅。 當然,也更便宜。 洪文結結實實行了大禮,“微臣洪文,叩見陛下?!?/br> 隆源帝揚了揚眉毛,“怎么,得了賞賜,如今請安都更誠心了?” 洪文:“……微臣素來誠心?!?/br> 隆源帝倒背著手轉到他身后,抬起腳尖戳了戳他的屁股,“嘖,說實話?!?/br> 洪文被戳得一晃蕩,穩住后老老實實道:“是?!?/br> 他就是個俗人嘛,有了激勵自然干勁十足,這難道不是人之常情? 隆源帝無聲笑道:“朕從來不是吝嗇的,只要你用心當差,賞賜自然少不了?!?/br> 洪文:“……” 這不騙人嗎? “起來吧,”隆源帝回到御案后坐下,“去給定國公府的丫頭診脈了?她可是找你求情?” 洪文搖頭,“倒也不算?!?/br> 又把剛才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復述一遍。 隆源帝瞅了他一眼,“你這張嘴,也算厲害了?!?/br> 洪文道:“微臣實話實說罷了,您是沒見昨兒那個孩子多可憐,當爹的都不敢替兒子討公道?!?/br> 若不是定國公府囂張慣了,百姓們又怎會如此? 隆源帝嗯了聲,“你說的不錯,憑什么代人道歉呢?值幾個錢!” 頓了頓又搖頭,“到底只是個小丫頭片子,雖讀了幾本書,見識還是短了?!?/br> 之前看著也有點聰明勁兒,到底沒歷練過,一遇到大事就亂了陣腳。 “行了,”隆源帝朝洪文擺擺手,“回去吧,好好當差?!?/br> 洪文才要退出去,卻聽他又帶著笑意問道:“對了,得了賞賜怎么不請客?” 他跟何家人并未借機張揚,反而低調行事,隆源帝很是滿意,這話也不過順口一問。 誰知就見洪文嚴肅道:“要攢了錢娶媳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