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太醫 第27節
洪文沉默著看他稀疏的頭發和體積格外小的發髻,心道你自己都快禿頭了,哪兒來的臉說這話。 我值夜時經常聽見你們為了幾文錢咆哮的好嗎? 洪文嘖了聲,“來,我給你把個脈?!?/br> 那人:“……啥?” 洪文朝他頭頂努了努嘴兒,幽幽道:“再過幾年,該掉光了吧?” 那人:“……” 良久,他又扭捏道:“管用嗎?” 洪文:“……管?!?/br> 只要不是娘胎里帶來的。 洪文先看了他的頭皮,就聽對方道:“近來掉的厲害,早起枕頭上能找到一小把!家里人也都急得不行,四處搜羅法子,生姜都擦了兩筐,奈何都不管用!” 洪文嗯了聲,“脫發和脫發也不一樣,可能是氣血不足所致,也可能是腎精不足,不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對方就斬釘截鐵道:“必然是氣血不足!” 真男人決不能腎虛! 洪文的嘴角抽了抽,“脈細而弦,還真讓你蒙對了……經常頭暈目眩,晚上睡得也不大好吧?” “正是呢!”那人一拍大腿,“都是累的,晚上做夢都在盤賬!” 夢里對不上賬氣都氣死了,能睡得好嗎? 洪文斜眼瞅他,那你還勸我去戶部! 那人也意識到自己說漏嘴,視線游移起來,非常心虛。 “發為血之余,血氣不足自然難以供養,”洪文看了看他的舌頭,又伸手按壓他腹部,“經常胃疼吧?肝火有點旺,以后少生氣?!?/br> 那人猛點頭,“是呢,我還以為是胃寒,喝了不少姜茶暖胃?!?/br> “這是肝氣橫逆克脾土所致,快停了吧,越喝火越旺,”洪文搖頭,從爐膛里掏了根炭條吹涼,刷刷開了個方子,“多吃點苦瓜苦菜,清熱降火,酒也要戒?!?/br> 那人無有不應,歪著脖子看,“我不喝酒,白芍藥,川當歸,熟地黃,川芎……這不四物湯么!” 洪文笑了,“呦,你還認識啊,不錯?!?/br> “不錯什么呀,”那人苦笑道,“小洪吏目,莫要戲弄我,四物湯不是女人藥么?我媳婦年前還喝來著?!?/br> 洪文樂了,“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四物湯主補血調血,幾味藥材適當加減就是幾個不同的方子,功效自然也截然不同?!?/br> 見自己鬧了個大笑話,那人臉上漲得通紅,趕緊收了方子,“受教了受教了……” 又過了會兒,何元橋抱著個茶壺出來,爐子邊的兩人齊齊抬頭。 何元橋愣了下,如臨大敵,“方之濱,你一個戶部的過來做什么!我們太醫署這個月可沒欠賬!” 方之濱從地上一躍而起,用腳尖用力在身前劃了一道印子,梗著脖子道:“看清楚了,老子在戶部,沒越界!” 說完又想起來什么似的,抱著胳膊斜著眼看何元橋,“沒欠賬?你確定?” 何元橋眼神瘋狂游移,在洪文身邊蹲下,“渴了吧?” 方之濱大聲道:“你就是心虛!你們太醫署哪個月不欠賬?!上個月還有三十七兩五錢八分對不上賬,還有上上月的二十五兩六錢三分七十八文……這可都沒給說法吧?” 打人不打臉,討嫌別討債! 何元橋忍無可忍地跳起來,漲紅著臉喊道:“我們問心無愧,我們是大夫,救人的事能算欠賬么?” “怎么不算?”方之濱不知從哪兒掏出個算盤來打得啪啪響,擼著袖子唾沫橫飛,“你們后頭藥園里種的藥草、小廚房用的柴米油鹽、還有一色筆墨紙硯燈燭油火……哪一樣不是我們戶部撥款?” “戶部怎么了?”何元橋跳著腳道,“都是陛下御筆親批,有本事你們找陛下說理去,去??!” 洪文看著頭頂上倆人唇槍舌劍,整個人都特么傻了。 何元橋,你現在跟平時判若兩人你知道嗎? 他眨了眨眼,弱弱地勸架,“這個,和為貴,和為貴啊?!?/br> 何元橋和方之濱同時扭過頭來瞪他,“你閉嘴!” 洪文:“……” 不是,你們的唾沫星子快噴到酸杏醬里了! 還有你方大人,才說的肝火旺少動怒,都當了耳旁風! “那個,”洪文用大木勺挑起一點橙紅色的果醬,拉著臉道,“熬好了,誰想嘗嘗?” 戰火迅速消弭于無形。 熬好的杏子醬又酸又甜,還有一股蜂蜜的清香,一口下去能咬到大團柔軟的果rou,簡直叫人口水直流。 閉著眼感受微風拂面時,仿佛看到了逝去的青澀年華。 方之濱泄憤似的吃了一大口,頓覺口腔中津液洶涌,忍不住又去挖。 何元橋直拿眼睛去剜他。 這是我們太醫署的杏兒,太醫署的柴火鹽糖! 洪文往他茶壺里丟了一大勺,攪拌均勻之后道:“嘗嘗?!?/br> 橙紅色的杏子醬在熱水中迅速散開,日頭影下形成一團團云霧般的絮絮,隨著水流起伏飄蕩,頗有幾分美感。 何元橋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好喝!” 洪文笑嘻嘻道:“放涼之后特別開胃?!?/br> 夏天到了,官服又悶熱,弄得人都沒胃口,來點果醬涼茶最舒服不過。 洪文足足熬了一大罐酸杏醬,天氣熱,這東西也不能放太久,于是就分了許多給方之濱。 “多給太醫署撥點銀子唄?” 方之濱:“……我盡量?!?/br> 關鍵這事兒他說了也不算??! 方之濱一步三回頭,進了戶部衙門還不忘扒著門框喊:“你該來戶部??!” 戶部好多人禿頭,一定會熱情歡迎你的! 何元橋就沖他吐口水。 洪文抱著剩下的杏子醬回太醫署與眾人分享。 有太醫嘗了一口之后,立刻興沖沖從小廚房抱了個瓦罐回來,“熬的高湯,剩下的雞rou白瞎了可惜,不如蘸醬吃?!?/br> 說完,竟直接從瓦罐里掏出來好大一只肥雞! 眾人群起響應,紛紛上前擼袖子撕雞。 那雞也不知燉了多久,端的骨酥rou爛入口即化,輕輕一拽就脫了骨。原本大熱天吃葷腥還有些膩味,沒想到配著酸甜可口的杏子醬竟極妙! 不多時,一只雞只剩下骨架,連雞屁股都不知被誰搶走了。 吃飽喝足的眾人喜笑顏開,紛紛表示這搭配不錯,回頭可以寫個單子進上去…… “所以說,”那貢獻肥雞的太醫煞有其事道,“太醫署身先士卒也是很辛苦的嘛,戶部應該多撥給我們些銀錢才是……” 說罷,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眾人紛紛稱是,滿嘴油光在窗口漏進來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洪文翻出來一張油紙,仔仔細細把個巴掌大的小壇子封了口,正偷偷欣賞呢,就被何元橋拿住了。 “好小子,感情你還藏私了,沒得說,再給我挖一勺泡水?!?/br> “沒了沒了!”洪文死死護住,睜著眼說瞎話。 何元橋伸手要去搶。 “這是給長公主的……”見他不肯輕易放棄,洪文只好小聲交代。 “哎呦呦你瞧瞧,”何元橋嘖嘖出聲,摟著他的脖子揶揄道,“虧昨晚上誰還垂頭喪氣的?!?/br> “你別瞎想!”洪文微微漲紅了臉,面上卻還一本正經道,“這是為了報答昨日人家的維護之情?!?/br> 說完,抱著壇子一溜煙兒跑了。 何元橋在后面看著他兔子似的背影失笑,“這小子?!?/br> ********** “這是哪兒來的?” 嘉真長公主才從外面回來,就見小花廳的正案上擺了一個鮮嫩柳枝編的小提籃,外圍還點綴著幾朵嬌嫩小花。那提籃里裝著一個拳頭大小的粗陶罐,看上去渾然一體,質樸可愛。 留守的宮女就笑道:“是太醫署的小洪吏目親自送來的謝禮,說熬了些酸杏醬,開胃爽口的?!?/br> 她還奇怪太醫署的人怎么突然送東西過來,若說是孝敬,未免又太寒酸了些。 可那小洪吏目也不解釋,只說是給長公主的謝禮,她聽了自會知曉。 青雁上前揭開陶罐蓋子,一股酸甜的香氣撲面而來,果然是黃澄澄亮晶晶的杏子醬。 才剛說話的宮女舀水進來伺候嘉真長公主洗手凈面,笑道:“那小洪吏目瞧著呆呆憨憨的,沒想到竟是個風雅之人,柳枝也好,陶罐也罷,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粗苯之物,想不到湊在一起竟也很好看?!?/br> 青雁偷瞄了主子一眼,見她似乎很喜歡那個柳枝編的籃子,就笑罵道:“你懂什么?這叫大巧藏拙,大智若愚,難不成都一個個猴精似的才好?看了就要人生厭?!?/br> 宮里宮外什么時候缺過聰明人?殊不知聰明反被聰明誤,就是看著呆呆的才好呢。 嘉真長公主抿嘴兒一笑,從籃子上拔了一朵鮮紅的小花簪于鬢間,攬鏡自照,十分得意。 幾個宮女就都面面相覷起來。 早起時她們伺候著長公主簪花,有那花匠精心侍弄的名種玫瑰和芙蓉她偏不要,這會兒竟對一朵花園里隨處可見的小野花鐘情起來…… 真是叫人摸不著頭腦。 嘉真長公主給人伺候著換了雨過天青色繡青蓮的家常煙云紗衣裳,黑油油一把好頭發松松挽個偏髻,使一根碧玉滴水簪子固定住,也不描眉畫眼,就這么清清爽爽斜倚在臨水的矮榻上翻書,讀不幾行就抬頭瞧瞧那柳枝花籃,神色柔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雁在旁邊打扇,見狀就問:“公主早起只用了半碗粥,才剛宴席上更是半筷子也沒動,這會兒可有什么想吃的沒有?” 因為選秀接近尾聲,天下間適齡的好女孩都聚在宮中,許多皇親國戚王公貴胄家有要婚配的男子,也都動了心思,頻頻找由頭進宮來探風聲。 皇后不勝其煩,索性就下帖子請眾人入宮赴宴,有什么要說的一并說了,省得今兒一出,明兒一出的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