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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都市小說 - 首席風云(全二冊)在線閱讀 - 第十二章 崩裂的云雀

第十二章 崩裂的云雀

    白色的絕影在樓下,說明人在樓上。樓與樓之間的臺階是三十六級,上樓需要四十秒,下樓是二十秒。在四樓和五樓之間,琥珀上上下下走了三個來回。每一個來回結束,她都會在四樓停留兩分鐘,勇氣蓄了三分之二,敲門的手剛抬起,腿先軟了。無奈,只得又開始下一個來回。樓梯口的聲控燈就這么跟著她的來回、停留,亮了、熄了,又亮了……

    “上帝,你想干嗎?”淡黃的燈光里突然多出一張冷冰冰的俊臉,把琥珀本來就緊張不堪的心驚得完全失了序。

    盛驊語帶嘲諷:“在外面來來回回的,該問想干嗎的人是我吧!”

    “我……”琥珀下意識地想否認,但她想起這個人的聽力好得很,說不定她一否認,他立刻就會說出她是幾點幾分上了樓,又是幾點幾分下樓的,讓人無處躲藏。

    “我有話和你說?!彼褐^直視他,承認就承認,他又能把她怎么樣。

    盛驊的目光如電,一道道地穿透她的身體,像是要將她看個仔細。

    “如果我不先開門,你還會折騰幾個來回?”

    琥珀沒指望他做紳士,卻沒想到他會如此不留情面,她覺得臉頰又熱又辣。她知道他在挑釁她,她才不上他的當。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沉住氣。

    “你不請我進去嗎?”她直視著他的眼睛。

    四目相對了兩分鐘,盛驊側過身,目光朝里瞥了瞥。琥珀就當是請進的意思,越過他一腳跨進門。

    一眼就看盡了屋內的擺設,琥珀并不意外他的公寓如同琴房,只是沒想到會如此徹底,這里連張招待客人的凳子都沒有。實在想坐,好像只有琴凳。她覺得自己還是選擇站著的好。

    盛驊開門前應該是坐在鋼琴前,琴凳是拉開的,琴蓋卻沒有打開,上面散著一摞……琥珀非??隙切┎皇菢纷V,像是德文資料。

    盛驊也沒有請她坐下的意思,半倚著鋼琴,雙臂交叉,兩條長腿微微曲著,等著她的發言。琥珀小心地斟酌了一下,聳聳肩,攤開手:“江閩雨先生的事,我、很遺憾……”

    “然后失望了?我一沒在痛哭,二沒在抽煙、喝酒,三看著還算鎮定,像是也不需要同情?”

    琥珀像是全身的刺立刻都豎了起來,她咬住嘴唇,告訴自己要理智,不然剛才的來回就毫無意義了。

    “坦白講,我一點也不喜歡你這個人。你講話刻薄,待人嚴厲、挑剔,永遠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可是,可是看在你能彈出那么好聽的鋼琴曲的分上,我還是決定原諒你?!?/br>
    盛驊聳了下肩,攤了攤雙手,好像無所謂。

    “沙楠昨晚還在說,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個會先到。真給他說著了,這一次意外比明天先到。這很無奈,可是你阻止不了意外的發生,為什么不爭取代替江閩雨先生出場呢?我想,他心里應該也希望那個人是你?!?/br>
    “你和許維哲不是朋友嗎?”盛驊譏諷地挑起眉梢。

    “對,我們是朋友,很好的朋友??墒俏也粫驗樗俏业呐笥丫陀惺е锌?。他是一位很優秀的鋼琴家,但是你比他更適合演奏肖邦的作品?!蹦切┧^擅長演奏肖邦作品的演奏家,也只能彈奏出百分之七十的肖邦而已,許維哲最多是百分之六十,盛驊卻能彈出百分之九十以上,甚至可以說是百分之百。琥珀的臉燙得不敢伸手碰觸,她是不是不該進來和他說這些,他會不會以為她在奉承他,或者……她望向窗外,窗玻璃上映著盛驊模糊的側影。他在瞪著她,像是詫異于她的話,又像是在沉思。

    “你不是剛出道,一定明白不是誰適合就由誰來替代,即使梅耶也不能喜歡誰就讓誰上,這是件需要多方權衡的事……”

    “梅耶欣賞你,大劇院的房經理和你是朋友,只要你去爭取,就一定可以。而你不愿意!”是因為合作的另一方不是向晚嗎?

    盛驊突然湊向她:“我愿不愿意,和你有什么關系?”

    這個人實在是不可理喻,欺人太甚。琥珀一秒鐘也不想和他待在一起了。

    “等等!”盛驊突然抓住琥珀的右手,不是手腕,不是手臂,是包著紗布的手,他抓得很用力,琥珀都感覺到疼痛了。

    “松手!”琥珀想甩開他的手,他抓得更緊了,像把鉗子牢牢地鉗住了她。

    “琥珀,什么取消音樂會、取消各種活動,什么任性、無理取鬧、出爾反爾,這些都是假相,是不是?就連這次你把手伸進開水里撈手機,也不是犯蠢,而是你故意為之。這一切無非是在掩蓋一個事實:你已經拉不了琴了?!?/br>
    不知是不是紗布的結系得不緊,盛驊輕輕一挑,紗布一下子就脫落了。琥珀的手袒露在明晃晃的燈光下,血色從指尖一點點地消退。琥珀感覺自己成了個脆弱的殼,被盛驊一錘子敲得粉碎。她俯視著地板上這一地的碎片,既可憐又可悲。

    “我看過你在逍遙音樂節上的演出視頻,我很奇怪你怎么會繃得那么緊,就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為了所謂的尊嚴,不愿意被同情,被憐憫,強撐著站在別人的面前。你從那時起就有問題了,對嗎?”

    不,比那還早,早到她輕易都不敢回首。

    琥珀閉上眼睛,真是詭異,她竟然覺得全身都放松了,謊言終于被戳破,她再也不用戰戰兢兢、處心積慮地偽裝。

    偽裝……實在太累了,心累,身體也累。

    逍遙節上的演出結束后,她做出一副高冷的姿態,實際上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不久之后,是體育界的一個世界賽事,她作為受邀嘉賓去演出。為了表現出競技體育“更快、更高、更強”的精神,組委會希望她能演奏羅馬尼亞作曲家旦尼庫的《云雀》。這首作品是小提琴高音e弦上絕無僅有的顫音名曲。樂曲巧妙地運用了小提琴上下滑指的顫音技巧,以極為明快歡騰的旋律,表現了山林中云雀爭鳴、陽光明麗、風景如畫的一幕。在小提琴e弦亮麗、清悅、透明的音色表現下,高超的顫音絕技一氣呵成。

    她十六歲時就拉過這首曲子,贏得滿堂喝彩。她想這次應該也能撐下來??墒钱斔驹诤驁鰠^等待上臺時,突然加速的心跳令她感到窒息,別說拉琴了,她連琴弓都握不住。她取消了演出,沒有給出任何理由。

    從那以后,她就再也沒拉過琴。以前她的內心雖然有過抗拒,可是她的身體還是會聽從理智的命令?,F在,就連身體也開始抗拒了。

    大概是二十歲生日前,琥珀就發現了自己的不對勁。主要的依據是:她越來越怕登臺演出。

    一個演奏家,怕登臺,如果不是琴技露怯,那必然是心理上有了問題。心理問題在古典音樂界不是件新鮮事。古典音樂看似優雅,但是對于臺上的演奏家而言,卻是一個“高風險”的職業。演奏家們不得不在越來越殘酷的古典音樂市場拼搏以維持生計。而音樂會,每一場都是“現場直播”,一點點的錯誤都不容犯下。

    有一位排名與許維哲差不多的鋼琴家,有次在柏林愛樂音樂廳舉行的音樂會上,由于記憶錯亂,被迫停下來重彈?,F場的觀眾不會發出噓聲,也不會向臺上扔瓶子、砸雞蛋,他們只是一起站起來,要求退票,并要求鋼琴家道歉。鋼琴家解釋,自己是因為太過疲憊,導致演出發生失誤,他請求觀眾的包容和理解??捎^眾依舊沒有原諒他,對于觀眾來講,鋼琴家必須準備充分,在舞臺上交出一百分的表現,這才對得起他們?,F在,已經聽不到那位鋼琴家的消息了。

    是的,古典音樂觀眾的要求之高,是其他音樂種類無法相比的。

    琥珀見過很多樂團的演奏家,他們為了避免神經緊張或注意力突然不集中而引發的演奏失誤,不得不借助酒精和鎮靜劑來熬過音樂會??墒蔷凭玩傡o劑的效果能防止出現差錯,也能奪去演出的活力。

    琥珀以為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因為她很享受音樂,也因為沒有任何人可以和她競爭,而她還這般年輕。

    她不記得是哪一次演出,也不記得演奏的是哪一首曲子了,只記得那一陣她的演出行程很密集,幾乎是下了飛機就上臺,演出一結束就又趕往機場。舟車勞頓讓她的身體不堪重負,她有些厭煩這種生活。這種情緒被她帶進了演奏中,那次的演出自然不是很理想。雖然現場的觀眾還是給予了熱烈的掌聲,可是她欺騙不了自己。她暗下決心,下次演出一定要好好表現,于是給自己多加了一個小時的練琴時間。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之后的演出,她越想放開手腳好好表現,手腳就越發地不聽指揮。一次又一次,情況越來越糟糕。

    懷特先生也感覺到她的異常,連忙推掉所有的演出,讓她回巴黎音樂學院,邊執教邊進修,看看能不能改變她的狀態??诒ㄆ饋硇枰ㄙM多年的心血,毀掉卻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她在巴黎音樂學院待了半年。那半年,大概是因為不用演出,她過得還不錯。平時上上課,周末和爸媽一起吃個飯。偶爾去別墅住幾天,帶香檳和玫瑰散散步。

    就是在那段時間,她認識了阿巒。

    阿巒是鋼琴系的學生,她是弦樂系的教授,按理說,她們不該有任何交集。她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洗手間,她進去,阿巒出來。她洗好手出來,發現阿巒在外面等著她,興奮地問她,可否去旁聽她的課。阿巒是用中文問的,問完,連忙又用法文重復了一遍。

    阿巒的中文和小哥哥一樣,帶有一點華城特有的兒化音,也許是因為這樣,琥珀不由自主地點了下頭。從那之后,琥珀的課上多了個鋼琴系的學生。阿巒在一家劇院兼職鋼伴,有時白天要過去排練,自身的課業也不輕,所以來上課的次數并不多。但只要來了,下課后,她總要留下來和琥珀聊會兒天。阿巒大概是想家了,總是說起她在華音的生活,音樂廳呀、博物館呀、鋼琴系的201教室啊,還有教室外面的白玉蘭、食堂里的蛋炒飯、超市里貴得沒譜的哈根達斯冰淇淋。

    阿巒和別人同租一套公寓,室友是個日本女生,學大提琴的。有天日本女生過生日,阿巒說自己準備做幾個菜給她慶祝,邀請琥珀過去聚餐。琥珀想買束鮮花,阿巒說,還是買水果吧!鮮花放個幾天就謝了,水果卻能讓我們吃一陣子。你知道嗎,巴黎的水果很貴的。

    琥珀給她們買了一大籃水果。阿巒手藝很不錯,她做了紅燒rou、番茄炒蛋,還做了一道螞蟻上樹。琥珀很是驚奇,問她哪兒是螞蟻,哪兒是樹。阿巒大笑著親了琥珀一口,說她太可愛了。

    琥珀沒有過阿巒這樣的朋友,她小心地珍惜著這份友情。半年一晃就過去了,接下來就是圣誕節和新年。半年沒有上臺,懷特先生為她接的第一個演出,就是和巴黎交響樂團合作的新年音樂會。琥珀還給阿巒送了貴賓座的票,阿巒興奮地說自己從沒有坐過貴賓座??上?,阿巒再也坐不了貴賓座了……

    琥珀?;叵肽峭淼难莩?,她把自己的表現歸功于一個演奏家的本能。當指揮手中的指揮棒指向她時,她舉起了琴弓。雖然大腦一片空白,記不得一個音,但她還是拉完了整首曲子,沒有一個錯音,沒有搶拍、漏拍,與樂團合作十分默契。只是走下臺時,要不是米婭托住她,她幾乎站立不住。當晚,她就開始被噩夢糾纏。在夢里,她孤獨地站在十米跳臺上,做完規定動作,水花壓得也很好,可是在入水之后,她的身子就被束縛住了,一直往下沉,她嗆水、窒息,甚至嗅到了死亡的氣息。她驚叫著從夢里醒來。

    這個夢,不是每晚都做,但只要有演出,在演出前一夜,必然再現。為了避免做夢,她試著整夜不睡,結果是第二天根本沒有體力把演出堅持下來。

    半年的調整沒有起到一點效果,她的不對勁越發嚴重,又過了幾個月,她連琴弓都舉不起來了。懷特先生帶她去看心理醫生,心理醫生建議她服用一點鎮靜劑??墒菍e人有用的鎮靜劑,對她卻不起一點作用,心理疏導也無濟于事。懷特先生只得換了個名氣更高的醫生,可結果還是一樣。懷特先生說,不行咱們再打聽打聽其他醫生,一定可以治的。他說得信心十足,其實心里也沒底。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琥珀一時半會兒好不了,只能邊走邊應對?;顒痈羧砦宓赝频?,音樂會時不時地取消,總得有個理由。當然不能實話實說,琥珀是樂迷心目中的女神,容不得半點瑕疵。懷特先生想來想去,只有利用琥珀的年輕做文章。年輕,意味著可以輕狂,可以驕橫,可以任性,而琥珀恰好有這樣的資本。人們對年輕人總是寬容的,只要他們知錯就改。

    要真是個錯,再艱難,琥珀也能改正過來,可是這根本不是錯,也可能不是心理出現了問題,會不會是精神出了問題?這個想法讓琥珀驚恐無比。有一天,她一個人悄悄跑去精神病院。那天恰好有個精神病人趁看護不備跑了出來。他是一個高大壯實的男人,邊跑邊叫,還扯著身上的衣服。當他跑到大門口時,身上的衣服被扯得只剩下一條破破爛爛的內褲了。大門阻擋了他的去路,他像猴子一樣想爬出來,一群看護和保安從后面追了過來,上前將他按住。他力氣很大,拼命地反抗。一個保安舉起手上的電棍,對著他的腰一擊,他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琥珀驚恐地在路邊蹲下來,捂著嘴失聲痛哭。如果有一天,她也被送進了這里,當她想要跑出來時,會不會也被這樣擊倒,她會不會也一絲不掛、人事不知地躺在那里,就像一條狗。琥珀瘋狂地跑了起來,仿佛后面有一群看護和保安在追。她不能再待在這里,不,她不能再留在巴黎,她必須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早就定下來的意大利音樂會近在眼前,懷特先生心里暗暗盼著奇跡發生,一直緊咬著牙關不肯取消,最終導致不得不再次召開新聞發布會。于是,古典音樂界又掀起了軒然大波。再后來,她宣布離開巴黎,來華音進修。

    琥珀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情緒已經快到崩潰的邊緣。

    “我怎么能不離開呢,再留在那里,我怕是真的再也拉不了琴了。我真的很喜歡拉琴,喜歡演奏。十五年前,我在華城遇到小哥哥,他讓我認識了音樂,讓我走上了音樂之路。我想,如果再一次回到這里,說不定又會遇上他,說不定又會有什么奇遇,說不定他會給我指點迷津,讓我重新走進音樂的世界。我知道這樣的念頭很不切實際,像白日做夢,可是不做夢,我還能怎么辦呢?”堤潰了,無助的淚水決堤而下,“我很高興你戳破了我的虛偽、謊言,我裝得太累了。那一天,手機掉進開水里,當我把手伸進去的一瞬間,真的怕得直發抖,萬一掌握不好尺度,把手燙殘了,就真的拉不了琴了??墒怯植荒懿粻C,書記那么懇切地對我說,讓我給華音的學生上節大師課。大師課上,我的手好好的,卻不示范,我怎么能、怎么能……”

    可能是太過傷心,也可能是一直以來背負的秘密太過沉重,忽然卸下來,她有些不適應,一時間有些恍惚。當盛驊朝她張開手臂,她就靠近了他的懷里,哭得酣暢淋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她早就不顧及什么形象了,任由眼淚鼻涕沾上他的衣衫。

    “你可真臟??!”盛驊滿臉嫌棄,可是卻沒有推開她。

    聽了這話,琥珀哭得更兇了,到后來還打起嗝,聽得盛驊好笑又心酸。羅曼·羅蘭說:人生就像一條拋物線,幸運的頂點,往往也是厄運的開端。那天江老師看了她的大師課,嘆息說她以后的路該怎么走,她還有多少上升的空間呢?

    有時候,最好的捷徑也是最壞的路。

    原來這一切都有因果。怪不得她會那么激烈地反駁天才有什么值得自豪的,上天給了你一點,必會從你這兒拿走十點。也許她是上天親生的,上天贈予時毫不吝嗇,但索取時也毫不手軟。不知道她有沒有后悔過,如果十五年前她沒有遇到那位少年,沒有接觸到音樂,如今也就不用受這番痛苦的折磨了。

    嗝聲止住了,抽泣聲也止住了。琥珀允許自己又多靠了一分鐘,這才慢慢地離開了盛驊的胸膛。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鼻紅眼腫,史上最丑,但她還是抬起沉重的眼皮,勇敢地看向盛驊。

    盛驊拎了拎前襟,上面沾著的不明物讓他的臉色很難看。他本就鮮少有和顏悅色的時候,臉色難看反而讓琥珀覺得自在。

    “現在,你向后轉,里面有個洗漱間,你好好地把你的貓臉洗洗干凈,頭發梳梳好,我去換件衣服?!闭f完,他一頭沖進了自己的小臥室,“啪”地關上了門。

    琥珀愣了愣,記起他的話,向右轉。洗漱間好小,也很簡潔,連個鏡子都沒有。她只得多洗了幾遍臉,出來時對著窗玻璃整理了下頭發。紗布還落在地板上,她撿起來。臥室的門開了,琥珀轉過頭去。盛驊的衣衫顏色和款式差別都不大,新換的這件只是胸前沒有不明物,看著和剛才那件很相似。

    “站在那兒別動?!笔Ⅱ懴袷桥滤贀渖蟻?,用命令的口吻道,“那塊紗布你先裹上,在我沒有考慮清楚前就保持現狀?!?/br>
    他要和她一起作假?琥珀沒有劫后余生的竊喜,反而感到很失望,他也幫不了她嗎?但盛驊的下一句話又讓她為之一震。

    “雖然我不是醫生,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你沒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因為我不會讓一個精神病患者離我這么近,還把臟兮兮的東西沾在我的衣服上?!?/br>
    這個因果關系完全不成立,可是她就是堅信他是對的,他說不是,那就一定不是。她不會被關進那個圍著高高圍墻的地方,不會被人追趕、電擊,不會把衣服撕得不能裹體,她是正常的……她的嘴唇又開始顫抖,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再次涌滿了眼眶。

    “你這淚腺也太發達了?!?/br>
    這句話不耐煩至極,琥珀聽著卻悅耳無比。她彎起嘴角,想笑一笑,淚卻“撲簌簌”地落得更快了。

    盛驊無奈地一揮手:“算了,哭吧,哭夠了,明天就可以笑著生活?!鳖D了頓,繼續說道,“演出恐懼癥不是什么疑難雜癥,演奏家們多多少少都有點,甚至不少大師的癥狀還不輕,他們自有一套讓自己克服的辦法。但像你這樣嚴重到琴都沒辦法拉的,在我見過的聽過的演奏家里,是唯一的一例。你的手沒問題,琴技沒問題,對音樂的詮釋也沒問題,看來只能是心理問題。就像突然在通往音樂的大道上加了扇門,現在這扇門鎖起來了。只要是鎖,必然有鑰匙。鑰匙在哪兒,在你手里,但你忘了把它放在哪兒了,這個不要擔心,說不定哪天就想起來了?!?/br>
    “那、那要擔心什么?”在她眼里像山一樣沉重像天一樣無邊的事,到了他那兒,怎么就成了輕飄飄的一朵云呢?

    盛驊的神情變得很嚴峻:“女神,我很鄭重地告訴你,你的演奏生涯已經進入瓶頸期。在你正式出道以來的這十年,應該不是第一次經歷密集的演出,為什么只有那一次感到疲憊?答案是你的上帝給你的才華快被你揮霍空了。你的演奏沒有新意,你已無法超越昨天的自己。這十年,你是不是一直拼命地攻克各種派別的曲目,不是練琴,就是演奏,心無旁騖、目不斜視,專一得就像你一生只愛一個人?”

    這個比喻怪怪的,可是也算異曲同工:“不對嗎?”

    “態度是正確的,但你疏忽了一件事。音樂雖然光芒萬丈,但依然照不亮所有的黑暗。再浪漫美好的愛情也需要經營呵護,而不是一味地索取、享受。你顯然也意識到了?,F在的你,要緊的不是重新出發,而是停下腳步,用嶄新的目光,從別的視角去打量音樂?!?/br>
    “比如?”琥珀瞪大淚汪汪的雙眼。

    “你有真心把我當你的導師,崇拜我,信任我嗎?”

    琥珀半張著嘴巴,怔住了。許久,才結結巴巴道:“當、當然?!?/br>
    “聽著不是很真心,不過,我就相信了吧!從今晚起,你就好好地按我的指導去做,不允許陽奉陰違、口是心非?!?/br>
    “我還能演奏,是不是?”琥珀抑制住心中的激蕩,小心翼翼地問道。

    “演奏只是音樂的一部分,你喜歡音樂,就應該喜歡它的全部,而不只是一部分。難道你迷戀的只是舞臺璀璨的燈光和臺下觀眾的掌聲?”盛驊的臉上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琥珀不理會他的譏諷,低頭用紗布把右手裹好,再用紗布把濕潤的眼角拭凈,低聲道:“我是迷戀舞臺,因為舞臺夠高,燈光夠亮,可以讓很多人都看到我?!边@樣,小哥哥也能看到吧。她找不著他,就讓他來發現她。她不指望盛驊能夠理解這些,所以選擇不說出來。

    盛驊卻很聰明,一眼就看穿了她心里的起伏,冷冷地勾起嘴角,哼了聲:“別做這無用功了。即使他現在站在你面前,也是相逢不相識,你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br>
    “你怎知我和小時候不一樣?”琥珀追問道。

    盛驊用看白癡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女大十八變,不知道嗎?”

    琥珀剛對他涌現的好感瞬間消了一大半。她本來就信心不足,再被他一打擊,立刻就搖搖欲墜了:“再怎么變,我也還是我,他只要視力還好,就一定能認出來?!彼龔娫~奪理道。

    “你開心就好?!笔Ⅱ懛隽朔鲅坨R,背過身,走到鋼琴邊,把琴蓋上的那摞德文資料裝進了一個紙袋里。

    他放棄和她理論了?琥珀不太擅長處理這種狀況,接下來,她是應該告辭還是繼續留在這兒……啊,她來是想安慰他來著,怎么把話題歪成這樣了?“這是?”她走過去,指了指紙袋。

    “老師在德國那邊的病案?!?/br>
    琥珀突然覺得盛驊的情緒很低沉,她脫口問道:“情況不太好嗎?”

    盛驊重重地閉上眼睛,緩慢地吐出一口氣。應該說非常不好,免疫系統幾乎呈罷工狀態。這聽著不像是什么惡癥,可是卻比惡癥可怕一百倍。一次流感都有可能奪去老師的生命,因為他已經喪失了抵抗能力。幾年前,他陪老師去醫院,醫生對他說老師的免疫功能下降,要多運動,心情要開朗。這才幾年,情況竟然壞到這種地步。所以老師才會突然老成這樣,才會毅然決定復出做自己想做的事。因為再不做,就沒機會做了。

    “看醫生怎么定論?!奔词故聦嵎旁诿媲?,盛驊還是不愿去相信,醫學上也不是沒有奇跡發生過,“我要出門去醫院,你……”

    琥珀一把搶過紙袋,語氣很堅決:“我和你一起去?!贝笥小澳悴煌?,我就不給你”的果敢。

    盛驊短促地一笑,抬手摸了下她的頭:“你呀……”那語氣隱隱有種拿她沒有辦法的寬容,還有一絲不易覺察的暖心。

    從華音去醫院,和去大劇院是一個方向。琥珀看著一輛接一輛的車越過白色絕影,拐向大劇院??磿r間,應該都是去聽音樂會的。琥珀的左手握成拳,又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伸開,她突然伸過去,將自己的手覆上盛驊握著方向盤的右手。

    盛驊訝異地側過臉,她正襟危坐,直視著前方,好像那只手不是她的,只有那微微戰栗的手指泄露了她內心的真實情緒。好像過了一秒,或者是五秒,盛驊移開目光,繼續開車,任由她的掌心貼著他的手背。

    到了醫院,下了車,盛驊對琥珀說:“你不用擔心許維哲的肖邦,他更改了曲目,今晚演奏的曲子是他應該很擅長的‘拉三’?!?/br>
    “我沒有擔心?!闭缭S維哲從不干涉她的演出,許維哲的發展她也向來尊重,絕不指手畫腳。音樂會前換演奏家或是更改曲目,都是常有的事,所以很多節目單上都會在最后加一句“以現場演出為準”,就是防止發生意外。但琥珀還是有點詫異,肖邦專題音樂會上來一曲“拉三”?梅耶怎么會做出這個決定?盛驊說得沒錯,這個決定對許維哲非常有益,不知道是不是凱爾說服了梅耶?

    “那我們上去吧?!笔Ⅱ懸矡o意多談這件事。他抬起頭,看著燈火通明的大樓,腿像有千斤重似的,怎么也邁不動。還是膽怯??!

    “如果你想要一個擁抱,或者借肩膀靠一靠,我……我都可以的?!辩晗胱龀龊肋~狀,但漲紅的臉出賣了她。

    盛驊一哂:“不用那么夸張?!彼麪孔∷氖?,與她十指緊扣,“這樣就好?!?/br>
    “拉三”,全稱是拉赫瑪尼諾夫《第三鋼琴協奏曲》。拉赫瑪尼諾夫非常高大,特別是他的雙手異于常人,左手能輕易按到跨十二度的琴鍵。因此,他創作的曲子由自己演奏輕而易舉,對別的演奏家來說則像挑戰極限?!袄本褪瞧渲械拇碇?。有演奏家形容,演奏一次“拉三”,在體力上的付出就像“鏟十噸煤”,可見其龐大與沉重。不僅是體力,這部作品還幾乎窮盡了鋼琴的一切表現力,動用了所有可以動用的表現手法、所有的音樂情緒和所有的鋼琴技巧。特別是第三樂章,是全曲的頂峰,彈奏需有力而精準,以極快的切分節奏向前推進,速度越來越快,情緒還要飽滿而激昂。很多鋼琴家都撐不下來,最后不得不潦草收場。曾經有位鋼琴家因為演奏拉三而精神崩潰?!袄笔鞘澜缟献铍y演奏的鋼琴協奏曲之一,但就像珠峰一樣,明知它危險無比,卻還是會有很多登山者一批接一批地去征服。

    琥珀誤會凱爾了,他并不贊成許維哲更改曲目,從一開始,他就不同意許維哲接下這個替補。他清楚中國古典音樂市場有多廣闊,作為一位中國演奏家,日后肯定要將重心向國內傾斜,所以第一次的演奏更要慎重。它必須是一次經過盛大宣傳的個人音樂會,或者是一次讓世界矚目的大型演奏會,這樣才能顯示出許維哲在古典音樂界的地位和價值,而不是一通電話就定下來的一個替補??墒窃S維哲愿意,他的母親周暉更是強烈堅持。

    周暉的電話是在梅耶的電話之前打來的,她說:“維哲是國家培養出來的鋼琴家,在祖國需要他的時候若是退卻,讓國人怎么看待他?日后他要怎么在祖國立足?”凱爾啼笑皆非,這只是一場商業音樂會,沒有那么高的高度。周暉卻說微末之中見大義,現在小事不愿意做,以后大事也沒人會想到你。

    相比周暉咄咄逼人的理由,許維哲的說法就實在多了。他說梅耶大師的名單上肯定有一長串的備選,他絕不是唯一的一個??纱髱煹牡谝煌娫捑痛蚪o了他,說明他被認為是最佳人選。這就足夠了,梅耶大師的眼光可是很挑的!

    “梅耶大師、維樂,再加上中國大劇院,即使我們以后做足準備回國發展,也很難有這樣的陣容,這哪里有一點委屈我,分明是給我鍍金??!”

    凱爾心道: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琥珀在華城。他嘆了口氣,給梅耶大師回了通電話,告知了他他們回國的時間。

    凱爾好不容易突破機場樂迷的重圍,把行李送到酒店,沒有歇息片刻就趕到了大劇院。他必須要稱贊下自家的鋼琴家,非常有時間觀念。他以為許維哲去見琥珀,怎么也要多待一會兒,沒想到他們幾乎同一時間到達。

    周暉撐著傘,站在臺階上等著他們。她個頭小巧,真不知是怎么生出許維哲這個身高一米八的兒子的,可能這基因是遺傳自父輩。許維哲彎下腰,抱了抱周暉:“mama,老家的事辦得怎么樣了?”

    “都妥當了?!睂Ρ仍S維哲的歡喜,周暉顯得有些溫和不足,嚴肅過度。

    “那我們一起進去吧!”許維哲的手臂攬住周暉的腰。

    “等會兒,我有個建議說給你們聽下?!敝軙煱褍扇藥У揭贿叺氖燮碧幐?。這里現在很安靜,無人打擾,“我希望維哲把肖邦的協奏曲改成‘拉三’?!?/br>
    凱爾是個非常注意分寸的人,很會管理自己的情緒,但此刻,他卻不由得提高了音量,斷然道:“女士,我們在美國的演出很密集,鋼琴家無論是精力還是體力都快透支了,在這個時候彈奏‘拉三’不太合適?!?/br>
    許維哲也是直皺眉:“mama,這是肖邦專題音樂會,演奏別的曲目不合適?!?/br>
    周暉看著許維哲,說道:“我知道維哲很累,需要放松,需要休息,但是這一次的演奏對維哲以后在國內的發展意義重大,我們得考慮周詳。別看現在國內這個樂團、那個樂團,你方唱罷我登場,走馬燈似的來個沒完,但真正喜歡古典音樂、懂得古典音樂的有多少呢?國內不比歐洲,古典音樂的基礎還是很弱。很多人不過是附庸風雅,買票來聽音樂會,彰顯一下自己的品位。他們來劇場就為拍個自拍、發個朋友圈,僅此而已。對于他們來講,演出的曲目框架越大,技巧越難,就代表著自己的品位越高。這一陣,我看了不少國內的歌唱比賽類節目,大家都在拼命地飆高音,飆得越高觀眾越瘋狂。他們選的曲目真的有那么好聽嗎?我看不見得。那些曲子一首也沒上過排行榜,但觀眾認為能飆高音就是一種實力。這是個看實力的時代,我們維哲現在可是國際著名的鋼琴家,如果不彈一首高難度高水準的曲子,很多人會覺得失望的?!?/br>
    凱爾真想呵斥一聲讓周暉閉嘴,難道肖邦的曲子就難度不高水準很低嗎?

    “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彼逯?,表明自己的態度。

    周暉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我們選擇演奏曲目時,都會選自己擅長的、喜歡的。維哲雖然也彈肖邦,但他不喜歡肖邦,你不是不清楚。你也說維哲很累,他這樣的情況能夠細膩地處理肖邦嗎?如果我們選了‘拉三’,難度上去了,細節方面就沒有人會去注意,這會是一場很成功的音樂會?!?/br>
    不得不說,周暉這席話擊中了凱爾的軟肋,他無法反駁,但他仍然認為不妥當。

    “mama,今天晚上的觀眾里會有很多專業人士,我覺得還是……”

    周暉微微一笑,打斷了他:“如果一開始就給你兩個選擇,一首肖邦,一首‘拉三’,你會如何選擇?你否認不了,肯定是‘拉三’。既然可以為自己爭取更好的,為什么還要選擇對自己不利的呢?”

    許維哲和凱爾對視一眼,吃驚道:“你和梅耶談過了?”

    “是的,我們已經溝通好了?!?/br>
    “他同意了?”怎么可能,那個倔強的胖老頭,很少聽別人擺布。

    “他很善解人意?!边€有兩個多小時演出就要開始了,這個時間點,要么取消音樂會,要么更改曲目,梅耶還有別的選擇嗎?

    一股無名火騰地從凱爾心中升起,他忍了又忍才沒發作。他對周暉正色道:“鋼琴家的經紀人是我,和他有關的事務,我認為還是由我出面的好?!彼芮宄軙煹乃惚P是怎么打的。梅耶怎么可能善解人意,他是迫不得已。這下好了,從此以后別說是再談合作,只怕是許維哲直接被梅耶拉進了黑名單!

    “你現在找梅耶去談也可以?!敝軙煶魳窂d的大門做了個“請”的手勢,“不過,維哲是我兒子,我總不會害自己的兒子,是不是?”

    說什么笑話,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復,只會讓梅耶更加厭惡。凱爾瞥了眼許維哲,許維哲一臉漠然,這大概不是周暉第一次自作主張。攤上這樣的媽,他又能如何呢?

    梅耶沒有給許維哲冷臉,很大度地感謝許維哲的救場。許維哲的“抱歉”在嘴邊一再徘徊,最后還是默默地咽了回去。他百分百地投入到排練中,耐心地和樂團磨合,雖然時間不長,但是他能感覺到梅耶對他應該是滿意的。

    更改曲目是房楷和梅耶在開場前一起上臺宣布的。真是應了周暉的話,觀眾在吃驚之后,立刻回以了潮水般的掌聲。

    到底年輕,許維哲的技巧熟練得讓人無法挑剔,真是該有的都有了,對音符的處理也很好,該清脆的清脆,該沉重時沉重。第三樂章里那些肥大的和弦,悶sao的跨越,也都是不在話下。當然,錯音是有的,音色的細節處理也有所欠缺,但是維樂的管弦部是世界上超一流的,完全替他掩飾了,可以忽略不計。

    房楷站在二樓的一根立柱后面,從這個視角,可以將整個音樂廳納入視線內。他承認許維哲的演奏很不錯,但是江閩雨要是沒出意外,他相信這場音樂會會成為一個經典。

    他在第三樂章開始不久后準備離開,此刻觀眾都沉醉在演奏之中,他看到有人從貴賓席離開,顯得有些突兀。他站住腳,那個位置是留給盛驊的。盛驊今晚自然來不了,于是,這個位置便給了許維哲的母親。她貓著腰,盡量不去打擾別人看演奏,看上去腳步很急,是身體不適嗎?房楷因江閩雨的事都有心里陰影了,他連忙下樓,看到周暉的衣擺在大門口一閃,上了輛大別克,大別克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立了一會兒,聽說更改曲目是周暉和梅耶關起門來溝通的,好像很平和。在周暉走后,梅耶又獨自待了很久。通知他時,梅耶的臉色是鐵青的。

    周暉看著不像身體不適,那是什么事重要到讓她在兒子演奏時離席而去?還有一會兒許維哲的演奏就要結束了,房楷朝臺上看了一眼,許維哲在猛烈地敲鍵,神情專注。房楷對周暉的行為很是不解,但他并不想要個答案。他緩步走進辦公室,拉開辦公桌中間的抽屜,從里面拿出個u盤,里面裝著江閩雨排練時的錄像。他掂了掂u盤,改天約盛驊喝酒,把這個送給他,也算留個念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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