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598節
那是他們之前很弱、很遠。 哪怕以“天皇”自居,真正的天朝這邊,官紳們也無非調侃一句沐猴而冠罷了。 可是不可一世的蒙元東征折戟,實際上已經滋長了他們的驕傲,讓他們以為大陸強族實際上也不過如此。 說是夜郎自大的,說什么都好。但他們從這“戰國”時代之中淘汰出一些“豪杰”之后,是真的有了先奪朝鮮、再圖中華的野心,而且付諸實踐了。 盡管面對已經疲態盡顯的大明仍沒有討到好處,但種子埋下了,此后就長存于那些世家門閥的心里。 這些,其實不能成為朱厚熜徹底讓楊慎他們“信服”的證據,畢竟尚未發生。 哪怕朱厚熜曾用來作為例子的西洋“強國”,不也敗在了大明手上嗎? 朱厚熜一直一言不發,嚴嵩那句話說完之后,乾清宮里就更顯壓抑。 “諸位?!?/br> 這個時候,崔元開了口。 他的資歷太老了,他是從陛下御極時就一直活躍于皇帝身邊的人。 如今他仍舊還在。 崔元迎著眾人的目光,自己卻看向了皇帝。 “陛下御極二十余載,勤勉于國事、一心之為民,古往今來幾朝君皇可堪比擬?二十余年來,學問、國策、用人,又有多少出了大差錯?” 這是他說話的學問,開口就是提醒眾人回想皇帝的英明。 而崔元最后又看向了其他同僚:“君臣同議國事許多年了,難道諸位還不明白?有些事,吾等看的是五年、十年、最多一代人,陛下看的卻是百年、千秋萬代。陛下曾有言,若有罵名擔也就擔了,只盼無愧于祖宗基業、無愧于子孫后代。陛下也非窮兵黷武之君,昔年北征之后也有十年休養生息。如今局勢未明,何必先著急起來呢?” 楊慎長長嘆了一口氣,彎下了腰:“臣實在擔心狼煙四起。由奢入儉難,若從此年年征戰,恐怕終將是內憂外患之局?!?/br> 朱厚熜終于再次開了口:“你當年若是也如此瞻前顧后,就不會挽起褲腳到鄉下去了!” 楊慎當時的莽撞之舉被朱厚熜重新提起,倒像是玩笑話。 楊慎苦笑一聲,不予回復。 朱厚熜先看了看崔元,又看了看嚴嵩,隨后說道:“朕向來本就是做最壞打算,所以就按諸藩皆反來考慮了?!?/br> 一句話,又讓楊慎心動了一次,嘴角不禁抖了抖。 “就算接下來諸藩都不安分了,東征也不要停!”朱厚熜站了起來,“俺答算什么?遲早能歌善舞。在朕想為中華子孫后代奠定的新基業里,多煤多鐵的草原只是其中要得到的地利之一罷了?!?/br> 他一站,太子、和王與眾臣也都站了起來。 “若是當真諸藩皆亂,那就把已經打好基礎的《明報》和鄉賢都用好,對百姓說些實在的!” “朕重實踐學,講實利!” “東瀛倭賊喪心病狂,東瀛權貴女便為大明百姓妻!” “朝鮮琉球有了大明文教和善政,百姓也都過得比過去好?!?/br> “傾慕中華文教、于大明善政下安居樂業之各國、各族百姓,便都是一家、兄弟!” “善政不改,各族百姓皆稱頌仰盼。因權威之私而橫征暴斂襲擾大明者,才是民賊!” “諸藩權貴若因權位之私便不惜襲擾大明、阻我中華大同大業,大明百姓答不答應?外藩百姓愿不愿意?” “古時楚地、江南、嶺南皆為窮山惡水,如今又如何?今時貧苦之漠北、西域、東北、滇藏,將來又如何?” “論武,他們打不過!論治國安民文教外交,他們也比不過!故而,不足為懼!” “擾我邊境,斷我邊貿?朕倒是只怕邊將貪功,壞了大略。朕也不怕民商不滿,朕予了他們往上走的機會,難道以為不把國之利益放在一家私利之上就能躋身上流?” “讓《明報》對百姓講,讓鄉賢對民商講!” 朱厚熜環視眾人,斬釘截鐵:“這一仗打完,寰宇之內再無我中國之敵!四海之利,中國皆享之!” 太子朱載墌、皇長子越王朱載垺與皇四子和王朱載墀看著父親的側臉,年輕的目光中滿是敬仰。 這可是東征正酣、四面將敵,但他們的父親睥睨當世。 朱載垺是等孩子長大了一些才啟程回京讓父親看看的,本來以為這是個團圓的春節。 但現在他知道,不僅老四,自己這個老大的越王封國,大概也終于更加清晰了起來:父皇的心志比誰都堅定! 嚴嵩第一個當殿拜倒,也不知是不是找補他剛才有些“心切”的過錯。 朱厚熜擺了擺手:“先把你們喊來,不是因為心急,倒是知道你們會因此心思不穩。伴朕一朝,這只怕是最后也是最大的難關了。君臣同心,仍按議好的方略走。他們圖謀他們的,我們打我們的。實話實說,朕倒是心中一喜,只是擔憂沒有更多人跳出來,給朕一個將計就計、以退為進的機會?!?/br> 嚴嵩心中一動:“陛下的意思是……” 朱厚熜終于露出了今晚的第一個笑容,眼神甚至有點壞:“不急,再等等,看看俺答用這幾年謀了個什么局?!?/br> 嘉靖十九年有那萬壽大典,大明送出了一套新標準的計量器皿,同時安排了訪查民生、來年公訂公約的事情,宣告了大明想要重新厘清宗藩關系的用意。 而后這幾年,俺答從西域幫助滿速兒重建了察合臺、回到了漠北。 前年,朝鮮生變;去年初,明軍入朝;今年,大明遠征東瀛。 這些事,諸藩有足夠多的時間去互相交換意見,去商議對策。 大明天子穩坐皇位二十余年,如今鋒芒畢露。朱家宗室分封諸藩,已經有了兩例,其他人該怎么做? 北境,河套、宣寧邊區應對著新時代俺答寇邊的壓力。 狀況似乎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好消息是戰線在更靠北的地方,沒有殃及過去的九邊百姓。 壞消息是,這里沒有長城邊墻,去西域征戰了許多年的韃子騎兵似乎又更精銳了一些。 而這個春節,百姓仍舊在討論東瀛婢和權貴女,大明君臣則一直等待更多消息。 正月初四,薊遼邊區和朝鮮平安道傳來軍情,朝鮮殘兵與女真趁薊遼軍民歡度春節有所懈怠之際一同襲擾遼東,意在斷了陸上入朝糧道。 正月十二,青甘邊區軍情,察合臺新主沙汗揮師東進,與吐蕃一同兵陳青海西與南。 正月十九,黔國公報來,緬甸東吁趁雨季未至東侵八百大甸蘭納,孟養、木邦再度蠢蠢欲動。 正月二十七,廣西急報:南北交趾竟結為盟友,從東西兩路兵發已歸大明的北三府和吉婆島。 紫禁城里,朱厚熜這下當真是刮目相看了。 “俺答還能把手伸到那么遠?這外滇和交趾,他是怎么去游說的?” 這成了他心中的一個謎題,直到許多年后他才知曉。 但此刻,楊慎是終于急得撓頭了。 有一說一,陛下似乎是個烏鴉嘴,這真的是最壞的情況! 怎么就給鬧成諸藩齊討暴明、四面皆敵了? 第497章 天子出征,太子監國 軍改之后,大明常備募兵六十萬。 海師水師六萬,如今除卻南洋海師萬五,其余大半都去了東瀛。 京營十五萬,已經去了東瀛兩萬余,也不可能盡數開拔邊區。 錦衣衛、南京振武營各約兩萬,主要是拱衛皇權、彈壓京畿、江南。 青甘、河套、宣寧邊區,邊防軍如今是滿員的,總計十六萬余;薊遼邊區四萬余眾,如今一半在朝鮮。云南廣西,加起來三萬余,再加臺灣邊區萬余,這便是大明總計約二十五萬邊防軍。 剩余領土軍約十萬分布于腹地諸省,平均每省不過萬,他們并非機動力量。 過完正月,大明很快就不平靜了。 《明報》忽然變成了一周一期,這是現在編排、刊印力量上來了,也是形勢需要。 而上面的文章讓人很是義憤填膺。 “大明出兵朝鮮,是應朝鮮王子、百姓之請!那時候噩耗傳來,那安東公手刃仇兇,誰人不知?逆賊膽大包天,屠盡國主、王儲;我大明則耗了多少錢糧賑濟難民?豈能說是大明蓄意侵吞藩國?” “誰說不是呢?滅琉球的是倭賊,琉球君臣百姓盡皆喪命,一國百姓十存一二而已!那王女血書,可是詔告天下了的。為重建琉球,陛下又花了多少銀子?倭賊這等喪盡天良的禽獸,豈能不剿?” “還是陛下說得在理!朝廷好意將來要建交結為兄弟之國,他們竟串通寇邊!過去裝作恭順臣服,現下露出真面目了!讓他們愛民安民,難道也做不到?說到底,真是民賊!” “……” 民間議論如何,大明朝廷是在關注,卻也不算太擔心。 如何通過輿論來引導動員,大明官方如今已經有些心得了,何況皇帝見多識廣、懂得更多? “強調幾點?!敝旌駸卸谥缃竦摹睹鲌蟆房偩?,“王師英勇善戰,戰事絕無蔓延至邊區以外的可能。新法近二十年,國庫充盈、糧食充足,大明這一場自衛反擊,絕不加賦于民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故而軍情曉諭大明,百姓須知王師是在如何保家衛國?!?/br> 對朱厚熜來說,要打一場這種時代“直播”式的仗。 軍隊的性質,軍隊與國家的關系,要讓皇室、官員、百姓與軍人聯系起來。 四面皆敵自然不太好受,但恐怕在大明強大的狀態里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真正塑造國家的概念,塑造民族的概念。 諸藩為什么明知大明更強,卻仍舊要硬著頭皮來冒險? 因為大明提出了愛民安民的標準,并以之作為以后國與國關系的基礎。 這個底層的價值取向會撼動藩國權貴的法統、地位根基。 大明百姓已經有過這么多年變化的切身體驗了,所以他們能分辨出來:這些藩國的膽大包天,確實就是為了自己的地位私利。 對自己治下百姓猶能視如奴隸橫征暴斂以卵擊石,一旦大明羸弱,彼輩貪欲之下豈會不分而食之? 《明報》上除了皇帝、國務殿及諸部衙的文章,如今也有諸多士子名流投遞的稿件了。 二月里,一篇文章經由明報傳遍大明。 作者號稱太岳,沒署真名姓。 但這是一篇雄文,自強漢之后衣冠南渡,到唐宋后漢人淪為兩腳羊,遍數歷史上的興衰。 而后話鋒一轉,爭權爭地是為什么? 幾千年來,歷朝歷代,百姓莫不盼善政。歷代君王,不論賢庸,真能夠像如今這樣將百姓、將人民列入國家正式名稱里的,把愛民、為民寫入憲條的,將生活于中國之各族百姓一視同仁的,唯此一朝一代而已。 這就是為什么中國明明已經是最強大的了,周邊藩國還有這么多群起而攻的。 諸多新法、改制是為了百姓的大明,和他們已經不一樣了。 這便是寰宇權貴想要“清除異己”,畢竟他們都是不管誰稱王稱霸,一般地吸食民脂民膏、安享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