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597節
“都說了,旨意還沒下來!話說你不說家財萬貫了,千貫總有吧?你兒子不是在考舉人嗎?著什么急?” “嗐!我家老三若有望中舉,自然是留在大明??晌壹夷抢隙?,一直考不上秀才??!我就做點小生意,想讓他結個好親事也不容易,如今好歹是那東瀛大家之后,還能去東瀛做官的話……” 在大明龐大的人口基數和如今推行了這么多年的新學制之下,識字人口數正在不斷增加,但科舉各級錄取名額畢竟有限。 如今像這樣的情況不在少數:高不成低不就,是在大明就過上普通的一輩子,還是抓住機會去矮子里鶴立雞群? 紫禁城那邊,朱厚熜也沒想到夏言和唐順之給他來了這么一出。 這其實不在計劃里面。 情況是因為形勢而決定的,朱厚熜有點啼笑皆非。 “……這也是無奈之舉?!眹泪砸哺锌灰?,“倒沒想到,偏遠小國反倒蓄養了諸多死忠武士,悍不畏死者眾。王師要快刀斬亂麻,也只能這樣了?!?/br> 朱厚熜倒是知道一些所謂“武士道”,而大明兵鋒冷峻,又確實是奔著鏟碎東瀛如今權貴根基去的。 人家知道必無幸理,自然就只剩下兩種選擇:要么死戰到底,要么像宗家一樣甘心臣服、任由擺布。 “為何不用來獎勵那些貧苦百姓中的順民俊杰?” “陛下……這自然已經是剩余的了,又或者是一些必須由大明好生控制住的重要家族?!眹泪蕴嫦难运麄兘忉屃艘幌?,“夏公瑾不是說了嗎?那東瀛義子、養子盛行,是能傳襲家業的。由東瀛貧家子為婿,按他們的習俗便會視自己為子,那可不便于將來改變他們的想法。相反,我大明百姓為婿,人家能托付家業,大明婿卻不會改姓改宗??!” “……也是?!敝旌駸袚u了搖頭,“那這件事就由禮交部去辦吧?!?/br> “奏報上說了,數十年亂戰之下,東瀛男丁遠少于女子。如今只由海船遠航運來的,只能是這些可以借之暫時治理已克國土的當地大家。臣以為,還能再于《明報》上刊載捷報,細述多年亂戰之余如今東瀛百姓慘狀。田土荒蕪,男丁稀少,女子多不得嫁……” 朱厚熜也有點麻:“你們看著辦……” 只怕也確實是實情。 近百年“戰國”下來,死多少人? 如果后面整個都拿下來了,天下安定,當然是要重新開始大規?;謴蜕a。 夏言他們在那邊看到了實情,用出這一計也很正常。 需要通過大明俊杰來消化的一些投誠貴族之家,直接把人送來配婿借種。 還有不必要花費這成本的大量民間家庭、貧家女子,這種陣勢一傳開,那就是徹底沒條件了。 你就算只想過去種地也行,反正那邊討個老婆很容易。 被送過來的大多姿容姣好、細皮嫩rou,傳到那些光棍農民那里只怕也臆想的是如此:去了之后,也有花容月貌的老婆? 而因為漢人身份,將來在那邊自然也是極其搶手。伸出來的孩子,讀書、考舉都會優先吧? 沒得說,戰事順利,雖然還沒最終得勝,但已經準備留在那里的夏言率先用東瀛的“人力資源”對整個大明開始釋放“大色誘之術”。 朱厚熜又看向了楊慎,笑了起來:“非常之時,古來未有之功業,用修就不用在意這些細節了。反倒是石見銀山已到手,接下來再運軍需過去,就能拉銀子過來了。東瀛新國未建,這生意卻可以先做。這個年,用修能過得安心些吧?” 楊慎是受到比較大沖擊的,畢竟是有計劃地“販運東瀛婢”。 雖都是直接與大明為敵的權貴之后,但畢竟有?!叭柿x”。 不過皇帝說的也是實情,王師已經進入了以戰養戰的階段。雖然糧草因為占領區的治理效率還不能完全自給自足,但那銀山可以一刻不停,買賣已經可以開始做了。 很自然,征倭大軍里,必定也已經有一些將卒準備好就留在那邊。 從此刻開始,他們也是為自己將來的利益而戰了。 此時此刻,嚴世蕃剛到陛下所說的大阪灣,這里如今主要被本地人叫做難波。 他很是遺憾,緊了緊冬衣就說道:“轟一輪完事。本來還想著過年前直搗京都的,如今夏制臺和唐制臺卻都只是要合剿九州。轟完這一輪,回那九州!” 別的不說,他是真的想去擒住勞什子天皇和什么攘夷大將軍。 本就是所謂天皇,若有合適的女兒,將來作為和王妃子是合適的,會讓治理阻力小一些。 最主要的是,薛翰他們之前在朝鮮尋得的一對姐妹花,聽說陛下得了之后也頗為寵愛??! 他嚴世蕃豈能落于人后? 第496章 四面皆敵 在后來的許多日子里,朱載墀都記得:自己關于要去東瀛做國主的興奮是從那一個晚上開始改變的。 嘉靖二十三年,也就是改公元后的二三八五年臘月二十七。 這一天夜里,父皇仍舊是在教他和兩個哥哥治國之道,最后軍情急報入宮,讓父皇的神情凝重了起來。 不多長的時間后,總理國務大臣楊慎及諸國務、新任軍務總參謀毛伯溫、郭勛、陸炳、崔元、余承業等重臣悉數入宮。 而他和哥哥們也沒有被吩咐先離開,而是坐在乾清宮正殿側面的椅子上,聽父皇和群臣商議軍國大事。 大殿之中燃著炭火,很溫暖。 但朱載墀的心卻有些發涼。 時隔十年后,北虜寇邊。 西起河套陰山口,東至宣寧大沙窩,蒙元有三路大軍近五萬騎。 “是謂不征之國矣!百足之蟲斷而不蹶,北患未除,如今韃子待王師深入到東瀛了,糧道阻且長,這只怕才剛開始!” 當朝總理國務大臣情緒頓顯不穩,不由得發了一句牢sao。 朱載墀看了一眼父皇。 區區被趕跑的韃子,應該用不著這么緊張吧?如今東征,動的也只有薊遼邊軍和京營、海師,河套、宣寧邊軍可是滿編滿員的。 軍務總參謀卻凝重地說道:“臣也認為,這必定只是開始。俺答蟄伏十年有余,如今驟然出兵,邊軍哨騎及外察事廠竟未察覺,可見籌謀周密。不只北境,滿速兒新逝,他兒子沙汗可不是聰明能穩住的主!” “朝鮮李氏身死國除,這消息經過了一年多,也傳遍諸藩了?!秉S佐也開了口,“怕就怕,這次俺答還串通了不少藩國一同生亂。訂立公約后,數年轉眼將至。能不能與我中國建交、將來命運如何……若是俺答巧舌如簧,未嘗不會有人鋌而走險?!?/br> 朱載墀這下總算有些聽明白了:原來是趁大明東征,煽動諸多藩國一起生事,想要大明就這樣耗下去嗎? 楊慎斬釘截鐵地說道:“大明雖富強,斷不能再數面開戰!如今之勢,遠征東瀛已有所獲,最多再拿下那九州島。該做好準備鎮壓諸藩,東瀛則徐徐圖之!” 乾清宮外,有風雪聲。 朱厚熜一直沒有開口。 這也不奇怪,戰略上來考慮,大明既然已經開始勞師遠征,此刻自然就是最好的機會。 再富強的國家,也難以應對數條戰線的困境。 何況看俺答四萬余大軍卻兵分三路的架勢,顯然也沒準備當真能擊敗大明,無非牽制、消耗下去。 倒像是做好了準備你進我就退、你守我就擾。 當真要牽制消耗,尋常狀態下只怕俺答更容易把自己先耗死??扇绻竺鬟€要應對東征軍需,又四面起火呢? 不論以什么名義,朝鮮李氏王朝終究是覆滅了,新的國主姓朱。琉球國雖是東瀛劫滅,如今國主也姓朱。那么其他諸藩,會怎么想? “傳告諸邊?!?/br> 朱厚熜終于開了口:“先各守邊堡,不可貪功追擊。把如今形勢明明白白地傳下去,讓他們知道,朝廷需要再看看諸藩動靜再做決斷?!?/br> 毛伯溫卻皺了皺眉:“陛下,若是如此,只怕還有些邊將當真會啟釁。仗打起來了,軍需可就不能斷了?!?/br> 楊慎只感覺頭有點發暈,但他選擇了先不開口,而是看著皇帝。 朱厚熜只是看向郭勛他們那些五府重臣:“軍改成效如何,能不能令行禁止,對如今諸邊將來說,這一次就是考驗了。不需要太久,俺答既然有了動靜,如果真暗中說動了不少盟友,該是陸續會有動作才對?!?/br> “臣請陛下點將,允臣等各赴邊區,穩住大局!”郭勛當即表態,哪怕他已經很老了。 這下,頓時是諸將請命。 這種架勢,像是去壓制底下邊將不可輕動、只是先守住嗎? 去了會不會變成脫韁野馬? 朱厚熜卻點了頭:“好!除東南方向外,四府右都督各率五百京營標兵赴邊區?!?/br> “陛下!”楊慎覺得不能不開口了,離座跪下,“陛下當明令各方!不是不可貪功追擊,不是看諸藩動靜再做決定!東征未畢之前,朝廷斷不能再動哪一邊!” 朱厚熜搖了搖頭:“不然!此前商議,本就是如何引蛇出洞,尋機根除北患。如今俺答以為有機可乘,這正好!朝鮮、東瀛,站穩了腳跟之后,明年再運送完一批軍需,后面本就可以先以戰養戰自給自足了。用修擔憂財計?” “糧食變不出來!若果真是諸藩齊動,邊貿大減,民商恐怕也會亂起來。陛下難道忘了成國公、咸寧侯等人之事?” 楊慎又變回了苦口婆心模樣,希望朱厚熜慎重考慮。 畢竟現在聽皇帝的意思,他反倒想要將計就計了。 朱載墀有些不知所措地聽著:當真這樣的話,莫非東征倭國的事只能做成一小半了? 如果大明要應付陸上宿敵和其他藩國,確實必須左支右絀。 “倭賊喪盡天良,北虜也心心念念中原沃土!此二者,皆中國必除之敵!”朱厚熜卻異常堅定地說道,“如今要做的,是判明新形勢,商議如何化危為機!大明,已非昔日之大明。若是狼狽爭相為jian,倒好叫中國百姓知道,若非大明國富兵強,多少敵人想分而食之!” “陛下,若是一如數年前,諸藩也不至于人人自危??!” 朱厚熜這下眼神不對了,盯住了楊慎。 乾清宮中的氣氛壓抑了起來。 雖然楊慎一貫以敢于勸諫而出名,但這話可就是對皇帝這些年來堅持的大方向的質疑了。 皇帝好像總是能夠容忍他,但在這一點上,仍舊會如此嗎? 確實,以大明之強,若是現在不考慮去圖謀諸藩,那就會安安穩穩地下去。邊貿、宣交,天朝居中,諸藩臣服,大明怎么說也將有幾十上百年的太平吧? 一直不曾開口的嚴嵩這時說了話:“陛下,總輔為國事計,多年來都是勤勤懇懇從未懈怠。如今兇險陡現,總輔也非因當前之難,唯恐大明就此受戰事所累,大好盛世落得個窮兵黷武的下場??傒o,陛下之謀國深遠、雄圖偉略,這些年來這些問題不也是已經商議過一遍又一遍了嗎?如今何必要受邊情所激,有此意氣之語?” 在皇帝和他實質上的宰相之間,嚴嵩儼然和事佬的模樣。一面提醒皇帝,總輔也是極好的;一方面則提醒宰相,這里面的緣由不是早就商量過嗎?你別發脾氣了。 可是作為“宰相”,能夠在皇帝面前這樣輕易發脾氣嗎? 他說大好盛世落個窮兵黷武的下場,不是暗戳戳指責楊慎心里可能正在腹誹陛下窮兵黷武嗎? 黃佐不由得看了看嚴嵩:這老家伙……你莫非是覺得總輔大位近在眼前了? 朱厚熜把目光從楊慎臉上收了回來,坐在御座上一言不發。 哪怕深受他“新思想”的影響,這些平日里最熟悉他的重臣也不是能夠盡然理解他諸多決斷的必要性,至少是不理解有些決斷的必要性。 兒子就坐在旁邊不遠處,朱厚熜不能寄希望于他和他的兒子、孫子將來能夠一以貫之去做成一些事情。 比如說東瀛。 這一次,雖然倭賊做出了屠滅琉球的事,但至今他們對中國,還沒有表露出覬覦的心和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