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504節
但是他們也很快就知道了城中將有東方的戲劇和歌曲、舞蹈演出的消息。 想要進去看,門票倒也好說,畢竟能夠不遠萬里來航海貿易的,又豈會在乎區區五兩銀子一個的座席費用? 關鍵是來得晚了,聽說座席已經被周邊小國來的人和本就在馬六甲城的東方商人、富人們一搶而空。 有一些北面的小國貴族子弟,更是繪聲繪色地向別人吹噓著演出里的天籟之音、美妙舞姿和絕世容貌。 他們是在北面的交趾和占城看完了還不滿足,又追到了馬六甲來。 路易斯被他們找到了,只能向高拱請求協助。 “那自是無妨,本就還留有一些貴賓座席。只是若人多的話,加些座席只怕有些為難……” 貴賓坐席區,那自然就要加錢。 曲藝司是國家隊,所針對的自然就是外族的上層。 現在,也已經有了一些民間曲藝隊,往往是民間商行自己養著的。路途中自己能夠消遣一二,到了邊市或域外,也能辦一辦演出收些銀子,那些才是面對普通百姓,座席錢收得便宜一些。 在御書房呆過的高拱,早已知道如今去了禮交部曲藝司做總司的李開先所做的事有什么目的。 從交趾南北兩宣尉司的一些富家子不遠千里追逐到這里來還要再看數場的情況來看,大明在他們心目中是越來越有吸引力了。 而馬六甲城完全是大明的行政治理體系,每一個到這里就任的都護都是在皇帝身邊耳濡目染過、日后必定有遠大前程的人。楊博回到了大明,已經是正三品的財稅部右侍郎。盡管他大概還要一兩屆才有機會到達正二品,那也已經是難得的快車道了。 所以,高拱也只會在南洋都護府好好用事,爭取讓皇帝十分滿意,任滿回到大明,邁出通向臺閣的堅實一步。 于是這馬六甲城當中的治理之清明,也往往是周邊小國的國民所感慨不已的。 這就是大明的一個窗口,從這里,跑船的水手、來討生活的碼頭苦力、城中商鋪的幫工、行商的商人乃至于周邊小國的官員權貴,對于大明的印象是越來越清晰的。 影響力正在一點點地滲透。 就在次日路易斯再和高拱交談,向他私下表述今年又帶來多少賠償財物時,有占城的官員來此,控訴交趾南宣尉司不斷侵擾他們占城如今據有的最后疆域賓童龍一帶。 高拱只能暫時中斷和路易斯的交談,但卻只是當著他的面說道:“昔年交趾內亂,你們也是趁機想要真正自立。如今亞齊蘇丹國,不就是你昔日占城王族之后所建嗎?既要大明庇佑,何不遣使稱臣,奏請陛下冊封?” “都護大人明鑒,昔日黎朝討伐占城,攻陷毗阇耶,再破茶盤城,占城便名存實亡。如今交趾南宣尉司之主得上國冊封,以占城素來臣服于交趾為由,上國禮交部也是從其所請。都護大人在馬六甲,才知我占城歷來譜系明晰,實受交趾所侵。如今雖欲奏請上國冊封,奈何黎氏逼迫,阮將軍大軍壓境。若無上國庇佑恩準,鄙主安敢遣使觸怒黎氏,再遭覆滅之禍?” 高拱略一思忖,隨后說道:“這樣,本官先奏報陛下,探問圣意如何。你占城雖自成一系,百年來卻又確實藩屬于交趾。如今想當真自立,交趾南宣尉司恭順大明數年,朝廷卻也不能就此惡了他。本官允不了你什么,權且一試吧?!?/br> 能夠得到態度的松動,占城官員已經欣喜不已。 前一任南洋都護楊大人對此事一直是態度明確,不予支持。 現在換了人,果然有了變化。 路易斯在一旁看著大明這邊陲重鎮的官員處置著偏遠小國的命運,心里不由得凜然。 高拱面不改色,和他繼續商談。 知道了他這回帶來了多少財貨,聽他說了葡萄牙國王這回有什么訴求,高拱開始提筆寫奏報。 而占城一事,自然也在其中。 不光是占城,從外滇一戰后,安穩了數年的這外滇和南洋,又開始隱隱不太平起來。 數年之間,楊博在這里,還有各地的宣交使館,都隱隱傳達出一個態度:受大明冊封的諸藩國之間,是不允相互征伐的。但是在這里,還有大量權力真空的地帶。 楊博在南洋數年,對這里有了很深刻的認識:在幾乎整個外滇和南洋一帶,由于地形的原因,由于雨季旱季及交通的原因,其實這里與大明腹地極為不同。 除了交趾等寥寥數國,其余諸國,大的國主之下,實則是中型、小型的部族首領。有許多中小部族,他們既臣服于一個大國,又臣服于另一個大國。國與國之間,其實基本上沒有明確的分野。 因此,哪怕有大明冊封國之間不允相互征伐的約束,這么些年里,策反、爭取中小部族的行為多了去了。 而只要大國都城與大明之間的邊貿等事不受阻礙,大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度,實則是一種鼓勵。 這正在促使外滇、南洋更多的小國嘗試獲得大明的直接冊封和庇護。 但楊博采取了不予支持的態度,他有一心經營好南洋都護府基礎的借口。 高拱來此,卻可以采取不同的策略了。 他默默思考了很久,才繼續提筆寫著自己的意見。 皇帝派楊博做首任南洋都護,絕對是有深意的。 高拱還記得楊博當初是和越王一起到云南的,而越王在黔國公府呆了近一年。 如今,越王已經年滿十八了…… 世鎮西南的黔國公,封號為越的皇長子,楊博那篇闡明南洋格局情勢的策疏,難道都是事出無由? 高拱接棒,應當是要為下一階段做準備的。 馬六甲城的戲開始演了,高拱的奏報提前赴京。 近半個月后,路易斯帶著他的副手弗洛多啟程再次前往大明。這一次,他要爭取以后常駐大明,并懇請大明的皇帝陛下派遣外交官去里斯本。 只有這樣,才能在歐洲即將開始一次不同聯盟的作戰帶來的形勢變化中,讓葡萄牙有更多的底氣抵御來自哈布斯堡家族虎視眈眈的目光。 這時,他并不知道,大明帝國有一場巨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京城里,朝堂重臣之間的氣氛很壓抑。 去年初,王守仁離世,賜新建公,謚忠武,陪祀太廟,入英杰殿,這倒是正常。 但從那之后,皇帝一整年都面臨著喪訊。 先是蔣太后離世,然后是先帝皇后夏氏離世。接著,皇后的母親去世,而后又有一位皇子和兩位公主夭折。再是莊嬪和一個婕妤、一個昭儀病逝,還有惠嬪難產、一尸兩命。 而從去年冬開始,本以為皇后只是母親離世哀痛之余偶染風寒,卻不料病情越來越嚴重,都到了三月底還不見好。 年已三十五的皇帝,已經有一整年笑容很少了。 第426章 新階段的必然苦惱 坤寧宮里,朱厚熜臉帶憂傷,殿外的御醫們忐忑不已。 “陛下……臣妾……只怕是……過不了這一關了……”面容蒼白、消瘦了許多的孫茗眼中含淚,“太子……太子……” 朱厚熜“人到中年”,終于開始密集面對醫療技術落后的這個時代親近之人的生離死別。 徹查過了,莊嬪她們和一子二女的離世,包括皇后的病,都沒有什么后宮手段,只是單純的病重難醫。 他母親蔣太后,六十二歲病逝,在這個時代也算高壽。而沒到四十歲卻走了的莊嬪,和如今病重的孫茗,那也只能說是沒辦法。 三十多歲就早逝的人,上至宮廷,下至民間,不知有多少。 就算大明天子,也有許多沒活到四十以后。 現在朱厚熜知道孫茗心里始終憂慮的是什么,他有些心疼地握住她消瘦的手:“載墌跟著我,學得很好,你放心便是。你呀,就是因為母親過世,太過悲痛。從當年到現在,你總是心里裝著太多事?!?/br> 孫茗眼角流下淚水。 皇帝許多年不曾在她面前只以“我”自稱了,孫茗恍惚想起當年的一幕一幕。 但是身為皇后,后宮里有那么多人,她心里怎么能不裝著太多事? 病倒之后,更是日夜擔心兒子的將來。 她看著皇帝依舊康健的身子,這么多年來,他似乎不會被任何事情壓垮。 所以,他大約是福壽綿長的。那么,后位豈能空懸?新后入主坤寧宮,宮里還不知道會怎么樣。要壓得住后宮,自不能是新人。舊人里,選個還無子的,會不會動心思?選一個已有皇子的,又會怎么樣? 她把目光看向皇帝身后跪在地上的兩個兒子。 太子已經虛歲十七,皇四子朱載墀虛歲十二,生母若去了,他們的命運又將如何? “母后……”朱載墌此刻心中的悲痛是劇烈的,一年多里,寵愛他的祖母去世了,現在母親也病重難愈。 父皇剛才的話是什么意思,朱載墌也懂得。 可是自今以后,恐怕許多事就會不同了。 朱厚熜也沒想到,在這個時間點,他將面臨這樣的難題。 人性不能去考驗,莫非他在帝位上的第三個十年開始,要開始為后宮里圍繞著帝位傳承的紛爭而焦頭爛額了? 孫茗若去了,后位由誰來坐,將是一個極其敏感的問題。 “陛下……臣妾的meimei,嵐兒……” 朱厚熜沉默間,聽到孫茗急切的話語,她的手都用力了一些。 看著她乞求般的眼神,朱厚熜呆了呆,苦笑起來:“何至于此……” “陛下……”感覺著身體里某些精氣神的流逝,孫茗也顧不得那么多了,只是再次懇求了起來。 朱厚熜長嘆一口氣。 難道孫交昔年去廣東,老來又得一女是命里定了應允在這里? 雖然只比朱載墌大一歲,但有姨母血親,對太子將來的安全自然是多一重保障。 可是以孫嵐生母出身的卑微,孫家一門兩后即將帶來的反對,孫嵐方才虛歲十七的年齡,如何能順利成為皇后、掌穩后宮? 今非昔比,國戚之家不是不能得到重用了。有多少人會想要抓住這個機會,也成為國丈呢? 在三年前就已經從湖廣總督選任民政部尚書、今年本擬再選入國務殿的端嬪之父曹察,他難道不想? 一直幫他打理皇明大學院的文徵明雖然自己不會主動提出什么,但是借由皇明大學院,這么多年從中考了進士出仕的官員,這條紐帶上又有多少人想推著淑妃文素云上位? 虛歲已經十九,納了黔國公的女兒為王妃,正在暗中組建將來整個外滇班底的皇長子越王朱載垺,又會不會得到一些人的支持,希望皇帝考慮一下,讓林清萍這個宮里資歷最老的人來做皇后呢? 縱然太子地位不容置疑,但越王也將有不一樣的分量。 還有,宮中妃嬪大多已經“年老色衰”,又會不會有人覺得不如再揣摩皇帝心意,再選些年輕貌美的入宮呢? 領禮交部事的嚴嵩,在這一場風波里必定是一個關鍵角色。已經做了五年多國務大臣的他,盯著那個只是三年前接替張孚敬之后過渡一下擔任總理國務大臣的張璧,這次是必定想要再進一步的了。 張璧能夠勝出,只因張孚敬已經用六年打下了很好的底子,而張璧則有皇帝老鄉的身份,忠心無缺。大明修煉內功之時,國策會議和國務殿英才眾多,總理國務大臣不要行差踏錯就好。 但是今年之后,顯然會不一樣了。 感覺到孫茗的手再次用了用力,眼里流露出失望和恐懼擔憂,朱厚熜輕聲說道:“你這是給我出難題……也罷,朕答應你?!?/br> 這么多年花太多心思在國事上,后宮里為了不出大亂子也盡量雨露均沾,對孫茗的寵愛雖然始終不減,卻終究讓她這十九年過得不算幸福。 皇后之尊,背后也有太多無奈。 朱厚熜享受了一切,終究不愿讓她最后一個愿望落空,盡管那也會帶來很多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