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432節
最開始,阮文泰震驚于大明京城在擴建的外城。除了已經開始修建的外城城墻和帶了鐵軌的主干道,他更加注意到京城百姓開始議論的“直道”進展,聽說已經修出了南直隸,到河北了。 這種路和那個新的外城城墻,都用了那種水泥。如今,水泥、玻璃,聽聞那些企業已經在大明諸省找了更多地方要設廠,大造特造。雖說那水泥路好像聽聞當中也容易壞裂,卻比土路要好得多。若再補以砂土,總之大明各地之間往來是會更加便捷的。 還有其他諸多的新事物……阮文泰感覺,這已經不是他認識中的大明了。能被莫登庸派來承擔重要使命,阮文泰自然是非常熟悉大明的。 現在他卻不太懂了,甚至于這段時間以來投帖拜訪一些官員,想要賄賂一二請他們幫忙說情,竟然也屢屢吃了閉門羹。 好在今日終于有了些進展,他等那個主事日常過來看看他的情況時就笑著問道:“王主事,今日公務多不多?” “多??!”王學益毫不猶豫地回答。 身為嘉靖八年的進士,王學益搭上了末班車,一開始授職就有正六品。但如今有了新規,他要竭盡全力在今年大察后趕緊去撈個知縣做一做。 不歷縣州不擬臺閣??!從明年開始,恐怕除了一甲,其余進士授職都只能是七品了,最多從六品。 所以王學益確實很忙。 “哎?!比钗奶﹪@了一口氣,“聽說今日大賽場之中既有賽馬,還有山東泰山社與北京燕云社的足球賽,外臣已訂好了天字好位,本想請王主事一同帶外臣去開開眼的?!?/br> “……阮兄?!蓖鯇W益眼神復雜地看著他,“你這么多天到處跑,本官也知道。你屢屢吃了閉門羹,莫非不知道如今正在大察?外使有所求,禮部自然也該陪同,本官這就……” 說罷便要安排個七品甚至八品陪他走一趟,阮文泰卻插話說道:“外臣也約好了嚴公子?!?/br> 王學益表情僵了僵:“誰?” “嚴世蕃,嚴公子?!比钗奶┪⑽⑿α诵?。 王學益聞言靜靜地看著他,表情沒什么變化,心里卻在嘀咕:這家伙什么時候認識的嚴世蕃? 自家禮部老大的兒子……不得不說,王學益感覺被他拿捏住了。 “……本官這就回告部衙,那大賽場各色人等既多且雜,為妨出了什么岔子,本官還是親自陪同外使去一趟?!?/br> 相信他不敢忽悠自己,不然能有他好果子吃? 若是在那大賽場之后,觀看比賽時興致高了,能讓嚴公子在他爹面前提攜自己兩句,那知縣就有望了! “王主事拔冗親去,外臣感激不盡!” 王學益聽到阮文泰這么說,只能意味深長地笑著朝他點了點手指。 打交道都這么久了,已經不再生疏。 而阮文泰果然是懂得了,如今之所以老吃閉門羹,就是因為在大察。 要知道,都察院那么多監察御史巡按御史等,他們的品級也恰好可以轉到府縣去主政! 再者,難道陛下是莫名其妙把交趾莫氏的使者晾在這那么長時間的嗎? 阮文泰懂得了這一點,因此現在開始走別的路了。讓禮部的官員因為公事公辦陪著自己走動一下,走動的對象還是禮部尚書之子,這不是最好的嗎? 至少也可以獲得更多一點關于皇帝真實態度的信息吧? 王學益就這么與阮文泰及他使團的兩個重要任務一同出了城,前往城東的大賽場。 一開始是被稱作大校場,如今因為軍戰隊爭冠只在下半年舉行,上半年則開始為了弘揚尚武之風、舉辦一些馬賽和其他賽事了。 這足球賽,雖是兵部拿出來的賽制,但已與前朝的蹴鞠有不少不同之處。如今沒了那如舞蹈一般的技藝之美,反倒更加野性。官場里的小道消息,那也是從御書房拿出來的。 馬賽倒不稀奇,但聽說也是陛下安排群牧監,讓他們借一些權貴人家的財力,希望得到更多種類的種馬?;蛘邲_刺極快,或者耐力極強,馬匹和騎手,若有優秀的,都于國有用。 總之,京城百姓花點錢看個熱鬧,朝廷也有目的。 盤口自然也有,誰來經營這盤口,后來竟交給了幾家合伙在一起的藩王——把藩王本人留在京城,拿了他們的賜田和舊王府,總要讓他們有點事做。 到了這大賽場,阮文泰不停地贊嘆大明的繁華,王學益只是矜持地謙稱游戲之事。 進了阮文泰通過打理會同館的通驛局訂的天字十二號包廂,沒見到嚴世蕃,這也很正常。自然是他們先到,等嚴世蕃來。 只是一直到賽馬已經開始了,也沒見到嚴世蕃,這一下王學益的臉色不好看了,盯了盯阮文泰。 “王主事莫急,嚴公子明年再考武舉,每日里還有功課呢。那燕云社有嚴公子在皇明大學院里的一個同學,他是專為看足球賽來的?!?/br> 王學益就只能慢慢等著,后來聽到了后面果然傳來嚴世蕃的聲音,但卻是后門外的走廊上,而且已經越過了十二號,往隔壁十一號去了。 這時阮文泰才站了起來:“王主事,嚴公子來了。既然在此偶遇,禮該拜見一下吧?” 王學益眼神寒了寒:你最好說的不是偶遇。 但阮文泰只能行了個禮一臉苦笑:“外臣四處碰壁,這才出此下策。無論如何,嚴公子這不是來了嗎?王主事也是借這公事之故,能與嚴公子結交一二吧?” 王學益寒聲道:“你可知,大宗伯今年是要入國務殿的。這大賽場人多眼雜,你以為你能請嚴公子幫你說說情?” “小國外臣豈敢如此?對于天朝上國風流人物,外臣只是想結交一二。今日既在此偶遇,禮該拜見。外臣隨王主事過去,必定只通姓名,絕不擅自開口妄言!” “……當真?”王學益心想這樣的話,那倒沒什么。 確實是因為這家伙想來開開眼界,自己因公事過來的。聽到了嚴世蕃的聲音,過去見個面打個招呼,也是禮應如此。 只要這家伙別讓大宗伯因為交趾的事為難就行。 得到了阮文泰的再次保證,王學益這才整理了一下衣著,在前面出了這包廂。 身著官服來此的,除了平常有兵部官員過來坐鎮大局,也就大多是禮部官員有時出于一些禮儀需要,陪同親王或者外使來。 王學益敲門進了隔壁,這才見到里面除了嚴世蕃,還有德王的世子、英國公的兒子。 這樣一來,他就更加惱火阮文泰了:這種場面,他除了禮貌性地拜見一二,又能說什么? 嚴世蕃今年已經虛歲十九了,身材又高大了一些。 他先是對王學益的請見敷衍一二,聽說了旁邊那家伙是交趾使臣之后卻用獨眼盯了盯王學益,隨后冷冰冰地說道:“王主事,你好大的膽子啊?!?/br> 王學益心里一顫,把阮文泰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公子這話,下官……我……”驚恐之下,他發現怎么自稱都不合適,聲音也有些哆嗦起來。 德王世子和英國公世子都含笑地看著他們,對嚴世蕃這樣說話似乎習慣了,也等著看好戲的模樣。 “父親既然在家每每教訓我不得與禮部諸官來往,定然也一一叮囑過你們。如今我與德王世子、英國公世子一同來看球賽,你何必多此一舉?讓父親知道了,回家免不了挨訓?!?/br> “……是我唐突了,大宗伯確有正告下官等人,公事公辦,就在衙門內辦?!?/br> 王學益眼見如此,只想早點告退,好回去臭罵阮文泰一頓。 誰知嚴世蕃又看向阮文泰:“你倒是花了不少心思。連我今日要來看球賽,訂了這處包廂你都知道了。我倒是好奇了,你想見我,有什么說辭?” 王學益瞳仁一縮,盯向阮文泰之后,眼神警告他別胡說。 但現在是嚴世蕃發問,阮文泰不算擅自開口妄言了——總得回答不是? “素問公子天資聰穎、文武雙全,今日一見,傳言實在不虛?!比钗奶┕Чы橅樀卣f道,“外臣倒沒有別的說辭,只是京都居、大不易,外臣來京時帶的盤纏也花銷得差不多了?!?/br> “……你不會是想來借錢的吧?”嚴世蕃聞言,和德王世子、英國公世子三人哈哈大笑起來。 “豈敢如此?外臣自己帶的盤纏花銷得差不多了,王上命外臣帶來的貢銀卻都還在。外臣出使已近一年,未有寸功。再等下去,也不得不請還了??只厝ブ笫芡跎县熈P,若能在這大賽場贏上一些回去,總算有所獲,故而已經將貢銀全押了燕云社贏兩球?!?/br> 嚴世蕃和他們二人的笑聲停下了,三個人都嚴肅了起來,盯著阮文泰。 王學益眼見他們的神色不對勁,心中想起一些傳聞,頓時駭得腿都要軟了。 果然,只聽嚴世蕃語氣平淡地說:“交趾人賭性都這么大嗎?你不怕輸光了?” “輸光了,也是為上國捐一些銀子。聽聞皇帝陛下仁慈圣君,這買彩所獲,有三成是捐給養濟院的,有二成是儲入戶部賑災專銀的。外臣這豪賭,也是代王上豪賭交趾心慕大明教化、皇帝陛下知交趾親善恭順之心?!?/br> “好!”嚴世蕃拍起了巴掌,臉上卻毫無笑意,“你很好!若是贏了呢?” “若是贏了,貢銀更多,足見交趾臣服之心更甚?!?/br> “本公子聽明白了,你左右都是贏?!眹朗擂α诵?,“既然來了,不如就一同在這見真章吧。阮兄盡可一說交趾風物,為德王世子、英國公世子助助興?!?/br> “外臣求之不得?!?/br> 被嚴世蕃的眼神掃過時,王學益的腿在抖,而阮文泰已經不再在乎他的反應。 那邊,阮文泰已經在口若懸河了,先說的卻是交趾姑娘如何身軀嬌小卻體態妖嬈。 確實毫不涉及交趾莫氏請封一事,只談交趾風物和趣聞。 但王學益知道自己完了。 能被利用,還是被一個蠻夷小國的使臣利用,他算得什么才干? 第374章 相聚吧!嚴世蕃與汪直 燕云社贏了,贏了兩球。 除了王學益,天字十一號包廂里面的其他人似乎都很開心。 “二位世子,球賽既然結束了,先到得月樓等小弟吧?!眹朗擂瑢Φ峦跏雷雍陀雷诱f著,眼睛卻依舊看著阮文泰,“小弟先辦好這里的事再過去?!?/br> 王學益也想走,可惜走不得。 這里還有事要辦,那能是什么事?自然是干系天大的事,涉及到嚴嵩升遷、涉及到藩王勛臣好處的大事。 等這包廂里只剩下三人了,嚴世蕃才收起笑臉,隨后冷聲對阮文泰道:“有膽大篡朝的主子,你也不錯?!?/br> 阮文泰心頭一沉,禮部尚書之子對莫登庸的繼位用的事“篡朝”二字,這不是什么好信號。 正欲分辯一二,嚴世蕃又嘲弄地笑了起來:“連你區區一個外使,只是有心打探之下都自以為找到了個把柄,難道你以為陛下不知道?” 阮文泰已經到了嘴邊的話被噎住了,改口道:“外臣不知嚴公子此言何意?外臣……” “行了?!眹朗擂p笑一聲,“我不滿十歲就跟陸駙馬一同習武進學,陸哥是要接班做錦衣衛指揮使的人,他的本事,我最清楚。幾家王府一同盤下了大賽場的經營權,王公重臣們有一些在盤口中作假牟利,本公子是要點一點你,陛下對此一清二楚。那你猜一猜,陛下為何不過問這些事?” “……外臣實不知有這等事,只聞嚴公子文武雙全、能謀善斷……” “連你都能輕易聽聞這些事,那就說明底下辦事的人已經爛得越來越多了,也是時候了?!?/br> 嚴世蕃說這句話時,獨眼輕描淡寫地掃過了王學益,這讓王學益雙腿越發地軟。 “所以交趾的事,你把算盤打到本公子頭上,打到這件事上,那可真是打錯了?!眹朗擂旖锹冻隽藨蛩R话愕男σ?,“自作聰明?!?/br> 阮文泰聽到這里,也就不再掩飾了,反而乖巧地對嚴世蕃跪了下來:“小國使臣,客居已久走投無路,實在不是有心算計。鄙主一心臣服上國,外臣豈敢造次?還望公子垂憐,指條明路?!?/br> “這要是讓外人看到了,還以為本公子高居何位呢。我嚴世蕃還沒做官,沒有明路指給你?!?/br> “公子乃大宗伯之子……” 嚴世蕃忽然寒聲打斷了阮文泰:“你剛才還不算把我得罪狠了,現在這么說,那才是真要與我父子為敵!” 阮文泰眼里略有茫然:大明的臣子已經如此正直不阿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