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431節
伍文定開始介紹起大明的邊市規矩,給出的收購價格確實是公道的。與此同時,大明愿意賣出的東西,也確實有他們需要的。 “以后便不朝貢了,都是通商?!蔽槲亩D了頓之后說道,“貢賦還是要的,不然何以為臣?只不過陛下天恩,往年積欠和將來貢賦都削為一半。不知這規矩,你們愿不愿遵?” 大家并不想遵,不然以前為什么拖欠不給? 但是阿瓦城還在大明的控制之下,而他們的炮又粗又長。 “有不愿遵的,也可以?!蔽槲亩ㄑa充道,“那便不受大明庇護,若有侵大明臣土之事,威遠營可從其所請助其征討之。貢賦削為一半,已是天恩浩蕩。大明若不視爾等為臣,王師何以秋毫無犯?” 又是孟養和木邦兩個新宣尉使膽戰心驚地表示愿意遵守——就在剛才,他們都瞅見了那個莽瑞體期待的目光。 伍文定卻看著他們,靜靜地說道:“孟養、木邦二司此次篡滅緬甸,自該有罰;車里、八百大甸二司既內滇諸司從大明調遣出兵有功,也該有賞。今日,還要再劃界。以后再有爭端,啟釁者、立功者都如此!” 接下來,便是完成之前的戰略目的:原屬孟養的甘高山以東、金沙江以西好地,被分給蠻莫等內滇出兵了的一些土司,而木邦在阿瓦河北面的地盤、在東面南面的一些地盤,都被分給了車里、八百大甸。 刀昔根看得眼熱,雖然老撾出兵了也沒什么用,難道要一點飛地? 莽瑞體卻心中愈發沉重——八百大甸和車里都更強了,以后就算想玩什么花招擴大緬甸的地盤,都要忌憚位于緬甸北面孟密府的威遠營。 一個月不到,明軍就從孟密最北面攻下了阿瓦城。 莽瑞體很快就復國了,卻也成了被大明貼防的一個。 南面派人過來的、屬于勃固王朝的底兀剌和大古剌都安心了不少,畢竟東吁在北攻過程里展現出來的不要命和潛力都讓他們有心擔憂。 他們沒得到什么好處,反而要付出一些:積欠的貢賦和將來的貢賦。 但是如果不給的話,大明幫助上緬甸滅了下緬甸怎么辦? “此戰既為助緬甸復正統,又為懲戒孟養、木邦、孟密。將士出征,諸司助拳,錢糧大明出一半,孟養、木邦和緬甸三司共出另一半,可有異議?” 這三家都沉默著,該出多少?算上的話,不比砍掉的另一半往年積欠少吧? 還是莽瑞體先說道:“小臣此前就許了諾,自該負擔一二?!?/br> 被削了地盤另外兩家雖然心里也發苦,可若沒有這一場變故,孟養、木邦的好處也輪不到他們來擁有。 只不過,原先思倫、罕烈的家底變成了他們的家底,他們有些rou疼。 別人更苦,還可以分潤一點糧餉的車里、八百大甸等自然笑哈哈。 吃拿卡要之后,伍文定又滿面笑容:“如今定立新約,不止孟密,臨安府也會開邊市。此外,陛下天恩,延請名師于昆明設小學、中學、大學,爾等子嗣盡可前去進學。如何治境安民,大明身為天朝,還是有不少學問值得好好學的,這也是幫你們……” 大明主持的新約訂立,對于外滇諸司就注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們只想一如從前,名義上遵大明為主,實際上大明不要管他們。 但眼下因為阿瓦朝的覆滅,外滇的平衡被打破了。一戰之下,孟養、木邦的新主要收服人心、提防緬甸,莽瑞體麻利地復了國、同樣需要重新整合上緬甸。而勃固則松了一口氣,畢竟沖到他們那里貫耳又揚長而去的莽瑞體實在是一個將來潛力無窮的人物。 至于車里、八百大甸、老撾,雖然從此要把貢賦落到實處,卻也在這次多少都撿到了便宜,尤其是東邊的臨安府也要開邊市,他們這些老爺能更方便地買到大明的好東西。滇南物產豐富,大明的收購價給得挺公道。 各種事情都商議好之后,自然要擬成文書、各蓋大印,再把酒言歡。 而酒宴進行到一半,八百大甸的宣尉使披耶格色他臘恭敬地說道:“尊敬的伍總督,最近十年多以來,南面的阿瑜陀耶就不斷攻打我們蘭納。不知道天朝能不能盡快委任一位宣交使,帶著三百精兵到清邁城?另外,小臣的祖母、我蘭納的太王太后請小臣奏請大明欽使,王妹心沐大明皇帝陛下之英武,不知有沒有這個福分入宮侍奉?” 伍文定和其他人都呆了呆。 八百大甸現在是什么情況? 莽瑞體隨后低下了頭,后牙槽都快咬碎了:必定已有覆滅之危,這才做到這一步。 那本來也是將來可以攻下的地方??! “太王太后?”伍文定問了問沐紹勛。 哪怕沐紹勛也有些尷尬:“昔年確實是八百媳婦國,只是多年以來,已改稱八百大甸?!?/br> 說罷問那披耶格色他臘:“若本國公沒記錯,你們這一系是稱作蘭納吧?多年皆以八百大甸稱之,昔年蘭納世系還在?” 伍文定有點暈了:不是說三國演義嗎? “回稟國公,一直不曾斷絕。只是蘭納弱小,幸賴有大明冊封,得以求全?!?/br> “……既如此,何以同樣積欠貢賦,不奏請大明幫扶?”伍文定問了一句。 披耶格色他臘支支吾吾,就只是喊窮,說無力承擔重負,更是順帶求情起這一次的積欠等事,吹噓他的meimei如何國色,盼大明垂簾。 涉及到了這種事,伍文定略一猶豫,其他諸司眼看似乎有戲,頓時紛紛喊起苦來,也愿向大明皇帝獻女抵積欠。 “……荒唐!”伍文定板著臉,“本督……先奏請陛下。稱臣貢賦是應有之義,豈能如此?陛下愿不愿納爾等各司之女以示親親之義,那也只是讓你們將來放心。過去積欠,不可一事論處!” 開玩笑,這一仗,陛下說了要賺錢的! 只不過宴席散了之后,他才問沐紹勛:“什么八百媳婦國?名稱何以如此古怪?” “……我也是聽祖上傳下來的笑談,說多年以前他們不曾開化,族內一貫是女子作主。如今是不是仍舊如此,還是冊封宣尉使只封男的緣故,那我就不知道了。外滇之事,大明久不過問?!?/br> “……應當是不同了吧?”伍文定有點難以想象,難道偌大一國一直是女人作主? 他們確實不清楚,這蘭納所占據的泰北,曾有相當長一段時間都停留在母系氏族,因此被外界稱為八百媳婦國。 但那也是很早的事了,諸多母系氏族的村寨抱團在一起,有了這個稱謂。而這蘭納王朝,卻是一統了泰北之地之后建立的封建王朝,是有國王的。蘭納,是百萬稻田之意。 只能說從那之后,中原王朝并不在乎他們的歷史什么的,外滇也不曾有意好好治理,只要名義上歸順了、不惹麻煩就行。 現在這八百大甸提出的請求讓伍文定不能自己做主,畢竟他提到了南面不曾歸屬于大明的暹羅阿瑜陀耶王朝對八百大甸的侵掠。陛下的西南大計中會不會因此變化什么,伍文定不好說。 不僅要獻王妹,還希望大明的宣交使帶三百精兵護衛為他站臺,好像已經岌岌可危的樣子。 第二日,伍文定單獨傳見那披耶格色他臘,讓他說實話。 往日里,也許是覺得大明指望不上,也許情況還不甚危急,所以八百大甸不曾有過這念頭。 但現在……經過了披耶格色他臘的一番陳述,伍文定終于明白了是為什么。 一句話:從四十多年前開始,蘭納內有皇位之爭,外有與阿瑜陀耶的互相攻伐。 如今披耶格色他臘還能坐穩位置,全靠他祖母的支撐,而他祖母已經垂垂老矣,不知什么時候就會去世。家里,還有個對王位虎視眈眈的權臣,還不止一個,是三派權臣并立。 大明為正統做主的姿態感動了他,大明的兵威大概能讓那權臣不敢動。 伍文定有點感慨:沒想到這一戰,還真打出了些外滇共主的實際地位。 這蘭納都亂糟糟幾十年了,以前怎么不見請大明助拳? 沒別的原因,以前大明之內也亂糟糟而已。 “本督先奏明陛下,另外,也先遣人去一趟,堪明實情?!?/br> “小臣感謝之至!” 于是高尚賢人麻了:怎么又是我? “……督臺,那他說的有三大權臣,當真鋌而走險怎么辦?” “什么三大權臣?既是大明宣尉司,那只是他的家臣,你比他還大!再說了,真敢如此,王師還沒走呢?!蔽槲亩ǚ朔籽?,“另外……他那王妹如何,你自然也要先看看?!?/br> “……” 伍文定也是心里沒準。 那朵顏三部獻女,陛下不是要了嗎? 既然有先例,說不準的。 “下官怎么看?”他其實還是更擔心安全。 “請曲將軍帶人陪你走一趟,這下你放心了吧?既定了新約,諸司也都要遣使走上一趟的?!蔽槲亩ㄒ谎蹖⑺创?,“聽說那家伙花了銀子,新納了一個妾?!?/br> “……” 高尚賢長嘆一口氣:這一趟公差,趕得上回昆明,送別兒子去京城應明年會試嗎? 第373章 交趾人賭性這么大? “怎么又獻女?” 春天都快過完了,朱厚熜古怪地看著費宏、夏言、楊慎、嚴嵩。 云南那邊的大捷早就在三月初時傳來,京城百姓對這次大捷興趣不濃。前面陣斬博迪太厲害了,這次嘛,雖然不到一個月就打完了,但是在他們想來,打外滇猴子般的野人應該是這樣的。 只有楊慎看著這次不到一個月消耗掉的軍資臉色發黑,這意味著后面還要持續補充。 現在過去了兩個月,今天楊慎看到了伍文定呈遞入京的新消息,臉色才終于好看了一些。 現在見皇帝剛聽完匯報,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楊慎又板了板臉:“陛下,太子新立,后宮這兩年多來也喜訊不斷,陛下當嚴詞斥絕此類奏請!朵顏三部,陛下是先奪了其官職,這才要受其獻女以示親近。外滇諸司皆為大明之臣,豈可相提并論?況且,眼下要議的是積欠貢賦、糧餉攤收、兩府邊市、諸司宣交使及八百大甸之事!” “用修此言差矣!”嚴嵩開口相駁,“外滇素不服管教!此戰旬月建功,大明威播既遠,信立既堅,尚需施恩!此后正該廣布德澤、施恩立信!除孟密、削孟養木邦,此為立威;助緬甸復正統,此為立信。積欠貢賦、糧餉攤收,彼輩豈無怨言?邊市之利、宣交使之用意,彼輩見識淺薄,也必定惴惴不安。當此之時,八百大甸有求于上國,納其王妹,助其掌權守土,天恩既至,外滇諸司自然漸皆歸心!” 楊慎皺著眉:“八百大甸情勢若誠如伍督臺所言,紛繁復雜。陛下,臣倒以為,雖是八百大甸主動奏請,大明已于西南用兵滅了孟密,不可再咄咄逼人又插手其族內事。那阿瑜陀耶與八百大甸之爭,此前倒因八百大甸率先南侵而啟!此次八百大甸奏請宣交使率三百護衛,一則違了宣交使館定例,二則恐八百大甸倚勢生非。一旦大明介入其中,八百大甸仍舊吃了敗仗,為了大明臉面,難道再次勞師遠征?” 朱厚熜抬了抬手,讓他們倆先閉嘴。 他對楊慎有嚴辭勸諫ptsd,楊慎對他也有窮兵黷武ptsd。 “先說明,大明在西南,下一步是經營西面,經略東面,朕不會出兵助八百大甸打阿瑜陀耶?!?/br> 朱厚熜的這個表態讓楊慎松了一口氣。 “倒是那披耶格色他臘身為什么蘭納之王卻受權臣逼迫,這件事要做做文章。那莽瑞體少有勇武、能屈能伸,將來恐成大患,朕卻仍舊要助其復國,正是為了在西南不斷強調大明作為宗主國的權力與義務?!敝旌駸锌聪蛳难?,“公瑾,八百大甸之事,你意下如何?” “臣以為,納了其王妹,宣交使仍如定例,就夠了?!?/br> 夏言嘿嘿笑了笑:“有王妹在京侍奉陛下,又有宣交使承認披耶格色他臘為八百大甸之主,這又豈是三百精兵能比?便是其祖母不在了,那披耶格色他臘仍舊壓不住區區權臣,無非今年之事再來一遍罷了。有了立功土司可得其地的先例,下次再有事,便無需王師出手了,想必東吁、車里、老撾都很樂意出兵?!?/br> “至于其與阿瑜陀耶之爭,守土本就是其責。大明出兵是不行的,邊市既開,若價錢合適,換裝下來的一些刀槍戰甲,倒是能賣給他們?!?/br> 這話楊慎愛聽:“火器不可賣!鐵器不可賤賣!” 費宏看著臉上含笑的皇帝和同樣點著頭的嚴嵩,只感覺大明君臣日益錙銖必較,再無昔年聽到什么稱臣獻女和親便飄飄然、為了一些臉面就一定要做賠本買賣的“上國威儀”。 “這么處置就甚為妥當了,既是要拿朕的名頭去壓族內權臣、外族世仇,他們得多準備點嫁妝?!被实劬尤贿€這么說,“先議其他事,這孟密府知府等官、兩處邊市提舉、諸司宣交使人選,因涉邊務,就由你們先推舉一些人,再交吏部主持銓選?!?/br> …… 京城里,莫登庸派來的使者阮文泰已經在大明呆了快一年了。 一開始,他還能經??吹絼?。 但是現在,他日常最多只能見到大明禮部一個正六品主事了。 對于阮文泰,大明并沒有限制他只能呆在會同館,無非出去時要有禮部官員隨行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