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379節
再加上道路的蜿蜒曲折,快馬不要命地奔馳,最新軍情花上半個多時辰、最多兩個時辰也能傳到這里。 軍中,一個時辰能跑出兩百里的那種寶馬,太少了。要保持這個速度,還得換馬。 在人來人往忙碌無比的官衙里,王憲收到虞臺嶺軍情時已臨近中午。 “兩萬?”他霍然站了起來。 “督臺,大軍臨頭,不敢誤報!”來傳令的人已經口唇干裂,“即便不到兩萬,加上原先就在攻虞臺嶺的虜騎,也必定過了萬八之數!” 王憲盯著面前的輿圖,心念急轉。 不光是軍務會議,他在這大半年里也已經推演過無數次的各種可能。 只要敵軍主力現身,不管主攻的是哪里,都是會有許多預案的。 要先敗后勝,要誘敵深入,那也需要敗得有理,敗而不崩,誘得真實,誘往正確的方向。 虞臺嶺……如今還要根據最新的軍情,去揣摩俺答的心理,評估其他邊鎮面臨的敵軍會采取什么動作。 “五日!”王憲只沉默了片刻就開口,“傳令虞臺嶺,讓新河口堡一定要守住五日!五日之后,援軍必至!” “督臺,怎會需要五日?萬全右衛還沒動,他們今日得令開拔,最多一日就能趕到虞臺嶺??!”正要去休息的傳令兵聽到之后差點眼前一黑。 萬全右衛駐扎在張家口和虞臺嶺之間,離虞臺嶺總共就只有三十余里路。 “萬全右衛不能輕動!若韃子聲東擊西,見到虞臺嶺增兵如此迅速,便知萬全右衛已經動了。敵騎趁夜轉攻張家口,也只是一晚上的事!”王憲不由分說,“昔年達延汗三萬大軍攻虞臺嶺,守軍猶自守了七日七夜!五天之后,萬全左衛、鎮虜衛、宣府兩衛援兵必至!” 這下那傳令兵是真的累得昏了過去。 意識還清醒時,他只是想著:這和當年的虞臺嶺之戰一樣嗎?當年,那是先在張北野戰、敗退虞臺嶺,韃子將虞臺嶺圍三闕一,就是想一口再吃掉來援之兵,這才讓虞臺嶺殘軍守了七日夜。 現在,虞臺嶺那邊是正面攻城墻啊。韃子速戰速決之意很明顯,是不惜代價也要首戰立威的架勢! 很快,傳令兵就從宣府馳往各個方向。 調兵要有手續,傅鐸和郭勛這兩個總兵要下令——是的,還要調大同那邊離虞臺嶺最近的鎮虜、天成兩衛中的鎮虜衛,郭勛怎能不知道? 正常來說,邊堡也絕沒有連三五日都守不住的道理。敵軍再多,畢竟也是倚墻堡拒敵。何況虜騎本就不擅攻城,十倍兵力又如何? 王憲的安排是很正常的,而這傳令兵之所以暈了,是因為他知道自家守將。 從懷安那邊領兵去“增防”虞臺嶺的他,既不敢漏了自己手底下空額實際多不少的實施,更不是能戰敢戰之輩。 耳聽如此,他反倒松懈了下來——反正自己已經到了后方宣府城中,其他事已經顧不得了。 再回傳軍令之事,不用他去做,所以他在復雜的心情中昏倒了過去。 大明邊鎮積弊數十年,在這次非同一般的北虜大舉進犯下,代價終歸是要付出的。 到了這天下午三點來鐘,前去虞臺嶺傳令的兵卒剛過萬全右衛不久,迎頭就撞上了逃往萬全右衛的敗兵。 他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能敗得這么快? …… 皇帝還沒出居庸關,虞臺嶺兵敗。 次日上午,在虞臺嶺整休了一晚的俺答主力,又出現在了萬全右衛的西面,人數卻沒有那么多了。 “張家口!” 萬全右衛是張家口堡和新河口堡之間的成建制衛所,按邊軍規矩也是三分戰、七分屯。 能在邊鎮坐上一衛指揮使的,其實個個“實力非凡”。他們確實是能戰的,但能戰的是他們的家兵。規模再大,也難以過千。 現在眼見虞臺嶺昨日潰敗,虜騎今日就到了萬全右衛,人數更加少了一大半,萬全右衛指揮使頓時做了一個決定。 “虜騎必定是去了南邊,想先擊潰出城來援的左衛,再繞去南側夾擊張家口。若讓敵賊得逞,我萬全右衛便成孤軍,上西路盡落敵手!萬全左衛和西邊柴溝堡不容有失,否則宣府西北門戶大開!兵貴神速,快去張家口報傅總兵,我與傅總兵一道救援萬全左衛!” 他沒有完全丟棄這萬全右衛的衛城,守城重任交給了指揮同知,而他這個上西路分守參將更有自主權一些,因此便率家兵和五百精銳自東門出了城,一路向南。 此時此刻,朱厚熜剛剛過了居庸關,懷來就在前方不到三十里處,唐順之迎到了這里。 虞臺嶺的軍情,昨夜已經傳來,皇帝的臉色很難看。 宣府迎接親征皇帝的,是虞臺嶺一日之內失守。潰散逃到萬全右衛城中的五百多敗兵,每一個都能動搖軍心。 一日攻破虞臺嶺,哪怕據說虜騎也死傷三四千,那也只能更加凸顯俺答這一次的堅決與瘋狂。 “朕知道邊鎮糜爛日久,不料卻糜爛到了這種程度。區區幾個小時……” “……自二十二日拂曉,其實算起來也有五日了,只是俺答大軍忽然現身,不要命一般正面猛攻?!碧祈樦幸徽f一,“韃子這次大異往常,竟不是尋邊墻薄弱之處攻入,再仗駿馬之速游躥劫掠,待守軍出城野戰,又或攻腹地守備薄弱寨堡?!?/br> 朱厚熜不置可否,只是吩咐道:“傳訊宣府,朕和京營大軍已過居庸關!前線將士勿因敵賊偷襲、一時失利而懈怠,韃子想攻堅揚威潰我軍心,朕卻相信宣府將卒能百敵取勝!” 旨意快馬加鞭趕往宣府,宣府內此時卻是楊一清與王憲當著許多人的面爭執了起來。 “虞臺嶺敗軍逃到萬全右衛,萬全右衛指揮使跑去左衛,指揮同知率軍棄守東奔張家口,上西路已經軍心潰爛!”楊一清怒不可遏,“宣府就是這般布防的?王荊山,虜酋既率大軍現身,為何不令萬全右衛速速增援?即便韃子聲東擊西,宣府馳援張家口難道不更快?傅鐸又在哪里?” “……虞臺嶺守軍一日潰敗,便是萬全右衛增援也來不及!”王憲沉著臉,“所用非人,是我之罪!陛下堅持要御駕親臨宣府,這宣府三衛我能輕動嗎?總參既臨宣府,眼下如何辦,總參拿主意便是!” “你是宣大總督!”楊一清冷冷地看著他,深呼吸幾下后才說道,“韃子連下兩堡,西北邊墻剩余寨堡已成孤軍。想方設法傳令過去,令他們沿邊墻轉移到張家口吧。西面其他援軍,必須在宣府城西布防了,需要有人督帥。王督臺意下如何?” “我去督帥便是!” 王憲沉著臉轉身,走到門口頓下腳步,撂了一句話:“總參也該勸一勸陛下,就駐蹕懷來才最穩妥!” 三日之間,宣府戰局突變。 眾人不敢作聲:連宣府鎮城都不安全了嗎? 駐蹕懷來的天子,總讓人想起那五個字:土木堡之變…… 舊事莫非要重演? 第334章 俞大猷的第一刀 “侯爺,讓我出邊墻吧!殺干凈陽和口外的韃子,宣府那邊的韃子才會忌憚!我抄后路,去殺光他們后面的牛羊!” 郭勛到了陽和衛城,李瑾再次請戰。 “殺光那些被趕來的牛羊又如何?”郭勛搖了搖頭,“他們哪次不是先每人帶好數日乃至一月的干糧在身?一人兩馬甚至三馬,又已經在張北站穩了?!?/br> “至少是擔心后路被斷??!”李瑾痛惜不已,“俺答在東面,陽和口這里的韃子就呆在晾馬臺附近。打一打停一停,這明顯就是護著東陽河一帶的糧道!咱就這么被他們牽著鼻子走嗎?” “你想打,我就是來讓你去打的。李瑾聽令!” “末將在!”李瑾精神一振。 “王督臺自懷安傳令來,再調大同精兵三千,你去增援柴溝堡!”郭勛眼睛望著北面,“陽和口,交給我的標兵來守!” “去宣府?”李瑾愕然問道,“那大同呢?” “鎮虜衛還在磨磨蹭蹭,你速速和我帳下參將交接防務,過去帶著鄭銘輝的人馬過永加堡?!惫鶆滓徽婆脑谒珙^,“記住,去了宣府,一定要聽王督臺調令!” “好!”李瑾只想打,“就讓末將和王督臺再像去年在朔州一樣,合圍韃子!” 說罷一邊出去安排交接,一邊又嘀咕:“就是今年怎么回事?王督臺調到上西路和鎮虜衛的,就都是些蠢貨!” 郭勛看著他的背影,隨后才對一旁的侯庵永說道:“大同通往陽和、天成去張家口的這條糧道,你好生留意著了。至于陽和口御敵,萬勿指手畫腳?!?/br> 侯庵永只覺得此戰憋屈:“在下曉得輕重?!?/br> “俺答大軍既現身宣府,大同這北路就不能再出問題,糧道必須萬無一失!”郭勛凝重地說道,“我巡了陽和口,對這邊放下了心,就要速回大同?!?/br> 俺答攻下虞臺嶺已經過去四天,這四天里除了萬全右衛的衛城也丟掉了,宣府那邊卻再未接敵。 但是,這種情況反而凸顯出一個更棘手的問題:糧道。 尋常時節,支應大同糧草的除了本地屯糧籽粒和百姓糧賦,外面的糧主要通過兩個路徑到大同。 一條線,是從太原鎮過寧武關,經朔州、馬邑、懷仁到大同。 另一條線,是從宣府經過張家口南,從柴溝堡過永嘉堡,再經過陽和衛城到大同。 至于大同西南側從紫荊關過石門峽到靈丘的那條路,靈丘、蔚州那一帶的糧若想運到大同就很難了,沒有已經筑好的廣闊馳道。 而那條桑干河,雖然一路流經大同、宣府腹地,但一路上有那么幾處地方、尤其是宣府黑龍灣一帶比較險峻,水也有點淺。過小艇可以,運糧卻不行。 郭勛匆匆趕到陽和口,除了讓李瑾這個左副總兵過去催促鎮虜衛的鄭銘輝盡快出發,也是要確保陽和口不失,從這里通往宣府的這一段糧道不出問題。 俺答已經現身宣府,陽和口這里就不再是“能守則守、不必死守”了。 但俺答的現身,也說明戰事進入第二階段了——目前,諸鎮其他關隘恐怕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農歷九月的最后兩天,俺答攻破宣府上西路的消息也在邊墻以外的草原上終于傳到了東西兩個方向。 “好!不愧是我親愛的弟弟!”殺虎口的西面,北元汗庭名義上的二號人物、右翼三萬戶的統領濟農袞必里克哈哈大笑起來,“他果真隨時能斷東邊運往大同的糧道了,若再斷了南面運往大同的糧道,大同就唾手可得!傳令下去,殺虎口和偏頭關加把勁,把那里的兵釘住就行。我們,直接從滿受禿去年攻破的迎恩堡去朔州!他在朔州丟掉的威望,哥哥幫他拿回來!” 密云東北方的薊州鎮重要關隘古北口上,王守仁已經抵達這里,身邊既有朱麒,也有原先的薊州鎮總兵官。 他們的北面是崇山峻嶺間的一片河谷,眼下軍帳沿著河谷一路向西北排布,一眼望不到頭,只怕直至豐寧城。 對峙已多日,王守仁來到了這里,古北口一帶雙方的總兵力可能已過五萬。 于是王守仁皺起了眉:“燕山疊嶂,秋高物燥,小王子親率大軍就這么陳兵古北口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這可不是利于騎兵沖鋒的好地形,小規模奇襲破了古北口,確實會大大威脅京城。但眼下,薊州鎮已經重兵布防在此。 長城之所以為長城,就是因為修在險要之處。如今韃子放棄了快速偷襲破墻下關的優勢,和明軍對峙下去又能討到什么好? “山間小道眾多,墩哨軍摸得出去。云霧山那邊登高北望,小王子汗旗確實在豐寧城?!?/br> 王守仁沉吟片刻,隨后肅容道:“此處易守難攻,且將卒糧草都已備妥。撫寧侯,你隨我一同回三屯營。若他們調虎離山,實則另有奇兵自承德南下攻破喜峰口,那便能一馬平川去京城了!” 這里烏泱泱的大軍雖不容忽視,但戰局如此奇怪,王守仁需要確保薊州鎮萬無一失。 “大司馬,韃子老少皆兵。只是就這么扎帳古北口外,不一定便是擅戰精兵。豐寧城里的汗旗,也不見得就是小王子在那。兵不厭詐,若被韃子遣了些牧民到此便釘住了薊州重兵不得妄動,那便鬧笑話了?!敝祺鑵s有不同意見,“我去劫營一試如何?” “不可!”王守仁堅決搖頭,“薊州鎮,只要將韃子守在邊墻外?!?/br> 回想著這薊州宣府一帶的地勢,王守仁凝重地說道:“虛虛實實,只能以靜制動。如此多人若只是佯攻,手筆未免太大了。宣府有陛下和楊總參在,居庸關和慕田峪那邊不需擔心。倒是順天府東側門戶,不容有失。撫寧侯須知,若喜峰口破了,只怕整個遼東都要丟!韃子如此大陣仗,只怕也許了朵顏三衛什么才放心南下。還有什么比整個遼東更能讓朵顏三衛動心?” 王守仁的判斷如此,但現在博迪卻不在燕山山脈之中,而是在承德城畔那條灤河的最上游一代、位于灤河河灣的壩上草原。 他現在只率領著不到一萬人,卻是當年有些卻薛軍之名、察哈爾中央萬戶精銳中的精銳。 如今汗庭大軍所在的位置,是沽源東北方向,正往西南行進。 “這么說,俺答真的已經打進了虞臺嶺?” 他笑著問了一遍,身旁人只說道:“是這樣的,派去查探的人也回報過來了,土默特部在虞臺嶺死傷了至少一千七八兒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