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352節
新兵本來就更弱了,雖然將更勇,但兵熊啊。 “從這京城南郊到密云一帶,若是指揮得當,攻守雙方在十月初十以前應該都能到那一帶。那演習不會早于十一月初十結束,這一個月的時間里,用陛下的話說,主要是偵察與反偵察、攻守分兵與行軍的較量。這段時間里你們兩邊的哨騎較量、劫搶糧餉之時都不可殺人。沒辦法,碰上照面了,只能拳腳rou搏分輸贏。輸掉的,這些將卒就退出演習?!?/br> “……” 仇鸞頓時不那么快樂了。 他底下都是老兵,有沒有兵器是兩個樣。至少這箭都不能用,非要上去rou搏,這算什么事? 可又不能建議真的上兵器,不把兵卒的命當回事。 聽都聽得出來,這是陛下的意思。 不僅如此,仇鸞覺得很多東西白準備了。 五軍營的老兵,那主要都是打陣地戰的。 這些老兵里在這樣一些考較重點里的優勢,頓時就被拉下來不少。 這一場秋狝演習,最主要的精力得放在偵察、行軍、糧草上——他攻方難道就不吃喝? “顯統帥大軍本事的地方多了?!睏钜磺蹇戳丝磧蓚€人,與他們不同,楊一清是真在邊鎮統帥大軍多年,“行軍打仗,不是只有陣前搏殺?!?/br> “楊公,之前說若據點兩百步內進了人便判負,這……咸寧侯若只派一二人趁夜摸進來……”李全禮并不輕松。 “咸寧侯,你需記住,只派一人摸進去是沒用的。人少于據點守軍,你的人全退出,守方一人兌你三人?!?/br> 楊一清的回答讓李全禮輕松多了,而仇鸞則很郁悶。 “……總參,太麻煩了?!?/br> 雖說守方占地利,但也不是沒有過幾人就摸掉對面很多人的戰例?,F在,仇鸞感覺自己的老兵受到的限制更大了。 楊一清瞥了瞥他,不然呢?槍炮齊名真殺個死傷過千? 他又看了看李全禮,然后沉聲說道:“想必你們也聽明白了,這一場演習,演的是北虜打草谷、攻邊寨。我大明將卒與北虜多年來,當真據寨接敵時,均算下來折一人能換幾人,這個數字陛下那里有統計。雖都是邊鎮報上來的數字,不見得完全真,但權且以此來算。除了小隊偵察和劫糧,剩余便都是接敵拔寨,人不會少?!?/br> “故而,二位都需按這個數字來分派攻、守人數,這又牽涉到口糧轉運。演習結束之前一旦接敵,就按這數字判每一處據點勝負。負的一方都退出演習,勝的一方退出相應人數。演習結束前,襄城伯也可派人奪回據點,規矩是一樣的。這一次不把傷員需要照料這種情況算進去,已經是簡單了?!?/br> “……”兩人都覺得已經很麻煩了。 “既如此,那所攜軍器輜重、口糧,為何也要記?”仇鸞問了一句。 如果只是拼人數,那…… “要記住,只有接敵了,因為不能真打才這樣來判??扇艄シ娇帐挚漳_跑過來,那是送死嗎?接敵之前,諸事求真。攻方軍器輜重口糧,不足三日用的,攻方判負?!?/br> “……總參,可那蒙古人,都是騎馬來去如風,以戰養戰啊。我這五軍營可都是步兵車兵……” “所以偵察在先,劫糧不戰拔寨為上,行軍隱蔽為上,提前偵知敵軍動向增兵救援為上!” 楊一清凝視二人:“最后告知咸寧侯哪一日演習結束,若他戰局不利,必會加緊攻伐,襄城伯自然也知道那是決戰了。此次演習不必分出最后的徹底勝負,最終戰局形勢便是結果。再加上這段時間里的軍令決策,便是參比武將和你們得失的評判依據。若真憋著一股勁不服氣,將來,有的是機會,與敵軍見真章!” 眾人都心頭一凜,參比武將中的前十也聽明白了:很顯然,這是最大限度只考察他們十個人和這些主將的指揮、日常安排、統帥能力,而盡量不因新兵老兵的戰力高低受牽連。 這確實是演,但……這個演法,能在李全禮和仇鸞這兩個人立功心切的統帥下看出一些真本事。 甚至包括他們這些將官在勛臣底下用事時候,怎么與之相處的本事! 第313章 大家都要面對很新的東西 “不消我說,你們也該知道咱們演的是大明天軍!個個都是花了大半年時間,一道道關闖過來的勇將!兵,也是你們練了三個月的。若在京城北面輸了這一仗,本都督都沒臉面繼續掌著神機營!” 李全禮在動員。 留到最后一輪的十員參比武將懂得他的意思:模擬北虜寇邊,守軍敗了,不就是大明敗了? 何況對方主帥只是剛過弱冠之年。 “寨在人在!必堅守之!” “開拔!” 守方先行,而這一次也并沒瞞著誰。 京城人都知道了,這是演習。演,說明不是真的。習,說明了練兵的目的。 但是近五千將卒自京城南面開拔奔赴北面,這動靜看著真的不小。 通州與京城之間,各色人等往來何其之多? 往北面去,這到底是…… 口口相傳中,一些剛來到京城的很快就知道了幾天之前還有一次更大的陣仗。數萬大軍齊聚京城南郊五軍營大營,炮響連天。 雖然解釋的人嘴上也說著“聽說只是演習,并非真有邊患”,但總覺得背后是不是藏著不能說的秘密,現在只是扯一個幌子。 而此時還在秋收。 盡管只有數十里地,但是大家都清楚這是一次考較。難道因為此時并無危險,就不顧著會不會有人掉隊全速行軍? 因此路上,還有扎營、埋鍋造飯、哨探偵查,一樣都不能少。 從京城南郊到密云,第一天是在順義縣城西面扎營的。 “只留一晚,除了值夜和哨探,誰也不去出營!都吩咐下去了,別因為是新兵,現在知道百姓家里收著秋糧就起什么心思。本都督丑話說在前頭,陛下治軍,軍紀為先。有犯百姓者,提頭來見!” 真正打起仗來會怎么樣,李全禮也不敢打保票。 可現在若是參加演習就因為行軍在外給地方造成了什么麻煩,李全禮真能殺人。 “都督放心,此前大比之時,標下就約束過?!?/br> 留在五軍營的仇鸞則在這一晚開始了行動。 “不能明知他們會在北上各處密布眼線就束手束腳?!背瘥[看著自己麾下的老兵營把總們,“各位也是當初從各地選來的名將!帶的還是cao練多年的老兵,若輸給了他們,陛下怎么看我是小事,怎么看你們,怎么看京營?” “侯爺放心,弟兄們都憋著勁在!” “那便按這幾日定下的,辛苦一點,先出居庸關,繞到古北口!”仇鸞現在還年輕,眼里都是戰意,“軍務會議既然是因為考慮到將來北虜從古北口南下的隱患,咱們就得把密云后衛那一帶的防線有哪些隱患都找出來!” 也許真正打仗仇鸞不算有謀略,但是他懂這些。 隨后更是對其中一人說道:“蔣游擊,你在大同與韃子戰了多年,路上再和弟兄們多商量商量,從古北口南下后如何行事?!?/br> 他擺出了十分看重麾下老將的謙虛誠懇姿態,兩軍之內都在摩拳擦掌。 京城南郊良鄉、涿州、固安、武清等縣經歷了之前那一次雞飛狗跳之后,現在輪到了京城北面的昌平州、順義縣、懷柔縣,尤其是密云縣。 現在,密云知縣正招待著兵部派來這里的人。 演習的地點定在了密云,知縣是發愁的。 “……十一月,陛下真要來?” 兵部職方司負責的是輿圖、軍制、城池、鎮戍、簡練、征討等事,現在來到這里主管這次演習后勤的,是從五品的員外郎帶隊,還帶了一個正六品主事,以及一個改制之后由從九品提升為正七品的司務。 原先的司務,品級很低,但直接由尚書管,是尚書的秘書?,F在,各部底下各司的司務,則是辦理具體事務的正七品官職。 眼下,這個司務看向了自己任職的這兵部職方司的員外郎。 面對知縣假意的喜色,員外郎笑道:“佟知縣勿憂,兩邊的糧草軍資都不從密云征調,轉運也有專人負責。我等來此,正是為了防著擾亂地方。到十一月,不僅陛下要來,新科武進士們也要來。佟知縣倒不必過多準備,陛下御駕到后,也是到我們設于城外的演習指揮部中?!?/br> “……原來如此?!辟≈h又為難地說道,“可石匣堡以北,村民不少。每年秋收后入冬前,家家戶戶入山砍柴,而且尤以婦孺居多。在下自然是能遣人通傳鄉里,讓他們不去那一帶,免得被當做斥候逮了,但這柴火……關乎千家萬戶過冬啊?!?/br> “這一點,軍務會議早有議定,陛下降了殊恩,兵部這回調的軍資里,柴炭多了數成,都是陛下從宮中用度里分出來的?!边@回開口的卻不是那員外郎,而是那兵部職方司的主事,“今日前來,便是先請密云縣通傳鄉里,同時曾司務會隨縣里一起把這批多出來的柴炭逐一發到各鄉里?!?/br> “……竟有這等天恩?”佟知縣頓時說道,“如何能讓陛下心憂?我遣人好生勸告,待此事結束再入山打柴不遲……” “既然驚擾了百姓,有些補償是應當的?!蹦侵魇聫娬{,“還有一個多月,為免百姓誤入演習地域,陛下天恩也是因此事重要。這一點若能用一些柴炭就能讓百姓明白,那不算什么事,這是陛下說的?!?/br> 佟知縣連稱圣明之后,這才笑容滿面對他說道:“狀元郎高才,常得聆聽圣諭,那我就好好安排。不知那指揮部可還缺什么用度?葛鄉賢惶恐,還托我說說。只是一處宅子,朝廷要用,陛下要親臨,那是求都求不來的,哪里能安心收下租銀?” “佟知縣但請轉告他,公事公論。不論柴炭還是租銀,此次演習耗銀都是陛下從內承運庫單獨列支的。所需花費多少,這都是我奉命做過預算的。若說還缺什么用度,便是還缺幾個捏泥匠人和木匠……” 這兵部職方司的主事,正是今年的狀元唐順之。 而另一個司務,一直很冷肅地站在一旁沒說話,此時看向了唐順之。 都是同科,一個是狀元,一個只是普通進士出身,但曾銑知道唐順之的不凡。 這次演習,唐順之是一個完全不能忽視的幕后之人。 王守仁在軍務會議上領到的分工,回部里之后就丟給了唐順之做。 到后來,他更是被皇帝點名去列席參加專門的演習籌備會了。 但曾銑也不差。 曾銑不知道授職時陛下為什么還專門差人問了問他,是想直接授職去地方做從六品的縣令,還是去兵部職方司唐順之那里做司務。 這種話還用問嗎?授職時品級高一點,又是地方衙署改革后專管民政的縣令,那多好? 可這種安排,皇帝親自差人來問,自然就是希望他選后一個。 被皇帝親自關心自己的授職,曾銑也沒有多猶豫。 已經二十八歲了,他是今年眾多擔心三年后更難考的人之一。不料,今年考的時務策,意外地讓曾銑覺得更有優勢。 他不是死讀書的。 這樣一想,若是三年后再考,說不定考得更好。但那時,又已經三十一了。 現在這演習指揮部,由兵部來負責,王守仁自然而然地安排給了唐順之,卻又另外點了曾銑的名來這里幫忙。 所以古怪。 陛下和大司馬,為何都會關注到自己一個區區二甲呢? 從密云縣衙離開后,他們幾個人一路出了縣城,到了北郊一處莊宅之中。 此刻,這莊宅警衛森嚴,清一色的飛魚服。 見到唐順之三人歸來,莊門立刻打開,而管著錦衣衛南鎮撫司特勤千戶所的何全安已經迎了上來,話是對唐順之說的:“我得報,咸寧侯已率部夜行,離了五軍營大營?!?/br> “哦?何指揮,先去那沙盤處說吧?!?/br> 在衡山城前曾經面對過蒲子通的何全安也在這里,而且與唐順之已經很熟絡。 那員外郎官職雖比唐順之大,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實則只負責后勤。這演習指揮部,若是總參和大司馬等人沒來,其實是唐順之在主持。 而此刻這宅子的正堂之中,擺著一個很大的沙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