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350節
他們只用咬著牙,走完今天最后一段路,像統帥將官說的那樣:把腰挺直,把號子喊亮,把腳步走齊。過了今天贏了大比,將來個個都是本將的親兄弟。就算比完不能把你們要到本將身邊做親兵,每個人,本將也自掏腰包犒謝一兩銀子! 走完這段路,就有一兩銀子! 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現在第一隊接近點將臺的武將走在最前頭,舉著自己的將旗,忽然喊道:“向左看齊!” 于是俞大猷看到這一隊的腦袋都偏向了點將臺的方向,但他們的腳步還沒停。 看不見前進的正前方,卻仍舊要往前走,還要盡量保持不要亂……熟知兵法的他忽然意識到:若在戰場之上,這便是兵卒齊聽將令、不論如何也向前的基礎。 “請陛下檢閱!” 又是吶喊,而臺上的朱厚熜同樣吶喊:“將士們辛苦了!” “為大明而戰!” 俞大猷不禁呆了呆:如果除開那些在前兩關就失敗了的,那也有五十多位參比武將要受閱吧?難道每一隊都要這樣,皇帝要一直喊那么多聲? 他沒有猜錯。 就像當天朱厚熜在這里為他們授旗一樣,他今天仍舊如此。 陸炳也震撼地目睹著這次檢閱,他曾很熟悉的皇帝,這些年雖然見得少了,此刻雖然已經有了無上威嚴,可他仍舊親口用盡量大的聲音對走過點將臺前的將卒們,一次次地高喊:“將士們辛苦了!” 而整個五軍營的大校場內,就會一次次地喊起那句話。 每個人需要記住的東西不多,參比武將只需要卡著節奏提醒麾下兵卒側望向點將臺,兵卒們只用喊一句話。 可是重復的力量很強大,數百人重復、總共兩萬余將卒重復了五十多次的話很有力量。 這力量激蕩在大校場之內,尤其激蕩在點將臺上。 王守仁不禁側目看了看聲音已經有些嘶啞了,卻仍舊像底下的老兵一樣盡量站得筆直肅容吶喊的皇帝。 若天子年年來這京營將卒檢閱一番,哪怕只是不做過多準備、就這么輪著檢閱一番,他這種肯像將卒一樣吶喊的天子,收獲的會是什么? 《孫子兵法》始計篇有云: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道者,令民與上同意也,故可以與之死,可以與之生,而不畏危也…… 如今,不就是“與上同意”嗎? 這樣的皇帝,將卒會認。這樣的皇帝若是將來御駕親征…… 王守仁覺得自己丁憂之后離開朝堂中樞的這三四年,皇帝又變得不一樣了。 如今,虛歲只有二十歲的皇帝也還在最熱血的年齡,可他現在不是因為興奮而不斷吶喊。 他用他的方式,正一點點感染著身邊重臣、降服著麾下將卒的心。 楊一清想起自己被召還回京時途中聽聞朝堂動蕩時的感受。 那時候,不確定是不是少年熱血,可聽聞那些雄心壯志,確曾心熱。 如今,點將臺下既有大明最中堅、最悍勇的武將,也有剛剛高中武進士的年輕將種、帥才。 皇帝將他們安排在了一起,現在所有人都心熱了吧? 這就是大明的天子,這就是大明的將卒。 楊一清甚至懷疑,如果現在皇帝揮鞭向北,高喊一句“北征”,這些將卒也同樣會熱血上涌地開拔。 至少如今的京營,不再不敢戰了吧? 而楊一清知道,這不是全部?;拭鞔髮W院里,兵學院、工學院等還與軍器監等衙門一直琢磨著繼續改進軍器,停滯了許久的玻璃鏡片望遠鏡終于有了突破——又是皇帝莫名奇妙召了道士進京的結果。 楊一清并不懂得那到底是為什么,但只能說大受震撼。他之前從皇帝那里試看了一下,以前特殊琉璃磨制的那種與之不可同日而語,這是戰場利器。 現在,聽說算學院和工學院那邊又奉旨在鉆研一個新項目,叫做火炮射表。 又是楊一清不懂的玩意,因此他想到這里,也不禁看了看皇帝:他讓大家不理解的事做得已經很多了。但這樣的事或多或少都起到了效果之后,將來還會有多少人輕易質疑他的決定? 這種威信,他才累積了五年多,若再經過五年、十年…… “報!參比將卒受閱已畢!” 李全禮的聲音打斷了楊一清的思緒,他眼睛看向最后一隊向出口那邊走去的將卒。 對他們來說,今天結束了,晚上營中有賜宴,酒rou皆備。 今天之后,只有那前十隊伍還有一場。這一場,要以他李全禮為帥了。 朱厚熜的聲音已經嘶啞,正在喝著黃錦送上來的茶水。 潤了潤嗓子,朱厚熜才點了點頭:“三場決出前十,你們二人便開始準備吧。下個月武舉殿試之時,朕會再來一趟,勉勵一下你麾下新兵?!?/br> “臣謝陛下隆恩!” 朱厚熜看了看點將臺下仍舊站在那的武進士們,然后笑著對顧仕隆說道:“三十六正榜就先交給靖國公了,武舉殿試的武試,朕只看那十二人決選?!?/br> “……臣領旨?!?/br> 顧仕隆心情復雜地看著皇帝,同時同情地看了看底下的三十六個正榜武舉貢士。 楊一清當時說的什么分組積分晉級和淘汰決選,這些人要先經歷一番了。 大明武舉在會試以前變得更簡單,身強體壯武藝高強就行。 但這武舉殿試,首先武試要持續十二天。前面十一天,十二人一組,兩兩相搏,每人每天賽一場,最后每組各取前四晉級決選。 到第十二天,皇帝會親自來看。淘汰出去六人后,剩下仍舊捉對,而后三個敗者又決出一人來,最后四人爭冠。 用皇帝的話說,將來都是同袍,多一些彼此切磋的機會,增進了解。而軍伍之中若技不如人,也難以服眾。 可是雖然仍舊“點到為止”,卻難以保證在十二天的比試中定然不受傷、定然不會有人為了名次而下黑手啊。 安排一個“老卒”為親衛,倒有一大半是為了助他們休養好,同時也讓他們自己商量好:這親衛是可以代主將作戰的,由他們自己來決定策略。 顧仕隆只感覺武舉殿試的武試很復雜,但也確實會更公平。在經過了之前會試較技的情況下,大家對彼此的實力其實已經有所了解。因此,武貢士們要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去安排策略,也會考驗他們怎么懾服一員老兵、讓其能和主將榮辱與共的能力。 除去個人武藝,有了小團隊的作用。 對那些殿試文試真的考兵法韜略沒把握的猛將來說,這是他們爭取最終排名最好的機會了。 而經歷這重重關卡,幾乎絕不會出現文舉之中“文無第一”的局面。 同科武進士,也許脾氣會不相投,但誰還能不服那武狀元? 于是這一晚,五軍營之中各處悲歡不同。 被選入前十的武將和兵卒,聚于一處,與襄城伯共飲。 其余參比武將他們的大比生活結束了。雖然不用再苦一個多月,但終究悵然若失。 要去怪那些兵卒嗎?他們正大吃大喝犒勞著自己呢。 都是真知兵、真能戰的。同樣是三個月時間,人家能練得比自己更好,那就是技不如人。 顧仕隆面前,俞大猷等人加一起也不像其他處那么熱鬧。 但聽到今日才對他們公布出來的殿試武試規則,陸炳腦殼都是痛的:還要打? 他會試十七,皇帝只看十二人決選。 要是進不去,文試時有什么臉見陛下? 俞大猷也不禁犯怵:占了會試文試第一的光,他才排第五。進前十二雖不難,但這武試,畢竟是按排名算分數。 文試考兵法韜略,總分只有一百分。這武試第一,能得四十分呢。 要想穩奪那武狀元,只怕至少要殺入前三才行…… 想起今天剛剛見過的皇帝,俞大猷不禁腹誹:何必呢…… 朱厚熜已經回到了紫禁城,心里對今天的結果是比較滿意的。 軍務會議已經清楚了他對將來的謀劃,要培養將種帥才,那就好好培養。 俞大猷既然已經冒出來了,朱厚熜相信著他的實力。 只有經歷這樣難的考制,他仍舊還能奪魁的話,那才會讓他令人心服口服地坐上朱厚熜為他準備好的火箭。 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 第312章 代號:秋狝 京營武將大比的余波不絕。 那一天,京城南郊一個上午的數萬大軍全副武裝行軍,隨后那個方向響了大半天的炮,現在這余波并不因為順天府的“辟謠”而平息多少。 不是在議論是否真有叛亂,只是在議論御駕出城之后又回程,京營那邊的震天炮響和大營中后來聲傳數里的“為大明而戰”究竟是什么情況? 大戰將起? 沒聽說哪里有叛亂啊,難道是邊事? 邊鎮也沒北虜寇邊的消息傳來,難道要北征? 朱厚熜面前,王佐答復著:“大比后京營安靜下來,京城官民倒不擔心眼前突發兵亂了。只是如今都議論陛下只怕有北征之意,局面果如陛下所料,臣已逮到了六個北元探子,他們為防萬一,想把這消息傳到北面?!?/br> 突然出現大軍行軍確實讓順天府南郊諸縣的百姓恐慌了一陣,但參比將卒急著趕回五軍營,一路上倒是與百姓秋毫無犯。隨后動靜也只局限于五軍營大營,連京師九門都沒關閉,五城兵馬司巡邏通傳之下,京城一應如常,一點點小sao亂很容易安靜下來。 問題是,有些心思多的人信嗎? 只要分析一下當前內外局勢,就知道皇帝厲兵秣馬的目標很難說是內敵——這哪還有多少內敵?現在都是上一次湖廣叛亂時都忍住了不跳腳的聰明人。是現在朝廷官兵的實力比以前更弱了,還是今年陛下在明報上言辭懇切要推行惠民實事讓民心更背離了? 所以目標自然是外敵。 什么時候不知道,但是看陣勢,好像不簡單——再過一兩月,秋糧就收上來了,焉知此時不是戰前準備? 這么重要的情報,還不趕緊傳到北面去? 朱厚熜倒不在意抓了多少探子,這玩意是抓不絕的。 “議論不該輕啟戰端的有多少?” 王佐躬身答道:“都是沒有官身的士子高談闊論,臣還未收到呈報說有京官擅自議論的?!?/br> 朱厚熜點頭:學得越來越乖了。 國策會議、軍務會議、國務殿……有那么多大佬在上面,如今中低品官員就像京郊百姓一樣是突然知道這件事。一點風向都沒傳出來,那還有什么好說的?京城衙署改革之后的這批官員們,都聰明。 朱厚熜笑了起來對他說:“袁紅瑁正榜十二,陸炳十七,親軍都指揮使司共有六人上了榜,你有功?!?/br> 王佐連稱本分,朱厚熜只說道:“功便是功。錦衣衛在你手上,是重要的改變過渡階段。駱安說你是極聰明之人,那么朕的諸多想法,你便要都參透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