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310節
這算不算費宏挾勢邀望、鞏固相權? 朱厚熜很干脆地點了點頭:“朕以為可?!?/br> 第285章 傳到地方的明報 “是懋貞,竟是懋貞!這《明報》,竟出自懋貞手筆!” 淮安城外,王慎中等人現在投宿在一個寺廟里——也就這條件了,這還是因為唐樞的引薦。 為此,大家都擠著大通鋪。 現在,是龔用卿大聲叫喊著沖進了廟門,手里揮舞著一個小冊。 他臉上的表情欣喜若狂:“明報總編輯!這第二期上,刊了一篇《陛下答明報總編輯十問》。這明報總編輯,竟是我們泉州林懋貞!” 十一月二十七日這天,這淮安也終于開始流傳起第二期。 “……怎的是繁字,還是行書……這行書已經頗有狂草之意了!”有一人湊過去一看就表示嫌棄。 “花了整整三兩銀子!”龔用卿很不滿,“如今這《明報》,地方上便只有諸衙能得閱。手抄售賣,只怕是通簡字之人誦讀、另一人便依舊習奮筆疾書罷了,哪還顧得了那么多?駭人聽聞!石破天驚!可知這第二期開篇是什么文章?《皇帝陛下告天下臣民的一封信》!” 他想嚷嚷的內容太多了。 這第二期上,竟讓他發現明報總編輯就是林希元。 唐樞那第一期的抄本上,哪里會去抄報尾無關的信息? 可那篇“答十問”,林希元的名字可是頻頻出現在正文里的。 “還有!明報編輯部要征募撰稿人!”龔用卿激動得不得了,“不囿有無官身和進士功名,舉人、秀才均可以書信將文稿寄至東華門外明報行!若經采用,既有潤筆銀子,更可署上名姓、名揚全國。若文章屢受采用,更能成為特約撰稿!” 他恨不得現在就能去信林希元。 都是泉州府士子,林希元是正德十二年的進士,既是他們的同鄉又是前輩,哪有不熟的道理?既然熟,豈有不提攜一下同鄉后進的道理? 想象一下,若是會試之前,哪個應考舉子的文章和大名能刊載到這《明報》之上,對會試閱卷將有多大的影響? 皇帝親自通過《明報》寫信給天下人,點一甲的皇帝會不細細看每一期《明報》? “石破天驚!陛下要設總理國務大臣,大明要有名副其實的宰相了!” 龔用卿語無倫次,這個時候才說到第二期上這個最重磅的消息。 “報上說,國策會議從冬月十五開始?,F在,只怕誰人是這總理國務大臣已經定了?!?/br> 龔用卿早在路上就看完了內容,現在看著王慎中他們腦袋湊在一起瞧那手抄報上的內容,眼里是極為羨慕的光,喃喃自語。 “還能是誰?自然是楊閣老?!闭诩毤氶喿x的人頭也沒抬,就這么嘟噥了一句,然后催促道,“你們看完這一頁了嗎?” 他看得快,此時急也無用,只能在那連連嘀咕:“天下非天子一家獨有……這話若不是陛下,誰人敢說?誰人敢說……看完這一頁了嗎?設總理國務大臣,與天下官紳立什么約,我好急??!” 真是的,抄的時候,怎么這一頁剛好抄到這里為止? 此時,一匹快馬剛剛趕到江西廣信府鉛山縣。 只見這匹馬的嘴角已經被勒得吐出了白沫,馬上之人兀自時不時加鞭夾腹。 快馬到了橫林鎮,徑直穿過了費宏高中狀元之時修筑的牌坊。這條路上,牌坊數座,因為費宏中了狀元,費懋中又中了狀元,費宏上一代也出了一個進士,費宏的堂弟費寀也中了正德六年的進士…… 馬上之人徑直穿過這些牌坊,前方就是費家的宅第“孝友堂”。 在孝友堂門口立了一碑,那是當時的內閣首輔李東陽為費家撰寫的《孝友堂記》。 那人到了碑外就下了馬,他腳沾地之后就一軟,那匹馬也是四腿打顫、而后竟倒在了地上。 “三月?你這是?難道是閣老……”費家人看到回來的這個熟悉面孔,見到他累得不成樣,一個個大驚失色。 “……快!快請族長、族老!大喜之事,一刻耽擱不得!”這名叫三月的也是費家人,只不過旁支子弟、又沒什么讀書上的出息,一直跟在費宏身邊聽吩咐。 大喜之事幾個字讓他們放下了心,而后去請費家族長族老,那也得有由頭啊。 片刻之后,孝友堂中就炸了鍋。 “當真?” “天佑費家!” “這可真是……” “我日夜兼程!一路買了七匹健馬!”費三月坐在板凳上喝水喘氣,“不敢冒然宣揚。相爺是已經被廷推、陛下點選后,才請恩遣我回報的。這等大事,豈能不告慰先人?臘月十五,陛下還要在京城設禮拜相。只有十幾天了,咱們這邊也得好好準備一番,大宴賓客??!” 被寧王默許賊人刨了祖墳的費家,出了一個宰相! 費宏的弟弟費完很快很快聞訊趕來,費三月這才把費宏的親筆信交給他。 本來是驚疑不定的費完,看完信之后仍舊驚疑不定。 大明的宰相是那么好當的嗎?大明之前真正的宰相們叫什么? 徐達,李善長,汪廣洋,胡惟庸。 徐達病死,那就不說了。李善長、汪廣洋、胡惟庸,哪個有善終? 費家兩代兩狀元,費懋中做了狀元當時本就頗多流言蜚語,如今費家在新法推行過程中的角色不光彩,現在更要在新法將推行至全國之時站到風口浪尖。 楊廷和為什么知道不能做這個宰相? 費完不知道兄長是怎么想的,而且還特地請恩派人回來大肆cao辦、慶賀。 費宏的信既然來了,費完也只能聽他的。 信里許多意思,只怕還需要細細琢磨。費宏久歷官場,行止自有深意。 “先去縣衙、府衙?!辟M完沉吟片刻就說道,“那第二期《明報》昨日才快馬送至廣信府,這總理國務大臣的消息早已傳開。既已廷推、陛下欽點,只怕下一期上也會曉諭天下了。持我名帖,直言不諱,請府臺、縣尊過府一敘。子充說了,天使已在路途之中,陛下予我費家多有天恩,追封、誥命者眾。臘月十五,陛下拜相,我鉛山費氏也要在這邊辦得風光,讓天下人都知道?!?/br> “還有追封、誥命?”費家另一個族老頓時驚問。 費完覺得,這只怕也是費宏愿意接這個重擔的原因之一。 風光大辦,是要幫皇帝激勵天下人嗎?既然要立牌坊,費家至少這些年間不會出什么事吧,除非將來新法不成、陛下性情大變。又或者費宏位高權重之后,受猜忌攻訐過多。 他嘆了口氣:“自榮祖公而后,三代追贈光祿大夫、柱國、少師兼太子太師、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我費家所蒙天恩之重,聞所未聞了?!?/br> 孝友堂之中,頓時一片寂靜,然后是粗重的呼吸。 什么叫光宗耀祖? 這個就叫光宗耀祖! 【注:195章對費家資料的查證有誤。費家四代九卿是因費宏追贈,把這個情節寫在這里?!?/br> …… 由于皇帝十分看重,通譯局和仍舊在整合交接之中的兵部車駕司及地方驛站系統,現在是按照軍情急遞的標準在送前面幾期《明報》。 沿路的急遞鋪有多么不情愿是另一回事,只不過通驛局已經傳下話來:鋪兵以后就是通驛局的員工,馬匹諸事通驛局自會辦好,但各急遞鋪對通驛局所承辦的數樁重事不得輕忽。 相應的,鋪兵的薪俸都與過去不同了。 看在錢的份上,看在通驛局的負責人是新封的誠意伯的份上,大明的驛站和急遞鋪系統勉強在這兩個月里以戰時的速度運轉著。 而且是整個大明范圍內的。 人人都盼著誠意伯應允的年底那份犒賞紅包。 盡管如此,在成都府,第二期《明報》時隔半月后才送到。 而后成都府就炸鍋了。 成都知府及新都知縣幾乎是連夜趕到了楊家慶賀。 上一任新都知縣蒲知縣,那是去年初在楊家“臨有機變”,現在升任戶部某五品郎中去了啊。 現在陛下要設總理國務大臣,這位置舍楊閣老其誰? 然而楊廷中卻只是對他們行了禮,而后說道:“家兄已有信來,二位大人這聲賀,楊家不敢受?!?/br> “……閣老推辭了?” 他們下意識地這么問。 楊廷中義正言辭地說道:“家兄以首輔主持新法,只為忠君用事。蒙陛下信重,家兄另有重任?!?/br> 成都知府和新都知縣想不到還有什么重任比宰相還重。 楊廷中言之鑿鑿,表錯情的兩人不由得互望一眼,心里都琢磨著:那這宰相會是誰? “二位大人,家兄主持新法,費閣臺在四川也倡導四川官紳自行申繳賦稅。去年高克威亂后,四川推行新法已然沒有太多阻礙。陛下在那信中既已曉諭天下明年新法必定推至全國之意,二位大人自有建功處?!?/br> 他是委婉地告訴兩個官不必到楊家來套什么近乎。 楊廷和是要去南直隸冒更大的險、讓皇帝記著他楊廷和的苦心和忠貞,保楊家不至于遭難。 楊家需要低調一點了。 如果先主持新法又當這宰相,實在是如芒在背,誰知道將來會不會有官場上的敵人齊齊對楊家出手? 現在得讓別人分攤一下注意力。 臘月初一一清早,在廣州,麥福親自到了廣東布政使司宣旨。 “……楊慎在任廣州知府,忠勇任事、體國愛民;掌司禮廳,大宣文教、英才輩出。今廣東新法試行功成,擢楊慎為戶部右侍郎,領江西清吏司事,授通議大夫,加恩銜太子賓客,封南??h爵,賜飛魚服,賞銀四百兩?!?/br> “……臣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麥福宣的是口諭,所以等他聽完就笑著把他扶了起來:“楊侍郎,陛下旨意既下,還盼著你會試前能趕回京里呢。陛下說了,聽說楊用修在廣東到處跑,身體應當是越來越健壯,舟車勞頓不在話下?!?/br> 楊慎確實黑了一些。 他掌禮廳,新學、恩科、皇明小學院和中學院……太多事他都愿意到處奔波了。 來到廣東四年,賞銀四百兩,可見皇帝心里記著他的辛苦。 但更重要的,不是他從正四品升到了正三品,而是他那個太子賓客的恩銜。 現在大明還沒有立太子,但太子賓客是教導太子禮儀的虛銜,陛下傳遞著另一層意思。 楊慎呆了呆:“會試……” 麥福微笑不語:皇帝點到這個時間點,自然是有意讓楊慎來做一個會試考官了。 再加上太子賓客這個虛銜,陛下這是給楊廷和更加實質的保障:讓他的兒子,與皇帝的兒子還有一份可供期盼的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