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271節
“自然可以,擴大試行范圍嘛。一南一北,省情各不相同。若都能因新法而富、百姓能得新法之便,那就更說明新法可行了?!?/br> “……那今年,山東能否趕時間,再開一次鄉試恩科?” 朱厚熜笑了笑:“準?!?/br> 幾句話之間,山東陡然就要天翻地覆,毫無預兆。 張孚敬手握山東洗牌大權,無數山東士紳之家子孫后代的前途將要握在張孚敬手里。 但是,山東最大的地主頭子衍圣公一脈已經成為了過去時,誰還要出頭? 在叛亂仍未平定的當下,皇帝雖然還在山東,但新法擴大試點范圍的消息也必然震動整個大明:有叛亂又如何,這新法推行至全國,顯然不會回頭了。 消息傳到南面之后,南直隸會怎么迎接皇帝抵達他忠誠的南京? …… 臨清文廟泮宮坊內,有資格來這里更放松地座談的官員里,就只有隨駕參策、張孚敬和趕來臨清的漕運總督藏鳳、漕運總兵官馬澄與河道總督。 漕運總督本身還兼著鳳陽、淮安等地巡撫,負責征收物資。 而漕運總兵官則一度統帥著河道沿岸一百二十余處衛所,麾下兵力若按滿編算,堪稱十萬大軍,也只有勛臣擔任。后來文臣地位提升,漕運總兵官的地位雖然削減了很多,但仍然統帥十二萬余眾的漕軍。 至于河道巡撫,則是監察御史。 大明對于這條運河,有著自己專門的管理體系。 很復雜,人員多,效率低。 漕運總督還兼巡鳳陽等南直隸北部七府州,凡涉及稅糧、災傷、水利、城池、驛傳等事,皆在其職能之內;漕運系統和南直隸江北府州縣地方系統官吏,皆在其考察范圍之內。 但是,凡關涉漕糧之事,需向戶部商討;凡關涉漕河疏浚、漕船修造,需與工部協同;凡關涉兵事、馬政,需聽命兵部;凡漕運、地方官吏升遷罷黜,需向吏部反映;關于漕運刑事案件,則專設漕運刑部主事一員。 為了避免漕運總督尾大不掉控制大明的這條大動脈,正德年間又設了河道總督分管河權。 朱厚熜的注意力卻只是先停留在了另一人身上:“茂恭,戚世顯呢?” 張孚敬愣了一下:“世顯……正與襄城伯一起督著臨清防務?!?/br> 他不知道皇帝為什么會特別問起戚景通。 朱厚熜又問道:“聽說他又立了一個側室王氏?” 張孚敬就更奇怪了,你關心這些干什么? 但他只能點頭稱是,心里想著皇帝這是在顯示他對山東和地方動靜的清楚嗎? 朱厚熜只是笑著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戚景通成了張孚敬標兵營將領后,造出來的娃還是不是戚繼光。 但想來家教都做不得假,且慢慢觀望吧。 如今徐階已經出現在他面前過,唐順之在哪,他也已經知道了。俞大猷和海瑞還沒冒出來,朱厚熜也沒去尋找。 歷史上在嘉靖朝留下名字的許多人,朱厚熜見得越來越多。 此刻,他看向了另一個隨他一起南巡、參策中透明人一般的大理寺正卿毛伯溫,那個留下讓原本的嘉靖留下“我與將軍解戰袍”這個梗的男人。 如果不是原先的大理寺正卿升任福建總督,正德十六年被提拔為大理寺丞的毛伯溫也不能在朝廷中樞不斷出現的高官空缺中一步步爬到這個位置。 對毛伯溫來說,陛下對他有種莫名其妙的欣賞。 朱厚熜正是知道毛伯溫有些本事,后來也與俞大猷產生了關聯,這才讓他先步步高升。 提了一嘴戚景通之后,朱厚熜就對藏鳳等人說道:“茂恭若于山東試行新法,勢必以臨清為重點。臨清鈔關牽涉到漕運來往商稅,漕運與河道衙門不要阻攔?!?/br> “……臣等明白?!辈伉P等人立刻表態,同時內心不安。 牽一發而動全身。如今,運河之上一共有七大鈔關。這七大鈔關所征收的關稅,是大明重要的稅收來源。 臨清鈔關怎么改,就會決定以后整個運河的運轉邏輯。 “卿等前來臨清陛見,朕心已慰。離開山東之后,朕還要去淮安,去鳳陽和泗州的,卿等先回去辦好差事吧?!?/br> 漕運總督衙門是設在淮安府的,位于淮安的清江浦是運河上另一座類似于臨清的名城。 而在清江浦,近年來還有另一個新的標簽——朱厚照落水之地。 藏鳳等人帶著憂慮離開了,等皇帝命張孚敬在山東試行新法的消息傳出,南直隸北部七府州的官紳富戶又將不安,他們身上的壓力又大了一些。 而朱厚熜則在隨后對張孚敬說道:“明日令東昌知府、臨清知州、鈔關主事、御史、稅監先到這里,朕要問問情況?!?/br> …… 命令傳到臨清鈔關,三“巨頭”湊在了一起。 因為重要,臨清鈔關是戶部底下一個專門的榷稅分司。 主官隸屬于戶部,是正六品的主事。除此之外,有專門的鈔關御史,還有派出的稅監太監。 現在,這臨清鈔關的主事蔣觀清已經在州衙里聽到了那個新圣意:山東也要試行新法! 比照廣東市舶司,這臨清鈔關的“盈利能力”更強,豈能不是眾矢之的? “陛下明日就要見我等,如何應對?”蔣觀清顯得憂心忡忡,“賬本是核過一遍又一遍了,但以臨清商民之眾、來往貨物之多,陛下必知臨清鈔關一年不止能征來七八萬兩銀子。馬公公,我擔心風聲傳出后,城中商民只怕會膽大妄為,去告御狀!” 臨清鈔關的稅監馬貴看著兩人期盼的眼神,他斷然搖了搖頭:“廣東傅倫,浙江賴恩,諸事在前,咱家可不敢胡作非為。雖賴干爹之恩,咱家能一直呆在臨清,但干爹是提點過咱家的,陛下面前,萬事聽候處置便是?!?/br> “然則……”蔣觀清坐立難安。 馬貴看著他提醒道:“蔣主事,其余事咱家不管,就只提醒你一句。干爹說了,陛下一貫不管以前是怎樣,但一定要將來好好辦事,勿要害國害民。我勸你,別因小失大、畏責生事?!?/br> 蔣觀清咬著牙。 臨清鈔關每年過手的船料和貨稅實額可不是小數字,最終交上去的都有大幾萬兩。這么多年來,每年實際上被上上下下那么多的官紳拿到手的總數字,更是一個龐大數字。 而如今正在平叛賑災,要錢。 他不敢賭皇帝不追究以前的罪。 山東有張殺頭在,只要不逼迫過甚,以山東和京師的距離又何須在意?陛下南巡的主要目標,還是為了震懾住南直隸。 可是現在,皇帝居然要在臨清留七天。 每一天對蔣觀清和臨清知州來說都是煎熬,而如今皇帝明天要辦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臨清當地官員了解情況。 他看了看馬貴,最后只說道:“多謝馬公公提醒。魏公公既如此說,當是差不了?!?/br> 魏彬的干兒子之一,在這臨清鈔關已經呆了七年,之前那幾年,他也沒少為先帝撈過錢。 改元之后,他這個八虎之一的干兒子居然安然無恙。 可是現在皇帝盯上了臨清鈔關,蔣觀清一時卻毛骨悚然——這三年來收斂了許多的馬貴,不會是皇帝刻意留下來在臨清鈔關做釘子的人吧? 明日陛見,毫無疑問就像羊入龍口。 誰知道皇帝是不是來臨清鈔關打牙祭的! 第257章 路越來越窄了 其余人離開后,崔元卻暫時留在了朱厚熜這邊。 “陛下,三思??!” 他的神情顯得憂慮,實在是因為剛才朱厚熜在與張孚敬討論山東這邊對臨清鈔關的改制策略里,透露出了令崔元不安的消息。 身為參策,又是親姑丈,崔元不得不提出自己的擔憂。 朱厚熜看了他片刻,然后開口道:“說說你擔憂的點?!?/br> 崔元擔任參策三年了,再沒有了當初避事度日的閑散,而是盡顯他的本事。 他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從永樂年間始設運軍四十二衛起,經支運法、兌運法、改兌法,至成化年間成了定制。如今漕軍十二總,加起來逾十二萬人?!?/br> 見朱厚熜表情沒什么變化,他繼續說道:“這么多漕兵雖已不能戰,然籍在衛所,實已賴漕運為生。再加上漕兵軍戶多有逃亡,還有空餉之事,這萬余漕船上如今實質近半甚至過半都雇著水手、力夫?!?/br> 朱厚熜補了一句:“漕船免稅,為使其每年能運足定額四百萬石糧抵京,弘治年間許了每船軍丁可攜土儀十石以內。實則糧船所載私貨多于官物,每船正糧不過五六百石,裝載私貨不啻數倍。更有糧船身長廂闊,多添梁木,不惜漂沒認罰,只圖貨物販運之利多于罰銀。這些貨物嘛,又都牽涉到士紳商戶,還有運河沿線官府鈔關?!?/br> 看著崔元,他頓了頓之后直接道:“說重點?!?/br> 崔元就是糾結這些點:皇帝似乎已經很了解情弊了,但仍然有這個意思。 “陛下,容易亂且不說,亂終能平。但是京城離不開漕運每年送過去的糧,若無漕軍,則又要征調民夫,以支運法、兌運法行之,數年之內,能運抵京城之糧,恐怕大大減少!” 他遲疑了一下,又再次補充道:“哪怕仿皇明記之制,漕運這攤事想要理順也太難,主要是太過重要,運程太長,用人太多?!?/br> 朱厚熜和張孚敬說的話里,隱隱透露了以后不論漕船還是民船,只要攜貨沿途販賣,都要在鈔關征稅的意思。 朝廷允許漕軍帶貨的原因,本就是因為十二萬漕軍運糧所需的成本實在高,因此給他們開了個后門。 現在如果這么弄,崔元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可能將漕軍改成像類似皇明記一樣的一個龐然大物,以采買法來讓它為官方運糧的性質改變成一個官商。 但這里面牽涉到的利益計算太大了,崔元實在沒有把握。 朱厚熜懂得他的意思:主要是人性。 跨越數千公里的運河,牽涉百萬人生計的事,灰色的地帶是消除不了的。但是,定都北京和抵御北邊的糧食消耗,也是免不了的。 如果要動大明的這條大動脈,帶來的明面上動亂物理上消除容易,但必須要有穩妥的替代方法保證京城所需。 朱厚熜只是暫時安撫了一下他的情緒:“不急,和你們這樣說,也只是提前說一下朕下一步所考慮的一件大事。山東要行的,也暫時只是商法、稅法、賬法罷了。鼓勵商業,是符合臨清和山東需要的。朕沒準備現在就動漕軍,但漕運之弊,遲早是要面對的?!?/br> 他的目光往南遙遙望了一眼:“和黃淮水患一起,都是要面對的?!?/br> 在他把目光投向更南、更北和東面之前,大明內部有太多的問題需要先解決一下,擁有更扎實的家底。 這漕運的問題不僅僅只是百萬漕工衣食所系,也是整個帝國的架構和技術手段積累問題。 這一動,是要在平定了此次叛亂、新法真正推行全國之后的。 但風吹出去,積壓的矛盾是會慢慢激化的,隱藏的矛盾也是會顯露的。 一輪輪地解決,比一次性解決要好。 …… 臨清城內,有不少人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除了蔣觀清和那個吳掌柜,也有漕軍山東總的把總齊遠大。 漕軍上設總兵一員,再輔以參將一員,其下便是十二把總。 這把總,和京營中的把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