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270節
既顯貴氣,也不俗氣。 除了留一個放置龍椅的地方,其他用具一應俱備,黃錦看完也只能說:“張督臺想得周到。不過既是要賺銀子,咱家還是再說些小玩意吧?!?/br> 張孚敬開心得不得了的模樣:“黃公公請講!” 黃錦一本正經地說道:“陛下說了,茂恭真鬼才。既然能自己想出這個點子,那朕可以習一帖大字換一支筆?!?/br> 崔元和張孚敬目瞪口呆。 至于嗎? 但還好不是說批奏疏的筆,證明不是敲打,是鼓勵。 張孚敬沉痛地說道:“陛下日思夜想富國強兵,臣感佩莫名?!?/br>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起哈哈地笑了起來。 那富商的錢,不拿白不拿不是? 要平叛,要賑災,要南巡,要錢的! “這就是臨清!繁華吧?我跟其他秀女一起進京的時候就路過了一下,沒讓我們多看看!” 臨清城北面的運河上,文素云拉著張晴荷的手指著前方暫避到岸邊停泊好的一片船影。 “連綿數十里,果然是熱鬧?!?/br> 張晴荷沒離開過京城,她現在也只是抿著嘴好奇地看著前面,開口說話的是朱厚熜。 大明的對外貿易現在還不行,整個大明若說純粹的商業城市,就以臨清為最了,就好比許多年后的上海。 這樣的地方,朱厚熜怎么能不多呆幾天? 不是為了玩,而是因為在這里,也有運河這條大明大動脈滋養的諸多璀璨和罪惡。 這里有大明規模最為龐大的碼頭,有最難以查清來路去處的三教九流,還有與市井、銅臭牽連得最深的清貴官紳。 另外,臨清也有整個大明走在最前沿的城市規劃思路。 此刻,臨清邊城中,竹竿巷、箍桶巷、鍋市街、馬市街……北起塔灣,南至頭閘,綿亙數十里的臨清五大“商業區”內,人人都根據列隊前往三水門、六陸門的京營軍隊知道了信息。 皇帝終于要到臨清了。 在中州街區以西,衛河的西岸邊,不管是不是碼頭,都停泊著各色各樣的船只。 北水門今天禁行,來往船只都先靠岸,等御駕離船登岸。 而在城東南的汶水轉彎處,臨清鈔關內忙得不可開交。 “三十年內的,不能短了任何一年的帳沒核!再驗一遍!” 已經被要求開始學習復式記賬法的他們,自然知道皇帝來了之后,在查賬方面可能會有多么專業。 而皇帝總是在玩新東西,新學,新法……誰知道他來了臨清之后,對臨清鈔關會有什么新想法? 衛河以西街區里,靠近西雁門的一家香料坐商店鋪是前店后家的常見格局。 坐商是在當地有固定店鋪、固定住宅、穩定交稅的人,這家香料行的掌柜姓吳。 “船都停在了南板閘碼頭?” “花了二十兩銀子打點才停到碼頭上?!?/br> 吳掌柜點了點頭:“先等著吧?!?/br> 皇帝要在這里留七天,不必著急。 他站了起來:“去四通樓定一個雅間,我要宴客?!?/br> 這百萬人聚集的城市就宛如大明這條大動脈的心臟,它怎么可能因為皇帝要來就完全停止運作? 同樣的,它也會是大明的一處要害。 如果這里發生了什么大事,那它的影響就會波及大半個大明。 現在,朱厚熜的座駕靠岸了。 城北水門北面新搭起來的一處碼頭周圍已經被禁衛圍了起來,岸上是山東自上而下和漕運系統的官員們。 “陛下駕到!” “臣等恭迎御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來到了他忠誠的山東。 第256章 皇帝來打牙祭的? 朱厚熜抱著朱載垺從船上走了下來,把他交給林清萍牽入早已準備好的馬車上之后,這才說道:“平身吧?!?/br> 張孚敬起來之后迎到了朱厚熜面前,再站著行了行禮:“陛下要御駕山東,齊魯之地官紳百姓莫不翹首以盼,今日總算把陛下盼來了?!?/br> 面對張孚敬牌龍屁,朱厚熜微微笑了笑:“先入城再到州衙升坐陛見吧?!?/br> 其他船只先行抵達,皇帝的儀仗和其余隨駕官員都準備好了。 朱厚熜坐上了運來的大輅,隊伍浩浩蕩蕩地向鎮定門行進。 在隊伍之中,張孚敬與崔元、李鐩等人低聲交談著,山東其余來迎官員自然也抓緊機會與朝廷隨駕而來的高官們密切交流著感情。 叛亂從來都會伴隨著清洗,之前有七參策離京,這一回又不知道多少人會被牽連。 平亂之后,陛下自然是要用更加熟悉和信得過的人去鎮守地方。 看如今皇帝的做法,連閣臣都能外派出去了,官場上慣有的升遷路徑顯然已經在改變。這些地方上的三四品,也希望能夠先到京城混個尚書侍郎什么的。 而且新法推行開之后,各省是不是都要像廣東一樣增設官位? 有太多的變化讓地方上的官員希望與消息靈通的皇帝近臣們溝通一二。子弟、門生、故舊……也有大量的利益可以先暗示著交換一下,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對臨清百姓來說,一方面在已經根深蒂固的觀念當中對于陛下駕臨此地感到興奮與驕傲,另一方面也確實感受到了一些些不方便。 為了皇帝的安全,李全禮在接手臨清防務之后,至少皇帝行進在路上的時候要對城中重點區域實施布控。 有磚城墻的臨清州城位于整個臨清城的東北角,占地雖不大,但各種辦事的官衙是位于州城里的。 此刻,臨清州城四門暫停通行。只怕這幾天里,臨清的諸多公務效率會很低,來往各處受到的盤查也會更嚴格。 一旦皇帝離開州城,到臨清城其他區域看一看,比如說去鈔關,那又會是更大范圍的布控。 朱厚熜在鎮定門之外看到的百姓,那自然都是臨清知州挑選出來的當地士紳、耆老。 這些形式,朱厚熜也不在意、不糾結。 在有叛軍的情況下,自身的安危既是自己也關心的事,也是如今把身家性命與子孫前途和他綁定起來的臣下關心的事。 微服私訪什么的,作為皇帝親自去做,效率既低,在如今的交通和通信條件下也是對國家大事的不負責。 至于地方奏報、錦衣衛及內廠的情報會不會讓他看不到真相,如今還不是他需要關注到那么細節的時候,大方向上的調整更加重要。 因此到了臨清州衙,升座之后接受了一次正式的朝拜,朱厚熜就開口說道:“山東鐘靈毓秀之地,大成文宣先師故里。朕此行若非另有要事,本該前往曲阜祭拜一二。如今不去曲阜,不去泰山,卻只暫留臨清,卿等山東之臣,可知是為何?” 山東之臣以張孚敬為首,張孚敬自然出列恭聲道:“臨清因運河而興。臨清以天下財貨轉運之便,聚百萬之民,實為山東如今最為重要之地。陛下有志富國強兵,到山東,最要看的便是因何而富。便是山東文教,也半在臨清,而非濟南、兗州?!?/br> “所言甚是?!敝旌駸新犃怂呐踹?,繼續道,“山東以不足大明十中其一之地,供了大明賦稅近兩成,可謂國之一柱。朕到山東,要感謝山東百姓的知禮重義、勤勞艱辛?!?/br> 場面話就迎來場面謙虛,聽了他們紛紛表達喜悅和惶恐,朱厚熜卻話鋒一轉:“但民間也有話,山東多響馬。如今逆賊又傳檄天下,更慫恿諸省匪寇興兵附逆。這個問題,山東要應對好?!?/br> 張孚敬連忙說道:“陛下請放心,臣在山東,絕不令山東出事?!?/br> 山東響馬之名,天下皆知。 遠有秦末時最早使用游擊戰術的彭越和田橫五百士,又有王莽時的赤眉軍,更有曹cao的重要班底之一青州兵,還有隋末知世郎王薄在山東鄒平開始的“長白山首義”和唐末的黃巢。 到了宋時,梁山泊好漢的故事如今雖未正式成書,但一直赫赫有名;北宋滅后,辛棄疾在此聚眾起義。 而山東最近的大動作,自然就是數年前的劉六劉七。 現在朱厚熜忽然說起山東多響馬這句話,山東官員們頓時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朱厚熜卻搖了搖頭:“如果日子能過好,沒人想做馬賊。山東山河交錯,魯西是大河泛濫之地,良田雖不少,人口也稠密。但災荒、賦稅,一旦治理不力,百姓成了流民,那自然會有落草為寇之憂。再加上洪武二十八年罷了群牧監,馬政改后,河北、山東二省百姓馬戶尤多?!?/br> 張孚敬心領神會:“養馬之家,不免僉充。役占數多,丁力日耗。成化二年進士張汝弼就有《養馬行》曰:領馬易,養馬難,妻子凍餒俱尪孱。陛下御極后,便已稍革此弊,馬匹派上戶領養,中戶量帖草糧,給予由帖。山東馬戶,莫不感念陛下之恩,常呼圣明?!?/br> 在這個時代,馬匹的數量也是國家強盛與否的體現之一。 但在大明,國家是把提供馬匹作為百姓義務的,牧養官馬的任務由百姓來做。 要把馬養好,需要耗費的糧食不是小數目。但是民養官馬,不僅要把馬養得符合標準,還有數量要求,否則就要照價賠償。 問題是,馬匹的市價也許只有十兩左右。但在執行過程中,賠償價可能要二三十兩。 除了要養馬,馬戶還因為有馬,常常被地方政府征調賦役、運送各種物資。 朱厚熜聽張孚敬這么說,嚴肅地說道:“治標不治本。將來,馬政遲早還是要想出個萬全方略。在那之前,山東既知馬政之苦,不可因此多害于民。茂恭,你在山東,此事要用心。太祖便曾說過,國以民為本,若國因馬而疲民,非善政也?!?/br> “臣等必謹記于心?!?/br> 雖然只是點了張孚敬的名,但山東諸官都齊聲表態。 如今地方上,地方官督民養馬也是一項重要工作。而在朝廷中地位不算高的太仆寺因為有督馬的職權,他們對地方官督民養馬成效的評價也是官員考評的重要一項。地方官員為求升遷,自然會把馬政凌駕于百姓生計之上。 朱厚熜說山東響馬多,之所以要提到馬政,就是因為山東本身就是大明馬戶尤其集中的一省之一。重要的不是因為山東有馬,而是山東還因為養馬會逼得許多人越來越窮困。 此刻這個話題說出來,眾官心里卻只想著:如果馬政將來大改,就意味著太仆寺督馬的這種制度也會大改。朝廷中樞的機構,將來恐怕也是要大改的。 張孚敬心里卻有了底:皇帝提起這件事,是讓他張孚敬在山東對孔家動刀之后,再有施恩于民獲得聲望的機會。 要讓馬政不那么害民,他上頂得住太仆寺的壓力,下壓得住各府縣辦事的官吏。既然已經有了皇帝口諭,張孚敬就多了一個拿馬政做文章的理由。 隨后,朱厚熜又提起了對山東來說幾件同樣很重要的事,其他人也就看明白了:陛下對張孚敬是真好,專門給他撐腰來的。 這是不是獎勵他幾乎把曲阜孔氏的核心族人辦干凈了? 按照新編修好的《大明律例》,有通逆行為的孔聞韶和孔聞昉這一宗兩支,都要問斬。其余孔氏核心位高權重的族老等,這么些年犯下那么多罪,坐牢的坐牢,充軍的充軍。 這樣“猛”的張孚敬,如果這位皇帝把他用完了就甩掉,那下場可以想象會多么凄慘。 如今,張孚敬還要繼續拿幾條繩索勒著山東官吏的脖子,讓他們少撈油水多辦事。 好在朱厚熜隨后又說道:“廣東新法卓有成效,雖然還沒到嘉靖五年,但茂恭是在廣東最先主持新法之人。既總督山東,便可于山東再酌情改制。臨清之富庶尤勝廣州,如何立足臨清,使山東百姓都能過得更輕松、更富庶,這個重任,茂恭還是要擔起來?!?/br> 張孚敬大喜:“臣可于山東也試行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