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226節
他是正德十二年的進士,中進士后得授嘉興知縣,而朱厚熜登基后因為那一大批言官被罷黜,他補成了工科都給事中。 品級雖然沒變,但地方官變成京官,而且是一科言官之首,算是一個不小的升官。 如今,更是因為這次清整天下水利的事被委任為四川巡水御史。 擔了這個差使,他毫無疑問已經是新黨一員。 因為費宏,四川卻是舊黨大本營之一。 張經來之前預料到過在四川會很難做,但沒想到如今卻會面對這樣的局面。 真正的臬司衙門司獄萬清帶領了十二個真正的司獄吏卒站在他面前,手里抖著那張公文倨傲地說道:“張御史如果覺得有冤,向督臺大人和臬臺大人申冤就是,我是奉命辦差,帶走!” 張經氣不打一處來:“慢著!” 這一聲吼,那些要擁上來的吏卒倒是頓下了腳步,看向萬清。 做過一方首官的張經見多了吏卒,此刻一聲怒喝自有積年官威。 不等萬清不滿地開口催促,張經先說道:“你們膽子不小,敢做這等抄家滅族的事?” “不用怕他!”萬清昂了昂頭,“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這是陛下密旨,還有督臺大人和三司用印,擒下你,有功無罪!” 吏卒又圍過來,張經卻只看向了一旁的眉州知州程文德:“程知州,你可要想清楚了。我在你眉州出事,你難辭其咎!我乃外派御史,四川上下,豈敢如此辱我?說有陛下密旨,拿辦欽派御史,無人宣旨,只遣一從九品司獄?” 程文德驟聽如此大事,人都處于懵圈狀態。 聽到張經這么說,他也覺得此事過于蹊蹺,也過于輕慢。 如果朝中真的是楊廷和已有曹cao之勢、陛下有密旨,那費宏及三司要來拿下張經,豈會就這么讓臬司衙門的司獄帶著十二個獄卒來? 張經又轉頭看向萬清:“你已身處死地而不自知!費督臺是與我同日離開府城去巡茶課的,你這公文上的總督大印從何而來?若果真是楊閣老意欲謀反、陛下密旨四川勤王,此刻又豈能不傳檄四方,遣諸衛官兵嚴陣以待?萬司獄,你可要想清楚了,謀反的若是給你下命令的高克威,那你便是同謀!” 說罷再次對程文德斬釘截鐵地提醒:“程知州若不辨明情勢,那將來也難免有同謀之嫌!” 程文德雖然對于張經在眉州督巡水利之事的這些天感到十分頭疼,但現在也不免開口問了萬清一句:“萬司獄,張御史言之有理。張御史是欽派到四川的,便是費督臺也無權處置張御史,只能上疏彈劾。若真有旨意,該是當面宣旨拿辦?!?/br> 如果這公文就是假的,那可真就是謀反了。 萬清一個吏卒出身的從九品可以不懂這些,他正五品的知州也不懂嗎? 除非是四川幾個大佬真的已經都合謀好了要一起干大事。 可就算如此,那也需要這幾個大佬親自來收攏人心、清除異己才是。 萬清只是個拍高克威馬屁才得到提拔的人。昨天聽了高克威說是密旨,還有公文在手,哪里想到更多? 他心里想著這是為陛下立功,故而興奮異常地就帶著人出發了。 一路上,去哪里他沒告訴底下人,畢竟高克威交待了,圣意要等另外四人遞到按察副使和三個按察僉事那里之后再宣揚。 可到了張經面前,面對不把他這公文放在眼里、對他又頗為不正眼瞧的張經,萬清還是在怒火中抖出了高克威說的那些事。 結果現在張經說,這公文應該是假的,因為費宏根本就不在成都。 萬清怒聲反駁:“既然是密旨,什么時候到的成都豈能讓你這逆黨知道?既然有密旨,拿你還需要宣旨?密旨又不是給你這逆黨的!” 張經冷笑一聲:“若密旨是費督臺離成都之前就到了,就算要謀劃幾日,為何不先借故把我多留在成都幾日,那何須再勞煩你又跑這么遠一趟?現在就連程知州都心懷疑慮惴惴不安,這是要奉密旨行勤王大事的做法?” 說罷指著程文德:“你信不過我這個京官,程知州你總該信得過吧?你問問程知州,此事是不是大違常理?本官奉勸你一句,莫要自誤,被人害了還不自知,釀成大罪可就無可挽回了!” 萬清不由得看了一眼程文德。 怒是強行挽回顏面,他現在自己心里也在懷疑。 謀反跟奉旨勤王,那可是兩回事。自己沒這膽子,高臬臺也不可能有這個膽子吧? 程文德卻是苦笑不已,開口說道:“萬司獄,這事……確實有違常理?!?/br> 說罷心驚膽顫地問:“萬司獄受命時,是只有高臬臺當面,還是陽武侯、楊藩臺都當面?” 萬清只猶豫了片刻,程文德卻突然變了臉,威嚴至極地胡喝道:“來呀!保護張御史,拿下逆賊同黨!” 眉州的衙役們頓時精神抖擻,站在二人身前保護的有,過去圍住了臬司官吏的也有。 萬清沒想到形勢直轉而下,剛才還唯唯諾諾左右為難的程文德突然就變臉了。 張經不由得看了一眼這個一臉正氣的程文德。 非要看出了臬司來人氣勢上的破綻之后才開口問些正經的,然后陡然冒出來要“立功”? 臬司的人畢竟還沒真的拿下自己,現在已經被他程文德判為逆賊同黨了。 “誰敢?我乃提刑按察使司司獄!”萬清驚怒交加。 “本官為何不敢?”程文德滿臉官威,“左右!先拿下再說!若是本官冒犯了,回頭再向萬司獄請罪,還請萬司獄現在先屈尊暫留眉州!此處離成都府如此之近,真假頃刻便知!張御史若真是陛下密旨要拿辦之人,本官也自會先看守??!張御史,得罪了,你以為如何?” 張經深深地看著他:這樣一來,巡視水利之事要先擱置了。 但他卻作揖行了一禮:“自該如此。本官便先在眉州府衙內盤桓幾日,待成都府中消息傳來?!?/br> 說罷眉間卻難掩憂色。 高克威究竟憑什么敢于這樣行事,還是說四川要員早就已經勾連好了,此次行事只是所托非人? 他并不清楚,高克威要的只是先制造更多混亂讓薛倫分心,無法全力去追索他。 可是不僅楊府那里有一個早已潛伏許久的錦衣衛百戶,而這個巡水御史也不是個好拿捏的人。 尋常而言,一個文官,驟聽這么大的事,面臨的可能是滅頂之災,豈會不大鬧一番? 可張經不僅處變不驚,還幾句話就點明了要害,剖析出了可能的情況。 朱厚熜圣裁他們給出的巡水御史名單時,把張經點到了四川。 只因為張經是曾被另一個嘉靖最終冤殺了的抗倭英雄、兵部尚書。 第223章 天羅地網 成都府城距離灌縣百余里,坐船較騎馬自然是會慢上不少,但勝在清凈,船行途中不虞被人窺見。 一個時辰,以此時內陸河流上的座船速度,順風順水能行出四五十里,逆風逆水則只有一半。 成都府往灌縣,就是逆水。 風向則時常在變,高克威乘坐的防沙平底船一夜未停,到了灌縣城南五里處的馬家渡。 在灌縣,最為有名的便是都江堰。 在這以農業為根基的時代,水利是農人命脈。得益于都江堰,灌縣占盡地利優勢,千百年來物阜民豐,不知饑饉,可謂天府中的天府。 以前,灌縣并沒有城墻。洪武年間,太祖詔令天下廣筑城池,灌縣才有了土墻。而如今灌縣的磚石城墻,還是弘治年間剛剛修筑好的。 縣城并不大,城墻周長才八里。如今,東邊宣化門、南面導江門、西面宣威門、北面鎮安門,全都有郭瓚底下的兵在檢查盤問著來往行人。 問題來了:高克威畢竟不是已經被發下了海捕文書之人,沒有畫像,底下的兵又有幾人親眼見過高克威? 郭瓚只得在灌縣知縣“恐懼”的配合下,先押下了大量可疑的商隊、人物,等郭瓚辨認。 灌縣城南的伏龍渡、馬家渡自然也如此,郭瓚已經在這里安排了人手檢查著下游駛來的每一條船。 這樣的排查自然搞得怨聲載道。 “船上有女眷,豈可讓你們搜查?這是成都府同知大人家里來灌縣訪友的船!你們是哪里的兵,如此膽大妄為?” 高克威在船艙中臉色難看地透過窗戶上帷幕的縫隙瞧著前面那一條船,聽著前面船上管事的咆哮。 竟能這么快?楊君林這個廢物! 在碼頭上,分明不是灌縣的衙役在做事。那些官兵的氣勢,不是衙役能比的。 而聽了那成都府同知家里管事的話,那些官兵分明更加警惕。為首的說了句什么高克威聽不清的話,只見幾個兵卒就先看管住了那艘船,又有一人翻身上馬往灌縣飛奔而去。 “老爺,怎么辦?”高克威身邊,他那個受過令先向松潘衛及行都司送信的親兵嚴肅地問。 高克威沉穩地搖了搖頭:“沒事,這是慣常往松潘那邊去行商的船,待會讓賀掌柜去應付便是。你們四人只是隨船護衛,我只是個辨別藥材的大夫罷了?!?/br> 一路到此,高克威衣衫已經全換了,連原來的一把好胡子都剪去不少,模樣大變。 甚至在臉上點了不少痦子,看起來就是個不讓人想多瞧幾眼的糟老頭子。 此刻,他一直呆在船艙之中看著一卷藥書。 川西確實是藥材產地,尤其松潘那邊,盛產貝母、甘松、羌活、木香、蟲草等幾百余種中藥材。 每年這個時節,松潘進入采挖蟲草的季節。 高克威安排的后手,自然會考慮周全。 船上那個“賀掌柜”已經在迎接兵卒的檢查了。 “這位將爺,我們成安堂每年都要來川西收購草藥的?!辟R掌柜對著一個小隊長也稱將爺,手中已經捏著一些碎銀子,“船上就是五個伙計,四個護衛,還有一位辨別藥材的大夫,是要小的都叫來還是將爺要仔細看一看?” “都先叫到外面來?!蹦切£犻L板著臉,并不接他遞過來的東西。 過了一會,幾個人就都被喊到了外面的甲板上,那小隊長又沉聲道:“老三,你再到船艙里看看,還有沒有藏人?!?/br> 說罷看向賀掌柜:“你說一共就這么十個人的,若還藏了人,你最好現在就交待?!?/br> “在下絕無虛言,將爺盡管搜一搜!”賀掌柜陪著笑,“就是請高抬貴手,別壞了艙中已經在新繁收到的一些藥材?!?/br> “路引拿來我看?!?/br> “是是是?!辟R掌柜連忙從懷中拿出路引,還有另一份憑證,“我們成安堂在灌縣也是有市籍的?!?/br> 商民出行,均須申領得到路引才行。這路引之上,詳細注明商民姓名、鄉貫、去向、外出原因、日期與體貌特征等,以備查驗。 申領路引時,自然就要繳納一定費用,俗稱“路引錢”。 而所謂市籍,則是可以在某個城市里開店經商的憑證。有市籍,那就是向當地交市租的合法商家,另外也會有鋪行差役攤牌,算是本地居民了。 那小隊長仔細看著路引及市籍上的文字,還不斷看一看這賀掌柜的面貌。 甲板上的人群之中,高克威正猜測著這些兵卒的來歷。 一個在這馬家渡查驗的底層小武官也識字? 這只怕是四川最精銳的官兵。 眼睛再看向碼頭遠處的一個地方,馬夫們正照料著二十余匹駿馬。 也就是說,在這里查驗的這些全都是騎兵,人人有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