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225節
郭瓚轉回目光看著他,只見陳寅沒了口稱卑職的恭敬,而是帶著一絲警惕。 “薛侯自然可信!”郭瓚不由分說地皺著眉回頭,“我們得知高克威要謀逆,是因為藩臺楊君林害怕與之同謀因而告發。如今情勢,穩住四川才是有功無過。旨意雖未到,錦衣衛和薛侯、本伯爵之間不可互相猜疑!” 陳寅看著他,隨后點了點頭:“卑職會如實呈奏。既如此,還請伯爺留下百人助我守住楊家,盡快帶著罪證回去向薛侯復命。既已知道是按察使謀逆,布政使也有同謀之嫌,四川諸多偏遠衛所恐怕都需宣撫!” 郭瓚深深地看著陳寅。 話里的意思,郭瓚想了一會才想明白。 四川諸多偏遠衛所,一要受到布政使司糧餉輸運的鉗制,二要受到按察使司在兵備方面的鉗制。如今自己只說了一句話,他就想明白了布政使楊君林應該也與高克威牽連頗深,不然這等大事,高克威怎么敢和楊君林合謀? 如此一來,誰知道他們之前已經與哪些偏遠衛所建立了不可分割的利益關系? 這陳寅不止勇武,還很聰明。 這時,陳寅卻又臉色變了變:“不對!既然高克威說了要來新都,眼前卻只有這二十多死士,恐怕是調虎離山金蟬脫殼。薛侯當是確認了他離了府城往北而來,若是要逃……” 郭瓚緊張地看著他,這種推理是郭瓚想不到的。 陳寅思索片刻就對郭瓚說道:“伯爺,你既已到新都,不管他是不是故布疑陣偏偏真往北面逃,你都是來得最快的,麾下又都是騎兵。遣心腹回府城復命,伯爺不如帶著麾下盡快往松潘衛的方向去追尋!” “松潘衛?為何?”郭瓚覺得這無異于盲人摸象,西北方向那么多地方,怎么追尋? 陳寅斷然道:“謀逆之人,安敢留在大明腹地?西北松潘衛,西南行都司,諸多小族都賴大明以利宣慰,高克威去了這兩個方向,恐怕才當真有擁兵之心腹,即可憑山高水險固守,也方便退到藏地?!?/br> 郭瓚聽得連連點頭:“那我往什么松潘衛方向,你算算時辰,去哪堵著最有勝算?” “你們得知高克威是什么時候離開府城的?離開時帶了多少人?有馬沒有?” “有將近兩個時辰了,有近三十人,只是高克威自己乘了馬?!?/br> 陳寅皺了皺眉。 高克威在四川任按察使,多少人認識他?難道就分了二十四人到新都,自己只帶寥寥數人一路潛逃? 眼下想不了這么多了,若要論速度,一馬而已…… “當是坐船!”陳寅說道,“伯爺先趕去灌縣附近,應該勝算最大?!?/br> “好,事不宜遲,我這就去!”郭瓚重新萌生出希望,往那罪證那走了兩步才想起來,轉身抱拳,“還沒請教兄弟大名?!?/br> 陳寅微微笑道:“卑職陳寅,寅時的寅,與駱指揮和陸同知一樣出身潛邸?!?/br> 郭瓚眼睛一亮,咧嘴笑道:“多謝陳兄指點迷津,大恩不言謝,來日再聚!” 出身潛邸又有勇有謀,駱安之后,他陳寅的資歷可能還差一點,但將來未嘗不可能坐上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 郭瓚繼續趕往下一個立功機會了,陳寅卻在收起笑容后臉色嚴肅無比。 按察使謀反,布政使也有同謀之嫌,這等顯位暫時癱瘓。朝廷沒有明旨之前,哪怕是費宏也不敢越權行事直接插手兩司,僅憑薛倫一人又能如何? 楊家之事肯定還是會傳出去的,有些人聽了之后只會先觀望一二。 可若四川真有什么地方有兵有帥舉起了反旗,而薛倫在各種后勤不力的情況下不能盡快撲滅,那事情可就麻煩了。 “楊公,我要寫一封密信,勞煩你安排令郎務必照我說的送到府城某處!”陳寅神情鄭重,又補充道,“此事很緊要,我會請成安伯留下的兵卒護送入城。令郎把信送到之后,自可前去都司衙門聽薛總兵吩咐,萬無一失?!?/br> “聽恩公吩咐!聽恩公吩咐!”楊廷中見他安排得好好的,不停點頭。 五百騎呼嘯入城,留下一百人之后,郭瓚又率隊離開。 五騎往南,其余往西。 這個時候,最開始遠遠吊著高克威一行人的四個錦衣衛卻又分成了兩隊。 “他媽的,他還在兵分兩路。咱們再分開了,連回去報信的都沒有,怎么辦?” “這絕對不是出城辦事的!離這么遠,你瞧著他是不是還有替身?” 新繁縣外的碼頭邊,兩個像是趕路旅人一般的人在斗笠之下看著遠處的那一隊人。 一半正在上船,一半卻正在雇車,其中都有一個身形差不多、也穿著同樣綢衣、一看就是富家翁的人物。 “不如先上前去擒住吧?” “你瘋了?行走大人又沒有新命令過來!” “那我們再分開了,怎么回去報信?” “留記號!” 第222章 攻勢立轉 從楊君林重新跑到薛倫面前“告發”高克威開始,時間就這么一個時辰一個時辰過去。 擺在薛倫面前的問題有很多。 按察使司的按察副使、按察僉事哪些有問題,哪些沒問題? 能讓楊君林現在繼續去打理布政使司的事務嗎? 且不說薛倫沒有這樣的權力處置這件事,現在不管如何處理都難以預料后果。 成都諸衛五百騎兵匆忙北上,城中人心已經不安。 包括他薛倫自己在內,這種舉動都可能被理解為薛倫對陛下的旨意心里有想法。 已經派人帶著總督衙門的人一起去找費宏了,可是等費宏回來還要至少數日,這段時間里四川的正常公務怎么辦? 現在薛倫心里最盼著兩件事,一是陛下直派在四川的隱秘力量首領能直接跟他聯系,二是陛下之前就已經在京里審出了張偉的事情與四川關系匪淺、圣旨已在路上。 但他先盼到的是郭瓚派人送回來的三樣罪證和一個半消息。 正德朝的舊圣旨和偽造的假令牌還好,反正經不起驗??墒悄欠莨闹鴮嵶屟惖氖职l抖:他偽造了多少份這樣的公文?這能是今天倉促之下準備好的? 四川下面的府州縣,若見到了這樣的公文會有什么反應? 那一個消息則是:陛下另派了一個潛邸出身的錦衣衛百戶陳寅坐鎮楊家,這才免除了楊家被屠滅的壞情況。 半個消息卻是薛倫此前已經想到的:高克威果然是想要逃,但他派去楊家的人竟都帶著廣東口音! 怪不得高克威早就備好了那些東西,原來他還收留了此前廣東伏誅的一些余孽。 “侯爺,萬萬不可??!” 看到薛倫聽完稟報之后臉色露出的毅然之色,他身邊跟了三十余年的老師爺潘旻走上前焦急地拉住了他,而后欲言又止。 “……你們先下去吧?!毖愊葥]了揮手,這才問道,“紹賢,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潘旻這才說道:“稍安勿躁!費督臺幾日便回!陛下既已定下張偉等人謀逆大罪,豈會留手不拷問出同黨?高克威既然涉事極深,陛下自會關注到四川,楊閣老也不可能不擔心!以錦衣衛手段,四川之事雖然還沒奏往京城,陛下也大有可能知道了四川急需鎮住,圣旨必已在路上!” 他語重心長地勸道:“然陛下既知四川有逆賊同黨,侯爺便身處猜疑中心!陛下令天下藩王及勛戚于萬壽圣節前入京,侯爺卻未奉旨便先行暫管藩司臬司事宜。如今雖事出有因,縱然此后有明證侯爺是一片忠心,可這先例卻會壞了大局!” “……先例?”薛倫不明白。 潘旻鄭重地點頭:“不錯!諸省對新法心懷不滿者少嗎?侯爺是一片忠心,在各省總兵一方的勛戚都如此嗎?若援引侯爺先例,其余諸省一些心懷不軌之人都先假逆賊同黨之名接管政事又如何?兵有了,糧也有了,那才是真正天下大亂,割據之憂四起!” 薛倫聽得悚然一驚,而后不得不承認潘旻說得有道理。 可是,若四川真因此亂起來呢? “侯爺擔心四川大亂更是不必!”潘旻跟了他這么多年了,深知他的心思。 “其一,藩司臬司公文處置本來就不用快,輕易擱置上十天半月是常有之事?!?/br> “其二,錦衣衛及內廠現在不敢輕舉妄動,必然也是因為尚未得到旨意,但他們身上的擔子比侯爺更重,定會全力盯住高克威安排出去的幾路人馬?!?/br> “其三,退一萬步講,若四川真因此有某些府州衛所亂了,又豈能擋住將來王師清剿?” 潘旻慎重地說道:“侯爺奉旨而行,無旨便只先鎮住成都府大局,這便是有功無過!當前只確認了高克威是逆賊同黨,有此前布置、成安伯也已前去追索,這便已經足夠了!侯爺,陛下此前那道旨意,就是要看天下藩王及勛戚,哪些聽話,哪些不聽話??!萬不能擅自做主!” 薛倫被他說得有些蕭索,沉默不語。 潘旻又陪他嘆了一口氣:“我知道,若真有些府州衛所亂了,百姓何辜?但是侯爺,你要想著,若因你擅自做主,將來另有一省甚至數省割據之憂,這罪過孰大孰???” 薛倫問道:“若只是鎮住成都府大局,如今楊君林怎么辦?臬司按察僉事以下全都離了成都府,又如何處置?” “藩司好辦。侯爺現在便是派兩個親兵充任楊君林的隨從,讓他先告病在家休養幾日、藩司事務一應如常便可。至于臬司……” 潘旻一聲輕嘆:經歷、知事、照磨、檢校、司獄都不在,那確實是諸多事務無人處置。這么多人自無可能同時有事出府城,沒個說法,人心也不安。 “侯爺,那就不如先行文一道至總督衙門和總鎮太監處,侯爺派我,總鎮太監派一人,總督衙門派一人,一同先去坐鎮。那剩余的官吏,我們只先安其心,讓他們這幾日先只是收公文,不處置?!?/br> “你熟悉臬司事務?”薛倫看著他。 潘旻笑著搖了搖頭:“不熟悉,但他們都知道此事輕重。不須瞞,也瞞不住。高克威謀逆,我們過去也不是理事的,只是先等費督臺回成都府而已?!?/br> 薛倫思索了一會就點了點頭:“那就這么辦!” 公文寫好送出去不久,又有通報來:“總兵大人,衙門口有個士子請見,說是楊閣老的親侄子?!?/br> 薛倫眼神一凝:“請進來?!?/br> 片刻之后,楊廷中的兒子楊植來到了薛倫面前。 再片刻之后,陽武侯和楊公子大眼瞪小眼。 薛倫以為他有什么要緊情況傳過來。 楊植緊張地怕薛倫追問他剛才去什么地方送信了。 畢竟陳寅交代過了這個萬不能說出去,至少在他告訴自己可以說出去之前。 楊植也根本不清楚把信放到那里會被誰收到。 “……既然如此,那楊公子就先到我府中住下吧?!?/br> 安排人把他先護送到自己家去了,薛倫感覺很疲憊。 年紀實在是大了,而眼下卻又左右為難。 而四川的這個難題,只是因為皇帝的一個決定。 …… 眉州自唐時起,刻板印刷業就逐漸興盛,成為“書刊”之城。 這也讓眉州學風蔚然,不僅在兩宋年間共出了八百八十六位進士,更是出了三蘇這等名震千古的人物。 此時,眉州是四川布政使司的直隸州。 張經在眉州已經呆了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