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207節
“陛下說這是什么……物理??!”聶安回想了一下這個詞,敬仰不已地說道,“章公公時常奉陛下之命到皇莊,真不知道陛下平日里那么忙,怎么還能琢磨出這么多道理!陛下說,有些樹不也是剪枝插地上便能活嗎?俺們試了試,嘿!果然能行!” “……原來如此?!睏钜磺妩c了點頭,凝重地看著手里的洋薯,“真能一畝地產那么多?” “兩千余斤是沒夸口的!”聶安很肯定地回答,“皇莊里,俺們都是心細的人,最高的一畝地收了近四千斤!這寶貝耐旱,不用給太多水,還得別積了水!” 楊一清心跳有些快,也感覺像是捧著寶貝了:“生吃也行?” “能行,甜得很!制臺你嘗一個試試?” 楊一清連忙搖頭:“現在種子少。生吃不會害肚子嗎?” “那要看人啊,俺們都沒害過?!甭櫚灿终f道,“這寶貝容易飽肚子,不過不耐餓。這樣放著,天氣暖和了也容易長芽,得放置在陰涼地方?!?/br> “……這就是種子?”楊一清聽懂了,意外地看著他。 “是啊,既是果子,也是種子,結在地里的?!甭櫚蚕肫鹋R行前得到的吩咐,又對楊一清說道,“這物事想要存久一點,得蒸熟曬干。制好之后,是好干糧,給把水煮一煮,兌點米就是一碗香粥。制臺,就看行軍打仗用不用得上了?!?/br> 楊一清心跳加速:“還能做成干糧?” “吃法很多的?!甭櫚策B連點頭,“都是陛下教的?!?/br> 楊一清的思緒又回到了那個問題上,但沒有再繼續問聶安這個了,而是只問栽種之法。 隨后對萬法館中的農學館多了點好奇,才知道皇莊中另有幾樣東西也還在試種。 說難聽點,大體稱得上是皇帝在指點或者啟發他們怎么種。 很敬重地請他隨著楊惇去布政使司之后,楊一清才坐下來喝口茶緩緩情緒。 ……有兩種解釋。 第一,是外廠的實力已經很強,在南洋就已摸清了諸多門道,稟報上去之后由皇帝定奪的。 第二,皇帝的學問猶如天授,深不可測…… 不管哪一種,都是皇帝的能耐。 新法這諸多奇思妙想,中樞和地方衙署的新制都處于陛下,廠衛如今的辦事方式自然也是陛下調教。 所以陛下不怕假戲成真,就是因為參策們都很清楚這些吧? 萬法館設立已兩年。聽聶安所說,這等畝產堪稱恐怖的物事分明前年當年就試種成功了,但一直到今年才拿出來。 那么萬法館里,陛下這個“物理”之說的提出者沒有鼓搗出什么別的東西嗎? 楊一清吃不準。 所以恐怕費宏也是這么想的。 實在難以想象陛下在這么一盤大棋里會沒有后手。 自然了,張永絕對是一招后手。甘州兵變時張永在這陜西呆了數月,老相識楊一清對于張永的立場是相當清楚的。 楊廷和身在中樞,看似權傾朝野,其實那全都取決于皇帝的信任。 所以……楊惇表面上是替楊廷和來做人質,恐怕實質上是替皇帝做信使,也安一下楊廷和的心:不必擔心皇帝卸磨殺驢。 楊慎在廣東可能跑不脫張孚敬這個新朝悍臣的毒手,但皇帝若真卸磨殺驢,楊一清這樣的老臣恐怕也會膽寒不已、兔死狐悲,那么楊惇恐怕還能受他庇佑。 全留在京城,那才是一鍋端之局。 楊一清搖了搖頭:不能繼續深入瞎琢磨,也許沒這么復雜呢?也許楊廷和是真鉚足了勁不成功就成仁呢? 事到如今,已經只剩下功成之后激流勇退還政于君這一個辦法了。 他站了起來:總制三邊的自己只要不站在楊廷和那一邊,楊廷和就斷無篡權可能。 東南還有個極為知兵的王守仁呢,他可從來沒站在楊廷和那邊過。 他楊一清也是陛下的倚仗之一。 可總共只見過幾面,陛下又為什么這么信任他,放他在三邊一放就是這么久呢?三邊畢竟在他楊一清的威望下是服服帖帖的啊。 “制臺大人,茶馬司、茶課司帶著商行的人來了?!睏钜磺宓哪涣抛哌M來稟報。 楊一清點了點頭。 陜西的茶馬互市,與廣東市舶司有異曲同工之妙。 楊一清又想起陛下在給他的密信中所說的讓他加大與北虜貿易往來的法子。除了鐵器,陜西這兩年向漠北賣出的東西可不止茶葉。 相比起皇明記在交趾那邊不僅只賣絲綢瓷器還大肆買糧,恐怕北虜不是陛下心目中的第一步。 他覺得這沒錯,交趾產糧。 聽說這一次清整水利,湖廣才是重心。將來交趾糧及廣東新法之效可惠及整個西南、嶺南,若湖廣熟、西北有洋薯,則糧草無憂。 楊一清感到有點遺憾:恐怕自己等不到西北建功的那一天了。 不過也沒關系,功成不必在我。 有識之士,自會明白他這西北柱石在這一場激流洶涌的變革之中無法忽視的作用。 茶馬市的監督及同知都來了,楊一清又看到了一個來自四川的蜀商,看到那蜀商望過來的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微笑起來:有人要來試探他的態度了嗎? 第207章 雜草除后天下寬 來到了南京的郭勛才是被試探態度的最大對象。 突然被攆出了一手重設起來的神機營,郭勛對于如今的楊廷和與新黨是什么態度? 你可是勛臣??!天生的?;逝?! 南直隸堪稱真正的舊黨硬實力基本盤,想來拜訪新任南京守備的不知道有多少。 可是郭勛除了最開始的必須流程,其后就一直閉門謝客,一副怕事模樣。 “想想看,武定侯是什么時候從國策會議離開的?”南京城一處私宅里,身穿道袍款白色常服的人說道,“兩廣案事發后!郭勛之前任的是兩廣總兵官,陳金是兩廣總督!” “陸兄的意思是,武定侯受制于楊介夫?”有人不解地問,“可武定侯畢竟是勛臣??!” “張氏兄弟貴為皇太后親弟,結局又如何?”有人不以為意,隨后對那白衣陸兄說道,“陸兄,如今究竟是何情形,你們陸家沒法從陸僉事那里得到些消息嗎?陛下若有密旨能出來,必出自陸僉事?!?/br> 那陸兄嘆道:“我平湖陸氏士亨公早已遷居北京近百年。陸僉事宿衛禁宮,等閑無法出宮。想來此時,也只能與一二潛邸舊臣盡力胡侍陛下左右?!?/br> “jian賊跋扈,一至于斯!”有人恨恨拍桌。 那姓陸的,是湖州府陸氏中一個舉人。在江南,陸氏是一個大族,漢唐宋元都有名震天下的人物。 這平湖陸氏原本也只是一個分支,可現在因為陸松這個平湖陸氏的分支后人,平湖陸氏的作用一下子關鍵起來了。 最近幾年,陸堅這個平湖陸氏如今的當家人頗為享受了一番諸族敬重。 現在陸堅卻對另一人說道:“顧兄,你與西寧侯是姻親,西寧侯不曾說些什么嗎?” 江南另一大族顧家某支家主苦笑道:“豈敢妄言?” “西寧侯協同守備南京,便是因公事,也應拜會武定侯探明一二啊?!?/br> “……過兩日以家母生辰之名,再請西寧侯過府一敘吧?!?/br> 南直隸的許多地方都有這樣的坐立不安和私下議論,應天府尹孟春的府中,今日正是他的生辰,高朋滿座。 書房里,孟春旁邊是南京六部幾個官員及吳興沈氏的家主沈遠清。 孟春平靜地說道:“不必再疑慮了。朝堂情勢,必是假象。陛下聲望不隆,故而借參策推行新法,楊廷和是騎虎難下?!?/br> “……府尊,那豈非毫無勝算?”南京工部某主事憂慮不已,“欽差已至,這清整水利一事,已經迫在眉睫了!” “改下去便是?!泵洗旱卮?,“別看如今似乎參策一心,新法大勢已成。只要一點火星,天下就要如炸鍋一般。這水利之事清得越急,怨氣便越重?!?/br> “如今最可慮的,是皇明記中勛戚究竟如何態度?!鄙蜻h清皺眉說道,“府尊判斷畢竟只是猜測,天下人皆以為楊閣老已一手遮天。諸藩心存顧忌,皇明記幾乎壟斷東南沿海市舶之利,錢財收了勛戚之心。他們雖然可能大多不明真相,卻也不敢輕舉妄動。這火星,從何而來?” “大天官不是在督察李翔尸劾之案嗎?” 沈遠清眼中瞳仁收縮,毫不客氣地盯著孟春:“豈能如此?” “皇店官店,皇明記中認股,才占了勛戚各家幾成之利?”孟春冷笑道,“南直隸、浙江、湖廣、江西,這些膏腴之地才是諸多勛戚根本所在!百年以來,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現在,天下都盼著有誰先出頭。這火星,不會自己冒出來!” 說罷他看向了另一個一直沉默的年輕人:“其他的本府不敢說,將來此事若成,你鄭家再復昔日盛景,不在話下!” 那年輕人抬頭看他:“府尊既認為是陛下之意,此事如何能成?莫非再行靖難事?” 他說得直白,書房中一時沉默。 孟春過了一會才說道:“不必被參策一心之假象蒙蔽了。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陛下剛愎自負,很快就會自食其果。如今諸藩、勛戚、官紳盡皆心憂,還有實踐學亂儒門。此信,諸位不妨一覽?!?/br> 直接說皇帝剛愎自負,他這姿態是何等狂悖? 但一封信被他拿了出來,眾人傳閱之后全都滿眼精光。 孟春盯著他們:“望日朝會,李翔縱能入宮,然能自絕于登聞鼓下,當值禁衛豈能脫罪?惠安伯既敢如此,自然早已有心成其事。如今又有衍圣公之書信,諸位當知,事非不可為?!?/br> “……惠安伯竟有如此決斷?” 孟春笑了笑:“洪熙以來,惠安伯已歷五代。如今惠安伯掌著五軍營,就看大宗伯和大司寇要不要查到惠安伯頭上了。陛下宮墻之外出此大事,也看陛下想不想查。只要想查,李翔遺孀乃惠安伯私女一事,明昆,你倒可以勸勸你祖父,為了脫罪便如實告知吧?!?/br> 那個姓鄭的年輕人默默點了點頭。 “太祖定下祖訓,倒有不少原因是你鄭家之功?!泵洗菏掌鹦θ?,“如今舊制面目全非,天下綱常將亂!這點火星,很快就會出來。陛下憑恃再多,也無法盡平天下怨望!” …… 像陸堅那樣的,還屬于不太能看得清情況的小人物。 像孟春這樣的,已經在籌謀著把這篷火真正點起來。 郭勛見到了西寧侯宋良臣,他也不遮掩了,徑直就問:“你來守備南京,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剛練好的神機營!”郭勛一臉悲憤。 宋良臣神情復雜地看著他:“郭哥,我叫你一聲哥!我也三十一了,你若是被排擠至此,現在該做的不是cao練南京諸衛厲兵秣馬嗎?在兩廣收了點錢糧的事,哪里至于治你死罪?” 能協同守備南京,宋良臣雖然襲爵不久,還真不傻。 郭勛嘆了一口氣:“你問那么多干什么?” “南直隸已經快炸鍋了,你說呢?”宋良臣咬了咬牙,“皇明記是陛下設的!雖是因為楊閣老清查皇莊皇店而起,但遣家中子弟、管事入京,陛下英姿、皇明記內圣諭,大明這么多勛戚,看到的聽到的多了!這么多年,天下勛戚、文臣,結親的,有生意來往的,你不是不清楚這是多大一張網!” 郭勛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