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183節
“俺們不是!” “必效死命!” 朱厚熜聽著各色各樣的聲音,腳夾著馬腹扯著韁繩止住馬蹄,用盡全力喊道:“都是大明的漢子!有的從邊鎮來,有的瞧著京營餉錢豐厚,有的也不知道去做什么!這都沒關系,留在這里,見到了朕,朕便告訴你們!” 校場上并無其他聲音了,朱厚熜用最簡短的語言說著。 “cao練,等候皇命!” “殺敵,立功!” “朕以前是藩王,你們是兵卒!” “朕現在是皇帝,你們將來要做什么?” “你們想做什么?” 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對他們,說最明確的話,綁定最明確的利益。 “將軍!” “將軍!” “將軍!” 到底是藩王和皇帝的距離大,還是兵卒和將軍的距離大?誰說得清楚呢? 朱厚熜就這么直接地對他們喊了出來,聽著校場上震耳欲聾的呼喊聲,他略微扭轉了一下碼頭,定住身姿之后再次喊道:“朕要告慰列祖列宗!朕必將再造一個嶄新、富強的大明!朕去為將士們備足糧餉,開創你們立下不世之功的機會,你們為朕做什么?” 話題稍微有點深奧了,郭勛能夠答這種粗淺的題目。他提著韁繩來到了皇帝面前,聲嘶力竭地振臂高呼:“練兵!殺敵!” “練兵!殺敵!” “練兵!殺敵!” 成千上萬將卒隨著大流一起呼喊出這句話。 “先聽將軍的話,最后成為將軍!”朱厚熜最后喊道,“朕現在不能記住你們每個人的名字,朕希望將來能記住你們有些人的名字!大明萬勝!” “大明萬勝!” “大明萬勝!” 巡營就只是如此。圣駕能夠來,能夠在將士面前露個臉,就很不錯了。 將士展露的風采合不合陛下意,那也是先由將軍們受著。他們不開心了,隨后再回來懲治兵卒們。 可是今天,陛下親自騎著軍馬,到了將士面前喊話。 陛下說得實在。 他是一個藩王,現在成了皇帝。他要建立功業,將士能否用命? 金鑾殿上,哪個兵卒會成將軍?不知道。不知道沙場在何處,不知道兵卒幾人還。 可皇帝畢竟騎著馬在眾將士面前喊出了這些話。 這番話,從一個十幾歲少年天子的口中嘶吼而出,畢竟更容易令將士相信。 “大明萬勝”的呼喊聲中,陛下儀仗回到他應該在的地方。 三大營如今的將官都齊聚。 朱厚熜喝著熱茶潤著嗓,看向了眾人。 崔元來了,姚鏌來了,五軍都督府掌事、包括郭勛都在這,還有兵仗局、軍器局的重要官員。 朱厚熜喝完了茶并沒有多說什么。 他看了眾人一眼之后,只留下一句話:“朕一生功業如何,半數基于京營,卿等共勉之?!?/br> …… 皇帝磨著他的刀,參策也揮著那把鈍刀。 從策問何以富國開始,新法歷經一年多的時間終于在朝堂之上隨著陛下的那一刀宣示了不可阻擋,可許多頑石并不會因此就主動讓路。 慈壽太后“病了”,張氏兄弟下獄了,三法司審著案,嘉靖元年的年底傳遞著來年注定不會平靜的信息。 波瀾壯闊的時代總是從平平無奇的時刻開始的。 皇宮之中的皇帝已經并不需要多在外朝宣示自己的存在。 雖然無人膽敢評論,可慈壽太后暫時遷居西苑萬壽宮畢竟是一個無法瞞過的消息。 皇后娘娘的心神不屬也瞞不過其他人。 可是陛下對皇后娘娘是真好啊。 除了多用了心在長安宮,后宮妃嬪已經選立了這么久,陛下未曾臨幸皇后之外的任何一人。 孫茗也沒想到自己犯下那等大錯之后,皇帝也不曾冷落她。 雖然時不時還是說著懲罰之類的話要她記住教訓,可他畢竟又身體力行地表達著對她的喜愛。 除了一點:已經到了嘉靖二年,陛下仍舊避開她的所謂“至陽易孕”之日。 正月里,皇宮里設了宴。 孫茗知道皇帝在乾清宮宴請勛戚、萬法館供奉,而她在坤寧宮中與文素云說著話。 “你來這里,陛下肯定知道了。你父親就在那里,陛下若有心,自會讓你們父女多見上一面?!睂O茗如今不敢再貿然對皇帝提出什么要求了。 文素云癟起了嘴看著她。 “你已入了宮,文館長雖不是朝臣實職,但陛下如此重視萬法館,你也不能輕易與父親見面,免得害了你父親!” 是的,正月里的御宴,萬法館供奉竟能與勛戚同席,這不是重視是什么? 作為皇后,她必須提醒一下文素云。 文素云想什么便說什么,“你知道meimei是什么人,我倒不是吃醋計較,就是終日里在宮中,好無趣!” 孫茗緊張地捏住了她的手:“萬不可有什么別的念頭!陛下自有安排,如今還沒去你們宮中,其實……也是念著你們,并非一意專寵于我?!?/br> “……什么意思?” 孫茗想了想之后搖了搖頭:“待我有孕在身了,一定告訴你。素云,陛下如今國事繁重,你一定要幫我約束好眾嬪,切莫生事,明白嗎?” “……meimei不明白?!?/br> 孫茗想起陛下有時睡在她身旁會因國事再度難以入睡,心里有些心疼地說道:“文館長請刊印《嶺南浮生記》,你母親進宮時應當和你說過吧?陛下心里裝著大明億兆子民,你我……盡力撫慰陛下便是?!?/br> 文素云今天跑到她這里來確實就是只想能不能多見父親一面,聽到她說這些之后卻不由得呆了呆。 母親進宮時確實向她提起了這件事,可文素云并不明白那個《嶺南浮生記》是什么。 可是僅僅幾個月的時間里,忽然感覺皇后比自己又成熟了許多。 ……那自然不僅僅是因為她已經是個婦人了的緣故。 乾清宮中,勛戚序列里少了張氏兄弟。 慈壽太后有恙,正旦節也沒有接受外命婦的朝覲,這件事意味著什么,誰都不敢說。 勛戚們也不敢因為張氏兄弟的遭遇就如何“兔死狐悲”,畢竟年底之前,皇明記往他們各家都發了一筆分潤。 雖然不多,但這畢竟只是第一年,而且只經營了幾個月不是嗎? 又有幾個人敢真的去查皇明記的細賬呢? 朱厚熜舉杯向三大才子、王文素、戴明等萬法館供奉笑了笑:“嶺南一行,三位供奉詩文畫作盡合天理。王先生潛心著書,朕已盡閱前八卷。戴供奉所改良之火器,京營將士交口稱贊。諸位農學大家于皇莊中試種新品,辛勞不已。朕多謝你們?!?/br> 那一側令許多勛戚們看不入眼的窮酸文人、落魄平民們齊齊站了起來,連稱不敢。 朱厚熜又舉杯向勛戚們:“已是嘉靖二年,望你們謹記朕的教誨。立功求財,朕都歡迎。奉公守法,朕也期許。朕今日把你們叫到一起,也是想告訴你們。子侄中若無心立功求財而對雜學感興趣的,不要斥責他們,送到萬法館來。朕不是你們熟悉的帝君,朕重視雜學。若勛戚子弟于此道有大功者,朕不吝賞賜?!?/br> 三大才子腦袋上冒出了問號:詩文書畫,怎么變成雜學了? 做學問是富人專屬,朱厚熜心里很明白這一點。 勛戚也好、藩王也好,他都沒有以酷烈手段去逼迫。 皇位繼承情況如此特殊,天下藩王只收到了個為朱厚照服喪的禁令,沒有一個降等、除封,削什么利益。 張氏兄弟惡貫滿盈,現在都還沒定罪。滿朝勛戚,有誰在這近兩年里被除爵了?一個都沒有。 皇明記在幫他們沒有任何心里負擔地賺著錢,仍然覺得不滿的不妨上前一步。 現在又多了個萬法館——雖然他們都不懂為什么。 可張氏兄弟畢竟在審,張太后去了皇宮之外“養病”。 “……臣領旨?!眲灼輦冃乃几鳟惖鼗卮?。 朱厚熜結束賜宴之后留下了文徵明和王文素。 召來了文素云之后,他只是笑著說道:“去西暖閣與你父親敘敘話吧?!?/br> 文素云喜不自勝,俏生生地行禮之后腳步輕快地去了乾清宮西暖閣。 而東暖閣之中只剩下了有些茫然無措的王文素。 朱厚熜拿了自己的一些手稿出來:“聽說你到了京城這大半年心無旁騖,又因為朕之期待便廢寢忘食,竟已提前編撰完了這篇巨著。朕這大半年也一直在研習,如今卻有些心得,想聽聽你的看法?!?/br> 王文素謙虛一陣之后恭敬地接過了皇帝遞過來的手稿,看了幾頁之后就抬頭看向了皇帝。 ??? 第185章 國丈之威猛恐怖如斯 王文素知道陛下在研習他的《算學寶鑒》,所以他在不用cao心任何其他雜事的這近一年里才瘋狂地編撰完了這本書。 現在,皇帝把他“研習”的成果給了王文素看,但他發現自己有點看不懂。 不是全看不懂:“陛下……這似乎是西域算字?” 王文素自然是知道阿拉伯數字的,只不過陛下的手稿里還有許多古怪的符號。 另外,這些算式竟是橫著寫,王文素陡然轉不過彎來,細細看了一下之后才又問道:“陛下手稿……是要自左而右來讀?” 朱厚熜笑著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