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明 第182節
眾人心里松了一口氣,那樣的話用不了多少時間,確實像是換了個更好的環境“養了養病”。 可這番動靜,畢竟還是會落在很多人心里,被猜測、解讀著。 現在去動張氏兄弟,皇帝到底是為了什么?僅僅是讓“新黨”往前邁出更堅決的一步嗎? 不……某些心有不甘的人心里的借口多了一個,某些藩王會感覺依靠舊黨的力量希望更大了吧? 明年,新君登基后要求的二十七月內于府中為正德皇帝服喪的要求就要到時間了。 朱厚熜看著他們,平靜地說道:“新法想成,卿等皆需努力。新法若成,卿等是再開大明之功臣,青史上流芳百世。朕明年才十七,卿等無有功高之憂,朕之寬仁胸懷,容得下?!?/br> 利字當前,新法豈會就這么只有些緊張情緒? 沒有血rou,豈會肥沃? 新黨舊黨的黨魁都是“自己人”,那么在皇帝不斷布下的天羅地網中,他們能夠精確地完成這一輪點殺嗎? 楊廷和到了此時終于心里再沒有任何僥幸,君臣對外演了那么多的戲,到了此刻,真正的殺意才顯露無遺。 “臣等明白了?!?/br> 人精們都清楚了,嘉靖五年之前新法雖然只在廣東施行,但從嘉靖二年開始,依舊會有各種各樣的原因,其余諸省要一茬一茬地倒下那些心存僥幸的官紳、富戶、甚至于提前跳出來的藩王。 五年之約,只是一把鈍刀而已。 此時動張氏兄弟,激進嗎? 不,全看他們這些持刀人如何動手。 “三日后,朕巡閱京營!” 朱厚熜安了他們的心,讓他們回去辦事了。 眾人看著往坤寧宮而去的皇帝的背影,心里想起去年時候他就說過的話。 國本,京營,新法。 那時候,這只是皇帝明言的他所關心的三件事。 但從一個月后的嘉靖二年開始,這三件事也會成為所有參策們最關心的三件事。 皇帝始終有退路,他們沒有了。 “我去刑部?!崩畛渌谜f。 “我去看看今年京營餉銀撥付事?!蓖鯌椪f。 “我回禮部看看景帝入廟之事議得如何了?!睆堊喻胝f。 楊廷和看著他們一一離開,回頭望了望乾清宮。 正德皇帝駕崩時,他曾覺得重任在肩。 第184章 皇帝的數學手稿 參策們都明白了皇帝胸中有一局棋,棋盤是整個天下。 參策們也都知道了自己是其中各色棋子:不能沖鋒陷陣,就會被對方兌子。 參策們甘心嗎? 不甘心!若是一切如舊,他們仍能安享高位。 但時代變了,皇帝不一樣了。 朱厚熜已懂得使用君權,所以參策們被他趕上了船,只能朝著一個方向前進。 可他不會寄希望于參策們本身,他的國本、他的京營,都是這個時代之下無與倫比的利器。 從正德十六年十月下旬登基為帝到嘉靖元年十二月,朱厚熜并沒有離開皇宮很多次。 這是為了帝位穩固考慮,也是因為他無心去看什么民間疾苦。 從五百年后的時代穿越至此,他清楚如今大概會是什么樣的民間疾苦。 那些血淋淋的現實擺在他面前,他無法做到無動于衷;那些血淋淋的現實擺在他面前,他也清楚許多事情會無能為力。 因此他告誡著自己,他已經是帝國最重要的一個政治人物,他需要冷靜地去做出正確的判斷。 在現在的他看來,其中一個正確判斷就是:他需要一支強大的軍隊! 可他前世只是一個會計,他不懂得什么技術具體的原理,他沒有別的金手指。 他所知道的常識、知識,在這個時空里要發揮作用,都要落腳于人。 依托于他的重視、他給予的資源,這些人才會得到重視、有動力、能夠心無旁騖地去鉆研某些東西。 歷史上某些技術的突破常常以數年、數十年甚至百年為單位才能完成,朱厚熜急也急不來。 他只能盡力用好這些人。 正如最開始在南洋長大、混飯于葡萄牙人船隊、最終被大明“勸降”的戴明。 應允了兵仗局掌事太監趙運發的要求,廣東按察使汪鋐勸降的楊三、戴明二人中的一個來到了京城,負責協助兵仗局改進西洋人火銃、槍炮。 戴明是大明后裔,但他自小在南洋長大。 他聽說過關于大明的故事,知道鄭和曾率船隊遠渡重洋,遠播四海,但他并沒有接觸過大明。 后來,他被汪鋐派人勸降了,他幫助廣東海防道將葡萄牙人趕出了屯門島,他來到了京城。 他有了個萬法館供奉的身份,他工作于兵仗局,他也清楚了什么叫大明。大明究竟有多大的國土、多少百姓、多強盛的國民。 今天,他見到了皇帝。 北京城郊,京營校場,大帳之中,他跪在了一個人的面前。 “戴明?!鼻胺降穆曇繇懫?,隨和又輕松,“朕已經聽說你很久了,只是每次去萬法館,你都在兵仗局的火藥局那邊忙碌?!?/br> “……臣既受皇命,不敢懈怠?!贝髅髦斢浿w運發他們教導的見駕禮儀。 “起來說話,不必拘禮?!敝旌駸锌粗媲斑@個人,等他站了起來就說道,“若非有你,朕的將士沒辦法用上更好的火槍、威力更大的火炮?!?/br> “……臣不敢居功?!?/br> “你是萬法館供奉,朕之下,無人能指使你?!敝旌駸袕娬{了他的身份,隨后才和顏悅色地問道,“以你之見,大明火器若要進一步擁有更強威力,朕需要如何支持你?” 戴明實際是很惶恐的。在葡萄牙人的船上,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船員,頂多因為火器方面的經驗不等同于最底層的船員。 可是皇帝延請他為萬法館供奉,京城之中衣食無憂,到了兵仗局也是人人聽命。 于是戴明回答道:“臣所知已盡數如實相告,臣本是一個普通人,陛下之問……臣不知如何作答……” “若無喜好,你不能于火器之道有這樣的經驗?!敝旌駸锌戳丝此捅叹值紫碌钠渌鹚幋蠼?,“萬法館不同于翰林院,不以圣人學問分高低。只要于國有益,都可成為朕的萬法館供奉。俸祿、尊榮、子孫,朕都能盡力滿足。戴明,趙運發,今日檢閱爾等大半年來成果,朕拭目以待?!?/br> “臣必盡心用事,不負陛下所托!” 朱厚熜笑了笑。 火藥究竟要如何改進配方?火器究竟該如何設計制造?兵卒究竟該如何使用新型兵器? 朱厚熜一竅不通。 可他是皇帝! 他只需要一句話、一個命令,總能激勵一些人,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蛟S慢一點,但不會錯失良機。 大帳之外的不遠處,郭勛安坐于馬上,面前是神機營下轄中軍、左掖、右掖、左哨、右哨五軍。 “去年去剿匪,今年沒有去!” 郭勛騎著馬在這神機營五千巡視著,用上了他最大的音量嘶吼著。 “但是今年,陛下來檢閱你們cao練得如何了!”郭勛面紅耳赤,“個個都是拿餉銀的潑才!你們的銀子,每年定數,是不是都拿到了?” “有!” “是!” 郭勛惡狠狠地說道:“老子是侯爺,你們營中的將官,誰克扣了你們的餉銀,誰貪了你們的錢?陛下就在那里,告訴本侯爺!” 話問得有點傻,于是底下只有一片回復:“沒有!” “餉銀給足,專心cao練,陛下要來巡營了,你們敢給本侯爺丟臉嗎?” “不敢!” “陛下一年花了幾十萬兩銀子在你們身上,等會能看到什么cao行,全看你們這幫潑才表現怎么樣!”郭勛聲嘶力竭,“哪一營、哪一沖、哪一衡、哪一乘歪瓜裂棗,本侯爺會瞪大眼睛瞧著!” 他頓了一下,吊著嗓子吼道:“本侯爺已經cao練你們兩年了!本侯爺還沒回國策會議里去!明年就是重設三大營的最后一年,本侯爺看看是誰擋著本侯爺的路!那是不共戴天之仇!” 武定侯用他“特別”的方式鼓舞著士氣,聲音傳到大帳之中,朱厚熜聽得眉角直跳。 罷了罷了,他管不了這么細。 巡營儀式也不過是讓眾將官確認了陛下親臨,知道陛下對于京營的重視。 隊列行進效果如何、兵器演練效果如何、小隊對拼的門道在哪里,朱厚熜一概不知。 看著熱熱鬧鬧,像模像樣。 可他也有他想傳達的內容。 演練結束,朱厚熜騎上了馬。 這沒什么,當會計去草原旅游時騎過,來到這個時空也不是沒接觸過?;实垡T馬,營中自然早就備好了良駒。 但朱厚熜畢竟沒有靠別人的牽引,自己牽著韁繩來到了將士面前。 馬上要進入虛歲十七年齡的皇帝血氣方剛,他按住馬蹄,在郭勛等人的簇擁下停在了烏泱泱一片的京營兵卒面前。 “都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朕力排眾議,重設三大營至今已經多久了?” 皇帝一句話問出,營中將士還在緊張地計算,皇帝又一句話說出來:“算不出來就別算!京營將士,都是朕的親兵!只要有命令下來,你們要敢戰、能戰、能戰而勝之!” 將士耳中,沒有太監轉述皇帝口諭時尖利的聲音。 皇帝自己親口說著:“百年之前,京營是天下聞風喪膽的精兵!數十年里,邊軍笑話你們是酒囊飯袋!今天,朕把你們的酒供足了,飯喂飽了,你們做不做酒囊飯袋?” 少年天子嘶聲質問著,響徹校場。 “不做!”